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一場大雨,將天地洗得透亮。
今日晴空萬里,天光毫無遮攔地潑灑下來,將樂洲府城的青瓦與石板照得發白。
一道人影如貼地掠過的陰影,自遠郊疾馳而來。
她在離城牆尚有數丈時便驟然拔高,身形輕如飛羽,無聲翻過城樓。
守城的兵卒正打著哈欠換崗,無人察覺頭頂有一抹衣袂飄過。
那人在聯綿的屋頂上起落,幾個呼吸間便落在一處前院生著黃桷樹的建築群前。
黑袍傀鬼自門後陰影中緩緩抬頭,兜帽下兩點幽火般的目光投向來人。
「告訴你們這兒的管事,」女子聲音冰冷道:「劍南道駐守石楠,在正廳等他。」
傀鬼頓了片刻,慢慢低下頭。
不過半盞茶的功夫,劉全忠幾乎是飛奔著趕到正廳。
他剛跨進門檻,便見一道風塵僕僕的女子身影立在廳中。
「在下劉全忠,見過石游巡。」劉全忠躬身抱拳:「不知游巡造訪所為何事?」
石楠轉過身,目光在他臉上掃過:「我尋白璃有事,讓她過來一趟。」
劉全忠怔了怔,忙道:「白游巡今日一早便離開樂洲府了。」
石楠眉頭微蹙。
身為劍南道駐守,她這次私自離崗來尋白璃已是失職,為此連香引都未帶,全程身法全開,卻沒想居然撲了個空。
「知道她去哪兒了嗎?」
「不知。」劉全忠搖頭:「不過白游巡離開前說過,十日左右必返。」
石楠沉默片刻,擺了擺手:「知道了,你退下吧。」
「是。」
等劉全忠的腳步聲遠去,石楠才抬手揉了揉眉心。
這下麻煩了。
……
青衣江畔,水聲浩蕩。
銀髮少女獨自立在陡峭的岩壁邊緣,猩紅大氅被江風掀起,獵獵作響。
這並非之前那件厚重的「火鼠裘」,而是昨日白璃特地去漏刻司兌換的新法器「妖蛛大氅」。
以蜘蛛妖的絲囊織就,輕薄如紗卻堅韌異常,防禦更勝以往。
她靜靜面向江對岸,灰眸空茫。
就在這時,一道黑影自下遊方向飛掠而來,幾個起落便輕悄落在她身後。
「沿途河堤沒有發現屍群的蹤跡。」白璃喘了口氣道:「你呢,能感應到深淵的氣息嗎?」
姜玉嬋沒有立刻回答,又以眼竅環顧了一圈江岸,這才輕聲開口:「沒有發現,應該已經離開了。」
不止是深淵,就連西岸沿河的妖魔氣息都全部消失了,想來是那深淵所為。
「亡者」能操控屍骸,尋常人類或野獸對深淵或許價值有限,但妖魔……尤其是品級不低的妖魔,卻是極佳的喪屍材料。
而且,大部分深淵與妖魔都不算和睦。
「既然如此先過江吧。」
她上前一步,手臂穿過姜玉嬋膝彎,將人穩穩橫抱起來。
姜玉嬋下意識抬手環住她脖頸,然後輕輕蹭了蹭。
「別鬧。」
白璃足尖在岩壁上一點,身形如鶴掠起,直衝高空。
下一刻,真炁凝成的光翼在背後倏然展開,流光溢彩。
幾乎同時,姜玉嬋指尖靈光微閃。
狂風自腳下奔涌而上,托住二人下墜之勢,甚至將她們推向更高處。
有了上次橫渡的經驗,這次配合已近乎完美。
若白璃真炁足夠,這般風與翼的組合,或許真能實現凌空飛渡。
江面在腳下迅速縮小,對岸的輪廓越來越清晰。
不過片刻,二人已掠過中流,輕盈落在一塊凸起的黑岩上。
遠遠地,森林之中有一道寬約百丈的灰色地帶,幾乎與青衣江平行,將整片森林分割成了兩半。
灰色地帶中的一切都失去了生命的痕跡,不管是植物也好,動物也好。
而且詭異的是,即便已經過去了這麼久,又恰逢初春。
這個灰色地帶上依舊沒有生出一丁點的綠色。
即便相隔半尺的位置的樹梢上已經生出嫩芽,地面長滿苔蘚。
這便是「竭心」深淵的恐怖之處,也是屍群的行進方向。
一路向著深山而去。
「接下來先去哪兒?」
白璃目光投向另一邊,那裡曾是遺民營地的方向。
「去看看谷地的遺民。」
「好。」
谷地距離二女過河的位置並不算遠,沒有了妖魔的阻礙,約莫一個時辰二女便已經看到了熟悉的場景。
幸運的是,屍群的行進路線並沒有經過谷地,遠遠看上去也沒有被破壞的痕跡。
二女下到山谷之中,很快便被營地的暗哨發現。
林間傳來一聲暴呵:「站住別動!」
姜玉嬋天眼玉光芒微閃,還遇上了個「老熟人」,便沖著一棵茂密的樹梢笑道:
「這一次沒打瞌睡了?」
「咦!」
一聲驚訝,樹梢上立刻跳下一人。
皮膚漆黑,穿著一件深色勁裝,手裡握著短弓,腰掛短刀。
正是二女初次來到谷地時,藏在樹上偷襲的暗哨,名字似乎叫「蔣大」。
「居然是你們!」蔣大抓了抓腦袋,漆黑的臉上漲得通紅,有些不好意思看了二女一眼,又立刻移開視線:
「二位姑娘是來找首領的嗎?」
「正是。」
「首領和蠻兒姐就在營地,隨我來,我帶你們進去。」
「那便有勞了。」
有了蔣大帶路,之後自然是暢通無阻。
不過白璃注意到,沿途又增加了好幾個暗哨點,想來是吸取了上次的經驗做出改動。
沒一會兒,谷地的山洞便映入眼帘。
和一個多月前比起來,此時的營地規模擴大了不止一成,人口也肉眼可見的增加了許多。
「蔣大回來啦!」
「回來啦。」
「今天不是該你值守嗎?」
「白姑娘和姜姑娘找首領,我帶她們過去。」
「白姑娘,姜姑娘?!」
「真的是二位姑娘!」
一時間,整個營地的熱鬧起來。
許多人都丟下手中的活計圍了過來,其中大部分都是之前救的那幾千遺民,也有一些單純是來看熱鬧的。
更有幾位老人拉著二女的手不停致謝。
這還是白、姜第一次享受這樣的待遇,一時竟有些不知所措。
這時,一聲爽朗的喊聲壓住了在場的雜亂。
「我說怎麼這麼熱鬧,原來是你們來啦。」話音未落,扛著骨刀的月蠻已經推開遺民擠了進來。
一米九幾的個頭,站在那裡如同鶴立雞群。
「都圍著幹甚麼,都散了都散了。」
遺民們聞言,嘴裡不滿的嘀咕了幾句,倒也聽話的散開。
只是只要與二女對上視線,便立刻鞠躬致謝。
顯然,和大昭的百姓比起來,生活在妖域的遺民更加懂得感激。
等眾人散去,月蠻咧嘴露出兩排潔白的牙齒:「白璃,上次是我大意了,這段時間我變強了不少,咱們找機會再打一場!」
「蠻兒姐,你不怕被首領責罵?」蔣大在一旁小聲提醒。
月蠻縮了縮脖子,顯然是怕極了秦方。
白璃也適時道:「我們這次過來尋秦首領有其他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