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劣根性？」
「嗯。」
「以己為先，趨利避害，是生靈本能，區別只在於，有人心中劃著名底線，知道何事不可為。」
「而有人，將那底線擦去，或乾脆從未畫上。」
白璃頓了頓，望著巷子盡頭更深的黑暗：「尤其是這世道，妖魔環伺，朝不保夕。」
「活下來尚且艱難，許多人的『底線』，便一點點被磨蝕，最終消失不見。」
李太微沉默地走了好幾步，青石板在她的靴底發出輕微的嗒嗒聲。
半晌，她再次抬頭，眼中困惑更深：「那師父，是這個世界的錯嗎？是因為世道太壞，才讓好人變壞？」
白璃聞言，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
她可不希望自己這徒弟鑽了牛角尖，生出什麼偏激念頭。
她停下腳步，鄭重地轉過身，正對著李太微。
月光灑在她臉上，那雙慣常清冷的杏眸里，此刻映著李太微認真而困惑的臉龐。
「也並非全然如此。」
白璃的聲音放緩：「根源或許更在於，妖鬼橫行，秩序崩壞。」
「百姓不知該信誰，能靠誰。」
「官府無力，律法空懸，久而久之，許多人便覺得，除了自己，再無依靠，為了自己和珍視之人活下去，有些選擇……便顯得『合理』起來。」
李太微眼中的光晃動了一下，聲音低了下去：「那我以後還能幫人嗎？要是……要是我又幫了像劉黑二他們那樣的人，該怎麼辦？」
白璃能清晰地感受到少女心中那份熾熱信念與冰冷現實碰撞出的矛盾。
太微真人立志匡扶正義，可若所扶非「正」，所救乃「惡」呢？
她不可能次次都有暇去辨明每個人皮囊下的真心。
儘管白璃自己並不完全認同李太微那些過於理想化的觀念，也不認為她真能成為傳說中毫無瑕疵的「太微真人」，但正如她之前所想。
在這渾濁的世道里，如千年女詭、薛神醫、秦方，以及眼前的李太微。
他們身上那種近乎執拗的「善」，本身便值得珍視與尊敬。
「你叫我什麼？」
李太微一怔，下意識回道：「師父啊。」
「既然叫我一聲師父，那以後，你只管繼續做你的太微真人便是。」
李太微愕然睜大眼。
白璃繼續道：「若你救的人是壞人，或者有人想阻你救人……師父便幫你，把他們都殺了。」
李太微徹底愣在原地，呆呆地望著白璃。
隨即，那雙總是燃燒著火焰的瑞鳳眼，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泛紅，水光氤氳。
「師！父！」
情緒激盪之下，她張開雙臂就朝著白璃撲過去，想要一個實實在在的擁抱。
然而，她的腦袋在距離白璃肩頭還有半尺時，便被一隻從旁伸來的、白皙纖細的手穩穩按住。
「二師父？」李太微保持著前傾的姿勢，看向手的主人。
姜玉嬋灰眸空茫，精緻的小臉上沒什麼表情，聲音也平平：「感動歸感動，別亂動手動腳。」
「我……我就想抱一下師父而已。」李太微小聲辯解。
「你師父有潔癖，不喜歡旁人抱。」
「可我之前明明看見，二師父在馬車裡就經常抱著師父啊？」
姜玉嬋按著李太微腦袋的手似乎僵了僵。
隨即，她極輕地咳了一聲，空茫的灰眸轉向白璃的方向，又飛快地瞥開。
「那……那能一樣嗎？我和你師父，是比親姐妹還要親的姐妹。」
李太微雖然不太懂二師父口中『比親姐妹還要親』是什麼意思。
但看二師父似笑非笑的表情，她還是識趣的收回了手臂，嘴裡小聲嘀咕著什麼。
姜玉嬋沒聽清，白璃確實發出一聲噗笑。
等三女回到食肆已經是天光微亮。
大廳里，老闆娘正坐在門口打瞌睡。
見到三人平安回來這才高高興興的去給二人準備早飯。
說是早飯，卻是滿桌的大魚大肉。
在西岸風餐露宿一個多月，已經好久沒有吃過像樣東西的二女自是大快朵頤。
等二女吃飽喝足，老闆娘已經將熱水送進了後院的客房。
食肆後院一共有兩間上房，都已經被白璃長定下來，當成了落腳點。
後院。
「讓為師看看你最近有沒有偷懶。」
「好的師父！」
話音剛落，李太微已經拔出腰間長劍。
食肆後院，晨光熹微。
李太微持劍而立，馬尾在微風中輕輕晃動。
她深吸一口氣，瑞鳳眼中光芒凝聚，手中長劍緩緩抬起。
「斬！」
一聲清喝，劍鋒破空。
基礎十三式在她手中流轉開來，刺、撩、格、擋……
每一式都沉穩有力，劍鋒划過空氣時發出細微的嗡鳴。
她的身形隨著劍式展轉騰挪，雖纖細卻帶著一股不容小覷的勁道。
一個多月前，白璃與姜玉嬋離開時，李太微還只是將手中的長劍當棍子使。
如今劍隨身走，身隨劍轉，已隱隱有了幾分圓融自如的氣度。
尤其那雙眼睛。
全神貫注，眸光灼灼，彷佛劍鋒所指便是她全部的世界。
應該說不愧是有著「劍仙」之稱的太微真人嗎？
明明只是一個小白，不到四十天便能依靠自身的天賦達到常人數年都難以達到的境界。
一套劍法演示完畢，李太微緩緩收劍，氣息微喘，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她正要向師父稟報，卻見一道陰影悄無聲息地向著自己腰間點來。
快如毒蛇吐信。
她定睛一看，才發現那是一支再普通不過的樹枝，另一端正握在白璃手中。
李太微知道是師父的考驗，心頭一凜的同時，幾乎是本能地揮劍一擋。
樹枝隨著她的劍鋒游轉，如靈蛇繞柱。
無論她如何變招追擊，那樹枝總能以毫釐之差避開劍鋒，又在她舊力已盡、新力未生之時悄然點向她周身破綻。
「斬妖劍法乃是欽天監最基礎，也是對付妖魔最有效的功法之一。」
白璃的聲音平靜響起，手中樹枝依舊不緊不慢地引導著李太微的劍路。
「招式大開大合，強攻而弱防，講究以攻代守，以勢壓人。」
樹枝忽地一挑，點在李太微手腕處。
雖未用力，卻讓她劍勢微微一滯。
「但正因如此，這套劍法招式面對尋常妖魔尚可，但若是對上人類武者，在諸多細節上卻是不及其他功法。」
白璃繼續道，「特別是一些擅長牽制的武者，久攻不下，便會陷入被動。」
李太微咬牙，劍鋒再轉，試圖以更快的速度追截那根神出鬼沒的樹枝。
可無論她如何催動真氣，那樹枝總如游龍般在她劍網縫隙中穿梭，每每在她以為即將觸及時巧妙滑開。
「所以，」白璃的聲音再度傳來，依舊平淡無波，「我在斬妖劍法真炁運轉的基礎上，自創了一招殺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