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君悚然回頭。
只見不遠處的古松梢頭，不知何時立著一名青裙女子。
她手持一桿玄鐵長戟，戟鋒斜指地面，青衣在風中微動。
一張清秀的臉上帶著淺淺笑意，目光銳利如刀。
「終於……」陸沉舟唇角彎起，「逮到你了。」
山君虎毛倒豎，琥珀色瞳孔驟縮。
先天武者？！
而且氣息凝實厚重，絕非初入此境。
「狂妄！」它低吼一聲，周身妖氣沸騰：「即便同為先天，本王也未必……」
話音未落。
陸沉舟已轉頭看向白璃，聲音平靜：「剩下的，你自己能搞定嗎？」
白璃手中斬妖劍斜指地面。
她掃了一眼山君身邊那十餘只因陸沉舟現身而驚疑不定的大妖，語氣平淡：
「能。」
「千尋會留下來幫你。」
陸沉舟目光中滿是讚許。
與昨晚的美酒比起來，剛才與獠牙兄弟一戰顯然更能獲得她的認可。
想必要不了多久，「榜上」的名單里就會出現白璃的名字。
「狂妄！給本王撕碎她！」
被無視的山君被徹底激怒，狂吼下令。
它龐大的身軀猛地騰空，裹挾著腥風與妖雲，直撲陸沉舟。
陸沉舟眼中戰意升騰，長戟一震，發出龍吟般的嗡鳴，青色的身影化作長虹，悍然迎上。
轟！
兩道恐怖的身影瞬間碰撞在一起，狂暴的能量衝擊波四散開來，摧折古木，掀翻土石。
一人一虎如同兩顆流星，激烈地糾纏著，瞬息間便脫離了這片戰場，向著深山方向激射而去，只留下震耳欲聾的轟鳴在群山間迴蕩。
空地之上，氣氛瞬間變得詭異。
山君和陸沉舟離開，那令人窒息的先天威壓也隨之消散。
剩下的十餘只大妖面面相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又低頭看看地上兩具小山般悽慘無比的豬妖屍體。
再看看持劍而立、氣息冰冷肅殺的白璃……
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退意，不可抑制地在眾妖心中蔓延。
連獠牙兄弟都死了，它們上去不是送死？
「哼！」老狐狸陰測測的聲音響起：「山君只是暫時被那人類先天引開。」
「若等大王回來，發現爾等畏戰不前……可要想清楚後果！」
「而且，咱們這麼多妖，莫非還怕她不成？」
眾妖渾身一顫。
想起山君平日懲治叛徒的殘酷手段，眼中懼意終於被瘋狂取代。
「吼——！！」
「殺了她！！！」
十餘道妖影同時暴起，從四面八方撲向豬妖屍身上的墨裙少女。
可就在這時，一道玄之又玄的靈力如漣漪擴散。
原本已死透的剛鬣屍身，忽然劇烈顫抖起來。
深可見骨的傷口中，竟有灰黑色的屍氣滲出，筋肉詭異地蠕動、拼接。
轟隆！
龐大的豬妖屍體搖晃著站起，空洞的眼眶裡亮起兩團幽綠鬼火。
老狐狸神色一變：「是香引！她定藏在附近——你們兩個，去把她找出來！其餘人，繼續殺！」
白璃穩穩立於豬首。
一雙好看的杏眼冷冷凝視眾妖。
斬妖劍一抖，已如鷂鷹般掠入妖群。
……
……
一個時辰後。
密林邊緣的陰影一陣晃動，陸沉舟的身影從中踏出。
她手中拖著一顆巨大無比的虎首，斷裂的頸口處血跡已凝固。
虎目圓睜，還保持著臨死前最後的驚怒與不甘。
當她完全走出林蔭，空地上慘烈的景象才徹底展露。
最先撞入眼帘的，是剛鬣那龐大卻已不成形狀的屍骸。
在姜玉嬋《控屍術》的強行驅使下，這具一直戰鬥到了徹底肢解方才停下。
殘存的肢體散落在冒著熱氣的血泊與泥沼之中，猙獰而悲涼。
目光所及，儘是狼藉。
十數隻大妖的殘軀散布各處，形態各異卻同樣悽慘。
巨蟒被斬成數截，鱗片翻卷。
雙頭鬣狗兩顆腦袋皆被洞穿。
骨刺猙獰的穿山甲甲殼碎裂，露出下面糜爛的內腑……
大地彷佛被無形的巨犁反覆耕犁過數遍，溝壑縱橫，泥土翻卷，混雜著凝固的暗紅妖血與刺鼻的腥氣。
妖群殘骸的中央，一片相對乾淨的空處，凸起一塊青黑岩石。
杏眸少女渾身是血地坐在上面，墨色的羽裙被浸染得深淺不一，貼附在清瘦的身軀上。
她微微垂著頭，幾縷沾血的髮絲黏在額角臉頰，氣息有些低沉，卻並無萎靡。
腳邊，那柄斬妖劍斜靠著岩壁，劍身上滿是豁口與卷刃，暗沉的血垢覆蓋了原本冷冽的金屬光澤。
即便是欽天監精心鍛造的工藝，又經歷過漏刻司的強化。
在一個多月時間裡，前後屠戮了數十隻凶戾大妖后，也終究是出現了肉眼可見的損傷。
銀髮少女挨著她坐在稍矮處，正昂著臉，小心翼翼地用沾濕的素白絹布，擦拭著白璃手臂上一道深可見骨的抓痕。
灰濛濛的眼中積著淚水。
陸沉舟緩步走到岩石前，停下腳步。
她的目光掃過滿地狼藉，最後落在杏眸少女身上。
「沒事吧？」
白璃聞聲抬起頭：「小傷。」
「你比我預想中要強。」
白璃沒有立刻接話，只是用尚且乾淨的手背，輕輕揉了揉身旁姜玉嬋細膩冰涼的臉頰示意對方不必擔心。
「你也是。」
陸沉舟扯了下嘴角，像是笑又不太像。
她自認後天時無法對抗十餘只大妖，先天后更不可能殺死相同數量的妖王。
顯然，在同等修為的情況下，眼前的女子比自己強。
她隨手將長戟杵在地上，玄鐵戟身沒入土中半尺。
「有什麼需要的嗎？我欠你一個大人情。」
「暫時沒有，先記著吧。」
「好。」陸沉舟也不矯情：「殺人也好，除妖也罷，還是需要什麼功法或者法器，等你想好了隨時可以聯絡我。」
這時，一直安靜站在稍遠處的洛千尋走了過來。
從袖中取出一支聯絡用的立香遞了過來。
立香會隨著香引靈力的提升而擴充套件聯絡範圍，尋常立香大約只能覆蓋半州之地，而洛千尋的的靈力強度深不可測，她的立香幾乎已能跨越數洲之遙。
洛千尋看向白璃：「你們之後有什麼安排？」
「將山君領地內剩餘的幾隻漏網大妖清理乾淨。」白璃的聲音依舊平淡：「便回樂洲。」
身為樂洲漏刻司駐守，她已經出來有些時日了。
洛千尋點了點頭，正欲道別，話未出口。
「唧唧唧！喳喳——」
天空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而混亂的鳥鳴。
眾人下意識抬頭，只見原本還算平靜的林子上空，不知何時聚起了一大群飛鳥。
種類雜亂，有山雀、烏鴉、甚至還混雜著大量的猛禽。
此刻卻彷佛忘記了天敵與物種之別，只是拼命扑打著翅膀，發出驚恐的鳴叫，齊齊向著遠處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