康繼祖把手裡的地圖捲成筒,狠狠敲在劉明軒的腦門上。
「坐火車?咱們現在三千多號人,加上炮件、彈藥,少說也有四百多噸物資。一列火車才掛多少節車廂?
咱們這些人往車上一塞,跟沙丁魚罐頭似的。只要日本人的鐵甲車在前面一堵,或者把鐵軌炸斷一截,咱們連跑的地方都沒有。那是活靶子!」
劉明軒揉著腦門,不敢還嘴,小聲嘟囔道:「那支隊長,鐵路兩邊全是炮樓,探照燈跟掃把似的來回晃,咱們這三千多人不管到哪裡,目標也不小啊。
萬一被發現了,日本人的飛機一來轟炸,咱們連個掩體都沒有。」
「所以才要動腦子。」康繼祖從兜里掏出那包快抽完的「旭日牌」香菸,捏了捏,只剩兩根了。他扔給劉明軒一根,自己叼著一根,卻沒點火,「火車是死的,人是活的。
日本人的飛機再快,也不能一直停在天上。只要咱們動作快,白天藏起來,晚上摸黑走,他們就算發現了,也追不上。」
他轉身走到車隊前頭,看著那些披著偽裝網的卡車,又看了看正在檢查車輛輪胎的趙放。
「老趙!」
「到!」趙放手裡還攥著扳手,滿手油污跑過來。
「去把康宴給我叫來。」
不一會兒,康宴小跑著過來:「支隊長,您找我?是不是前面的路不好走?我熟悉啊,這正太鐵路我跑過不下十次……」
「少廢話。」康繼祖打斷他,「你去給閻長官發個電報,就說我康繼祖在正太鐵路被堵住了,急需車輛轉運物資去山東。
記住,要哭慘,要說如果沒有車,這批從陽泉搬出來的重炮和機槍就只能炸了毀了,絕不能留給日本人。」
康宴一聽這話,冷汗瞬間下來了。
炸了?那可是十二門七五山炮啊!閻錫山要是知道這批寶貝被炸了,能活剝了康繼祖的皮。
「支隊長,這……這不合適吧?長官部那邊要是知道咱們有這麼多車……」
「讓你發你就發!」康繼祖眼睛一瞪,「你就說,為了掩護這批重武器,我的獨立支隊正在前線拼死抵抗,傷亡慘重,急需汽車兵和車輛支援。
如果閻長官不給車,我就把炮炸了,帶著人進山打游擊,讓他看著辦!」
康宴看著康繼祖那副要吃人的架勢,知道這位爺是真敢炸炮。
他咬了咬牙,轉身跑向電台。
半小時後,吉縣二戰區長官部。
閻錫山看著手裡的電報,氣得把茶杯都摔了。
「混蛋!簡直是混蛋!這是明搶!這是土匪!」
楚溪春撿起電報看了一眼,眉頭也皺了起來:「長官,康繼祖這是在將咱們的軍啊。他說如果沒有三十輛卡車,這批重武器就帶不走,只能銷毀。
陽泉那一仗剛打完,重慶那邊盯著呢,要是知道咱們把到手的山炮給炸了,委員長怪罪下來……」
「給他!給他車!」閻錫山在屋裡來回踱步,像頭困獸,「這個小兔崽子,算準了我不敢讓他炸炮。三十輛卡車……這可是咱們戰區的老底了!」
「長官,給是給,但不能全給好車。」楚溪春眼珠一轉,「咱們後勤處剛報廢了一批道奇卡車,雖然舊點,但也能跑。
再給他湊點好車混在裡面,就說是全力支持了。另外,汽油也得卡他一下,只給單程油。」
「就這麼辦!」閻錫山咬著牙,「告訴他,車是借的,到了山東得還。還有,讓他立軍令狀,這批裝備要是損失了,我拿他的腦袋祭旗!」
當天傍晚,正太鐵路側翼的一條土路上,塵土飛揚。
一支由雜牌車輛組成的車隊緩緩駛來。
康繼祖站在路邊,看著這支像叫花子一樣的車隊,嘴角抽了抽。
「閻老西真是摳門到家了。」趙放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支隊長,這車能跑到山東嗎?別半道上趴窩了。」
「能跑就行。」康繼祖轉身對後面的隊伍喊道,「弟兄們!上車!把炮件都綁結實了!這一路,咱們要跟日本人的汽車輪子賽跑!」
車隊重新編組。
為了隱蔽,康繼祖下令把所有的卡車都塗上了泥漿,車燈全部用黑布蒙住。
