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裡點了盞油燈,光線昏黃。
老嫗將兒子兒媳按在方桌旁的長凳上,又朝李太微示意:「坐,坐,家裡簡陋,小娘子別嫌棄。」
李太微在她對面坐下,手始終未離劍柄。
「稍等一下,飯菜馬上就好。」說完,老嫗便離開了堂屋。
劉黑二已經哭了,鼻涕眼淚糊了一臉,趁著老嫗轉身去灶房的空隙,壓著嗓子急道:「真人……您、您怎麼還不出手?」
李太微看他一眼,聲音平靜:「你確定你娘死了?」
「我確定!」劉黑二急得跺腳,「我親眼看著她下葬的!」
婦人在旁猛點頭:「對啊對啊,鄰里鄉親都知道,她、她領我們進來,肯定是準備吃了咱們……太微真人,您可千萬別被她騙了。」
李太微又問:「你娘什麼時候死的?怎麼死的?」
「半、半個月前……」劉黑二聲音發虛:「摔……摔死的。」
李太微不置可否。
不多時,老嫗端著幾個瓷碗進來了,一一擺在桌上,臉上帶著歉意的笑:
「家裡沒甚麼好吃的,只有些臘肉和小菜,飯也是昨兒的剩飯熱了熱……你們可千萬別嫌棄。」
李太微垂眸看去。
瓷碗裡盛著的,哪裡是什麼臘肉小菜?
分明是一隻肚皮朝天的死蛤蟆,混身膿包,泛著青黑。
另一碗裡是泥漿,上面漂著幾片枯黃爛葉。
至於那碗米飯,根本是幾碗粗砂混著泥粒。
眼前必定是鬼無疑了。
她緩緩吐出一口氣,握緊了劍柄。
「人既然已經死了。」李太微抬眼,看向老嫗:「就該煙消雲散,而不是出來害人,害的還是自己的兒子兒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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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嫗一愣,臉上露出茫然:「這位小娘子說什麼?老身怎麼聽不明白?」
「真不明白,」李太微站起身:「還是裝不明白?」
「真不明白呀。」老嫗皺紋堆疊的臉上滿是困惑:「兒啊,你這朋友……」
李太微打斷她,抬手指向堂屋門外:「你沒看見門口那一灘血跡嗎?」
老嫗下意識回頭。
堂屋門檻外,青磚地上,暗褐色的污漬早已滲入石縫,在油燈昏光下並不顯眼。
可若細看,那一片顏色終究比旁處深些,形狀蜿蜒。
「既然你忘了,那本真人便提醒你一下。」李太微聲音清冷:「半個月前,你便是在那裡摔死的。」
如同點破了什麼,堂屋裡死一般寂靜。
油燈的火苗忽地一跳。
老嫗緩緩轉回頭來。
那張原本慈祥的臉,在昏黃光影里一點點變了。
皮膚泛起青灰,眼眶深陷,瞳孔擴散成兩個黑洞。
她周身開始滲出絲絲灰氣,身形變得半透明,彷佛隨時會消散在風裡。
「摔死的……」她喃喃重複,聲音陡然尖利起來,「是誰告訴你,我是自己摔死的?!」
李太微已拔劍出鞘,劍尖斜指地面,寒光凜冽:「自然是你兒子。」
「不——」老嫗猛地搖頭,白髮散亂飛舞:「我不是摔死的!我是被他們兩個豬狗不如的畜生害死的!」
李太微眉頭緊皺,目光掃向桌邊。
劉黑二和婦人早已癱軟在地,抖如篩糠。
