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他家老娘,半個月前,夜裡起夜,腳下沒留神,不慎摔了一跤,腦袋正正磕在了堂屋的門坎上,當時人就沒了。
他們悲痛歸悲痛,還是按規矩辦了後事,將老人入了土。
「可……可等到頭七那晚。」
劉黑二下意識咽了口唾沫,聲音開始打顫:「我們兩口子剛睡著,迷迷糊糊的,就聽見灶房裡有動靜,像是有人走動,還有鍋碗輕輕磕碰的聲兒。」
他婆娘在一旁猛點頭,臉上橫肉也跟著抖,插嘴道:「可不是!俺們還以為是進了賊,壯著膽子披上衣服出去看。」
這一看不要緊,魂都險些給兩人嚇飛了。
灶房裡,油燈沒點,只有窗外一點慘澹的月光漏進來。
本該躺在冰冷墳冢里的老娘,就直挺挺地站在灶台前,背對著他們,正拿著火摺子,一下一下,試圖點燃早已冷透的灶膛。
枯瘦的手動作僵硬,嘴裡還念念有詞,聲音含糊不清,像是埋怨火總也點不著,又像是念叨著兒子媳婦還沒吃飯。
嚇得兩人衣服都沒顧上穿齊整,連滾帶爬就跑了。
婦人說到最後,聲音帶著哭腔:「那宅子再不敢回去住,如今只能跟七八戶人家擠在西邊那破院子裡,真人您說說,這日子……」
「原來如此。」李太微腳下不停:「生老病死,乃是天理。」
「儘管你娘死於意外,卻也不該影響生者。」
「此事交給我便是。」
劉黑二聞言,臉上驟然迸發出狂喜,腰彎得更低:「多謝太微真人!多謝真人!事成之後,小的一定奉上包封,重重答謝。」
旁邊那粗壯婦人眼珠子一轉,立刻伸手,一把扯住劉黑二的衣領子,將他拽得踉蹌一下,尖聲罵道:
「沒眼力見的東西,太微真人何等人物?怎麼會看得上咱們這些窮苦百姓的銅板?」
罵完丈夫,她又立刻轉向李太微,臉上堆起諂媚至極的笑,皺紋擠成一團:「您說是吧,真人?」
李太微聞言,下意識地挺了挺沒什麼料的胸脯。
「太微真人行事。」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只為蕩平邪祟,護佑一方安寧,從不需要回報。」
婦人臉上的笑更盛,連連稱是。
劉黑二也在一旁不住點頭哈腰。
又轉過一個街角,一處略顯老舊、門扉緊閉的宅院出現在眼前。
青磚牆縫裡鑽出幾叢枯草,在微風裡無力搖晃,門上還貼著些黃符。
劉黑二停下腳步,指著那宅門:「真人,前面……前面便到咱家了。」
李太微按著腰間劍柄,一步踏入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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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磚縫隙里枯草簌簌,風過處帶著股若有若無的霉味。
她站定,目光緩緩掃過堂屋緊閉的門扉、牆角堆放的雜物,最後落在灶房那扇半掩的破木門上。
「真、真人……」劉黑二縮著脖子跟進來,聲音發顫:「可、可有發現?」
李太微沒看他。
少女那雙瑞鳳眼裡,此刻正有異象悄然浮現。
一黑一白兩條陰陽魚虛影自瞳孔深處游出,緩緩旋轉,將院中景象映照成截然不同的光景。
尋常人眼中不過是破敗院落,在她眼中,卻有幾縷稀薄如煙的灰氣,正從灶房的門縫裡絲絲縷縷地滲出。
陰陽魚轉了一圈,似是倦了,漸漸隱去。
李太微這才開口:「太微真人有『陰陽眼』,妖魔鬼怪無處遁形!」
劉黑二一愣,以為是在同自己說話,忙轉頭去看她,卻發現少女目光仍定定望著灶房方向,根本未瞥自己一眼。
他只得與身旁婆娘面面相覷,臉上皆是茫然。
這真人怎麼看著神神叨叨的。
「確實有陰氣。」李太微收回視線,語氣平靜:「不過白日陽氣盛,鬼魂不會現身。」
「等到天黑,應當就會出來了。」
說完,她徑直走到院中尋了張歪腿的木凳坐下,將長劍橫置於膝上,閉目養神。
劉黑二張了張嘴,還想再問什麼,可見她這般姿態,話又咽了回去。
他扭頭看看自家那扇貼著黃符、卻依舊讓人心裡發毛的宅門,又看看天色。
日頭已西斜,天際染上昏黃。
他一咬牙,拉著婆娘縮到院牆根下,也尋了處石墩坐下。
等吧。
為了這宅子,也只能硬著頭皮等了。
天色一寸寸暗下來。
最後一絲餘暉被遠山吞沒時,院子裡沒來由地生出一股涼風。
那風貼著地皮打旋,捲起枯葉塵土,嗚呼呼地響,像是誰在低低地哭。
劉黑二兩口子抱成一團,渾身哆嗦。
偏房的灶屋裡,就在這時傳來了動靜。
先是窸窸窣窣,像是有人在翻找什麼。
接著是鍋碗輕輕磕碰的脆響,一下,又一下,在死寂的院裡格外清晰。
「老不……娘、娘啊。」婦人牙齒打顫,帶著哭腔喊:「您冤有頭債有主,可、可別找錯人……」
劉黑二臉一黑:「你說啥嘞……」
話沒說完,他便對上李太微不知何時睜開的眼睛。
少女眸光清亮,正靜靜看著他。
劉黑二心頭一慌,急忙道:「咱、咱娘是自己摔死的。」
「對,摔死的,摔死的。」
似是聽到了外面的聲響,灶房裡的動靜忽然一寂。
緊接著,那扇破木門「吱呀」一聲,被從裡面推開了。
一個白髮蒼蒼的身影,佝僂著背,慢慢走了出來。
她穿著身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手裡還攥著塊抹布,抬頭看見院中三人,渾濁的老眼裡竟露出幾分笑意。
「黑二回來啦?」老嫗聲音沙啞,卻透著股家常的溫和:「這是你們朋友?快,進去坐一會兒,飯菜馬上就好。」
劉黑二和婦人如遭雷擊,瞪圓了眼,臉上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此人正是半個月前已經安葬的老娘。
他們想跑,雙腿卻像灌了鉛,軟得抬不起來,只能眼睜睜看著老嫗顫巍巍走近,一左一右拉住他們的手。
那手冰涼,觸感卻真實。
「走,進屋。」老嫗拉著兩人就往堂屋去,又回頭朝李太微招呼:「小娘子也進來坐,外頭風涼。」
李太微按著劍柄起身,眉頭微蹙。
眼前的老嫗,舉止言談與活人無異,身上也無濃重陰煞之氣。
可方才陰陽眼所見灰氣,又確是從灶房而來……她略一沉吟,邁步跟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