駕駛樓里,除了司機,還得坐兩個拿著駁殼槍的戰士,隨時準備應付突<i class="icon icon-uniE0F1"></i><i class="icon icon-uniE004"></i>況。
第一夜,車隊沿著鐵路支線摸黑前進。
剛過壽陽,前面的偵察車就發回了信號。公路上有日軍的巡邏隊。
康繼祖坐在頭車裡,冷靜地下令:「關燈!熄火!所有人下車!不許發出聲音!」
上千人跳下車,踩著夜色,推著沉重的卡車輪子,深一腳淺一腳地在土路上挪。
車輪壓在碎石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康繼祖親自在後面推著一輛載重炮的卡車,肩膀頂著車廂,額頭上青筋暴起。
趙放拿著一塊破布,死死塞住卡車的排氣管,防止引擎回火發出聲響。
幾百米的路程,走了將近半個小時。
直到越過日軍巡邏隊的視線範圍,康繼祖才低喝一聲:「快!打火!衝過去!」
引擎轟鳴聲驟起,車隊像受驚的野獸,猛地竄了出去,揚起漫天塵土。
等日軍巡邏隊反應過來開槍時,車隊早就跑沒影了,只留下一屁股嗆人的煙塵。
就這樣晝伏夜出,走走停停。
中途為了過河,將卡車全都找地方藏起來,所有人轉為步行,終於在五天後趕到了臨沂郊外。
車隊剛在臨沂郊外的一片樹林裡停穩,引擎蓋還在冒著熱氣。
康繼祖甚至沒顧得上擦一把臉上的灰,就聽見遠處傳來了悶雷一樣的響聲。
那聲音很密集,不是零星的試射,是成建制的炮群在急促射擊,中間夾雜著九二式重機槍特有的「咯咯」聲和捷克式輕機槍清脆的「噠噠」聲。
康繼祖跳下吉普車,腳剛沾地,腿肚子就是一軟。
連著五天的行軍,鐵打的人也受不住。
但他沒摔倒,順手扶住車門,把腰裡的駁殼槍皮套扣子解開,抬頭往東南方向看。
「支隊長,前面就是臨沂城了。」劉明軒手裡拿著指南針,眼圈黑得像熊貓,指著兩公里外的一片煙塵,「聽這動靜,小鬼子這是要把城牆啃下來啊。」
「集合!都別歇了!」康繼祖喊了一嗓子,聲音有點啞,「趙放!康宴!帶著你們的人,把炮給我架到前面那個土坡上去!
動作快點,炮架好就給我打!劉明軒,你帶特務連去右翼,把機槍陣地挖出來,要能封鎖公路的那種!」
戰士們雖然累得東倒西歪,但一聽到命令,條件反射一樣動了起來。
卡車後擋板紛紛落下,戰士們喊著號子,硬是用人肩膀扛著沉重的炮管和炮彈箱往土坡上運。
康繼祖帶著警衛員爬上土坡,舉起望遠鏡往前看。
眼前的景象讓他眉頭緊鎖。
臨沂城北的板泉、太平一帶,已經成了一片火海。
日軍的坂本支隊顯然是發了狠,至少四個步兵大隊在寬達五公里的正面上展開了攻擊。
天上有兩架偵察機在盤旋,地面上,日軍的九二式步兵炮和山炮正在瘋狂地向中國軍隊的陣地傾瀉炮彈。
龐炳勛的第40軍顯然頂不住了。
康繼祖在望遠鏡里看得清清楚楚,守軍的陣地被炸得土石亂飛,沙袋工事塌了一半,士兵們在彈坑裡掙扎,火力稀疏得可憐,根本壓不住往上沖的鬼子步兵。
「他娘的,龐炳勛這老小子不是挺能打嗎?怎麼讓人壓著揍?」趙放光著膀子,一邊幫著炮兵搬炮彈,一邊罵罵咧咧,「支隊長,你看那幫鬼子,都快衝到陣地跟前了!」
「龐炳勛的兵雖然能打,但裝備太差,彈藥也不足。」康繼祖放下望遠鏡,轉頭看向身邊的炮兵營長,「測好距離沒有?」
「報告支隊長,距離四千二百米,風向西北,風速二級,表尺裝定完畢!」炮兵營長劉明軒大聲匯報。
「目標,正前方那片開闊地,鬼子的集結點!」康繼祖把手狠狠劈下,「給我打!十發急速射!放!」
「通!通!通!」
十二門七五山炮同時怒吼,後坐力震得地面都在顫抖。炮彈帶著尖嘯聲劃破空氣,砸進了正在衝鋒的日軍人群里。