那婦人聽見這話,竟還梗著脖子嘶喊:「真人!你別聽她胡……胡說,它、它分明是騙人,想害我們!」
老嫗黑洞般的眼睛死死盯住劉黑二:「黑二……你也覺得,為娘在騙人?」
劉黑二嘴唇哆嗦,話都說不利索。
這時,那婦人暗中狠狠掐了他大腿一把。
他吃痛之下,一個激靈,竟脫口而出:「對!它就是在騙人,娘、娘就是失足摔死的!」
話音落下的剎那,老嫗臉上最後一絲屬於「人」的神情徹底消失了。
無盡的怨毒從那雙黑洞裡湧出來,裹挾著森寒陰氣,充斥了整個堂屋。
油燈「噗」地熄滅,黑暗吞沒一切,只剩下她悽厲的尖嘯在迴蕩:
「你爹死得早……為娘辛辛苦苦將你拉扯長大……你不但不知孝道……還為了一套宅子……夥同惡婦謀殺親娘!」
陰風狂卷,碗碟碎裂,砂石與死蛤蟆砸了滿地。
李太微瑞鳳眼中銳光一閃,手中的劍握得更緊。
她也察覺到這件事恐怕沒有表面那麼簡單。
「不管你們誰說的是真,誰說的是假。」
她清亮的聲音斬開陰風的嗚咽,身子一側,已執劍擋在了那形貌可怖的老嫗與癱軟在地的劉黑二夫婦之間:「今日本真人都不會讓你傷人。」
這不僅僅是為了保住二人的性命,更是為了防止冤魂作惡。
若是等它吃了人實力大增,周圍的百姓都有可能受到牽連。
「至於他們兩個。」李太微目光掃過身後那對抖作一團的男女:「事後我會帶他們去報官。」
「倘若真如你所說,謀害親娘,天道王法,定會讓他們獲得應得的懲罰!」
「報官?哈哈哈——」
老嫗聞言,竟發出一串悽厲至極的慘笑:「那群尸位素餐的狗官,若是真的理事,明察秋毫,老身這一腔冤屈,又何至於喊天不應、叫地不靈,被草草埋葬,化作這不見天日的怨魂?」
笑聲未落,宅子內的陰氣驟然狂暴。
牆壁、地面、樑柱,彷佛都在這怨毒的哭喊中震顫。
老嫗黑洞般的眼眶死死盯著李太微,下一瞬,帶著腐朽氣息的黑氣如潮水般向她洶湧撲去。
李太微瑞鳳眼一瞪,沒有絲毫退避,口中低喝:「斬!」
《伏妖劍法》應聲而出。
手中長劍挽起一片清寒的劍光,精準地刺入翻湧的黑氣之中。
劍鋒過處,陰風被短暫地撕裂,劍尖數次點中老嫗虛淡的身軀,留下一道道清晰的創痕。
然而,那創痕雖看似恐怖,卻如水面被石子打破的漣漪,眨眼之間,黑氣流轉,便已恢復如初,了無痕跡。
妖魔才能殺死妖魔,李太微手中的長劍根本無法對它造成實質傷害。
「哈哈哈!」老嫗的厲笑帶著無盡的譏諷與悲涼:「就憑你這點微末本事,也想降我?天真!」
話音未落,她猛地朝李太微張口一吐。
一股慘白陰氣,迅如冷箭直撲面門。
李太微雖及時側身,仍被那陰氣邊緣掃中。
霎時間,一股冰寒刺骨、深入骨髓的僵麻感從被觸及的肩頸蔓延開來,迅速侵襲四肢百骸。
她只覺得周身氣血彷佛被凍住,手腳發軟,握劍的手臂沉重如山,竟有些抬不起來。
趁此間隙。
那老嫗怨魂身形一散,化作一團黑霧繞過動作凝滯的李太微,直撲後方縮在牆角的劉黑二夫婦。
「啊——!」那膀大腰圓的婦人眼見黑霧撲來,臉上橫肉因極度恐懼而扭曲。
生死關頭,她眼中凶光一閃,竟是猛地伸手,一把抓住旁邊早已嚇傻的乾瘦丈夫,用盡全身力氣將他朝黑霧來的方向狠狠推搡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