坂本支隊的先頭部隊正貓著腰往上沖,突然聽到頭頂上傳來怪異的嘯叫,還沒等他們反應過來,巨大的爆炸聲就在身邊炸響。
泥土和槍枝零件飛上天,夾雜著日軍士兵的肢體。
一枚炮彈正好落在一個機槍小組裡,九二式重機槍連同射手一起被氣浪掀翻。
另一枚炮彈在步兵炮旁邊炸開,直接把炮架炸斷了。
「八嘎!哪裡來的炮火?」在後面督戰的坂本順少將嚇了一跳,差點從馬紮上摔下來,「是支那軍的重炮?不是說他們沒有重武器嗎?」
還沒等日軍的炮兵觀測手找到目標,第二輪炮擊又到了。
這次更狠,康繼祖下令用了空炸引信。
炮彈在離地十米的空中爆炸,鋼珠和破片呈扇形潑灑下去,正在衝鋒的日軍步兵成排地倒下。
「好!打得好!」趙放看得興奮,把上衣往地上一摔,「支隊長,我帶人衝上去吧?鬼子的隊形亂了!」
「好!打得好!」趙放看得興奮,把上衣往地上一摔,「支隊長,我帶人衝上去吧?鬼子的隊形亂了!」
「急什麼!」康繼祖瞪了他一眼,「咱們現在是生力軍,得用在刀刃上。告訴一營,不用急著衝鋒,先用機槍把鬼子壓在開闊地上!讓他們流干血!」
獨立支隊的機槍火力瞬間展開。
二十挺九二式重機槍和馬克沁重機槍架在土坡和樹林邊緣,構成了一道嚴密的火網。
日軍剛被炮擊打懵,還沒來得及散開,就被機槍子彈死死按在地上。
子彈打在土坡上,打得塵土飛揚。
幾個日軍軍曹揮舞著指揮刀想組織反擊,剛站起來就被打成了篩子。
就在這時,戰場的西北方向突然也傳來了密集的槍聲,緊接著是震天的喊殺聲。
康繼祖一愣,拿起望遠鏡往西北看。
只見一支穿著灰色軍裝的部隊,像灰色的潮水一樣從側翼卷了過來。
這支部隊沒有那麼多花哨的戰術動作,就是硬沖。
士兵們手裡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槍,有的背上還背著大刀片。
「那是哪部分的?」康繼祖問。
「看臂章,是59軍的!」劉明軒眼神好,「是張自忠的部隊!他們也到了!」
「好傢夥,張自忠這老小子來得真及時!」康繼祖嘴角露出一絲笑意,「傳令下去,所有炮火延伸射擊,炸鬼子的後續梯隊!
把正面的鬼子放近了打!趙放,帶三連跟我上,咱們去會會這個坂本支隊!」
張自忠的59軍加入戰場,徹底打亂了日軍的部署。
坂本順看著側翼突然殺出的中國軍隊,冷汗下來了。
他原本以為只是龐炳勛的殘兵,沒想到一下子冒出來兩支生力軍。
而且這兩支部隊的火力猛得嚇人,尤其是側翼這支,簡直是不要命地往裡沖。
「聯隊長!左側支撐不住了!支那軍衝進了第一道防線!」一個參謀連滾帶爬地跑過來。
「命令!抽調兩個中隊去阻擊側翼的敵人!快!」坂本順吼道。
然而,康繼祖根本不給他調動的機會。
獨立支隊的衝鋒號吹響了。
趙放手裡提著兩把駁殼槍,沖在最前面。
三連的戰士們吶喊著從土坡上衝下來,像一把尖刀插進了日軍的腰眼。
日軍正忙著應付正面的59軍,側後方突然冒出來一支部隊,頓時亂了陣腳。
「殺!」
趙放迎面撞上一個端著刺刀的鬼子兵。
那鬼子兵怪叫一聲,刺刀直取趙放的胸口。趙放不躲不閃,左手的駁殼槍往外一磕,順勢往下一壓,右手的槍直接頂在鬼子的小腹上。
「砰!」
鬼子兵的肚子被打穿,血噴了趙放一臉。
趙放抹了一把臉,看都不看屍體一眼,繼續往前沖。
「支隊長!小心!」警衛員小陳一把推開康繼祖。
一顆子彈擦著康繼祖的耳邊飛過,把他的軍帽打飛了。
康繼祖連頭都沒回,抬手就是一槍,五十米外一個正準備擲彈筒的鬼子射手應聲倒下。
「別管我!壓制住那挺重機槍!」康繼祖指著前方一百米處一個廢棄的磚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