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舍內,炭爐火舌舔舐著銅壺底,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秦方聲音低緩,像是在講述一個遙遠的傳說:
上古時期,人族長生易得。
修士餐霞飲露,壽元動輒千載。
可直到一千年前天庭殞落,長生道消散。
從那之後,武道雖興,卻再難觸及長生之秘。
先天武者壽元不過一百五十載,即便是傳說中的宗師,也不過兩百春秋。
再加上武者搏殺爭鬥,大多身上都帶著暗傷暗疾。
能活到最大歲數的,屈指可數。
白璃端坐於對面,墨色裙擺垂落椅面,杏眸低垂:
「繼續。」
「大限將至,不少心存不甘的武者……」秦方聲音更沉:「便會以欽天監的『陽德丹』續命。」
「但陽德丹也需以妖魔材料兌換才能獲的,於是不少人便乾脆將自己賣給欽天監,以換取源源不斷的丹藥。」
「陽德丹雖能維持生機,甚至保持修為不墜。但——」
她抬起眼皮,目光掃過白璃的臉:
「超過壽元後的武者,思維卻仍會不斷僵化、腐朽,肉身活著,神智卻如朽木般一寸寸壞死。」
「最終淪為被陽德丹控制的傀儡,這種人便是『壽魈』。」
壽魈大部分為普通武者,但也不乏歷代的夜遊巡。
「她們不但需要陽德丹續命,還要不停服用『醒神丹』,壓制體內不斷反噬的妖魔血肉。」
秦方看著白璃,一字一頓:「我有時候甚至懷疑,夜遊巡的存在本就是欽天監為了選拔出足夠多的『壽魈』。」
「他們再以各種丹藥剝奪自主思維能力,將其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中。」
也就是說,「壽魈」才是欽天監手中真正的王牌,是他們敢直面夜遊巡以及眾多妖魔的底氣。
石室內一片死寂。
特別是銀髮少女的臉上已是一片蒼白。
良久,白璃才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情緒。
「這麼說來。」她看向秦方:「漏刻司里的那些傀鬼,也是……」
「對。」秦方輕聲道:「它們便是普通武者化作的壽魈,也是欽天監控制各個漏刻司的釘子。」
「但真正強大的那些壽魈,都在欽天監總部隱藏著,特別是那些接近妖魔化,並且活了幾百年的夜遊巡——」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她們的戰鬥機巧已經達到了武道的極致,身體強度也進化到了頂點。」
「這些,都是在任的夜遊巡,難以達到的高度。」
白璃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眸中已是一片冷冽的清明。
「有多少人知曉壽魈的存在?」
她現在十分好奇。
建立夜凰社的石楠,與另一位在榜游巡,是否知曉此事。
「很少。」秦方開口道:「據我所知,唯有監正、監副,以及部分靈台郎清楚此事。」
話音落下,她忽然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自嘲,幾分坦然。
白璃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監正乃是欽天監最高職位,監副與靈台郎也是核心官職。
既然只有他們知曉壽魈之事。
那眼前的婦人,以前在欽天監又是什麼身份?
難怪逃出欽天監的其他四個人都只是隱姓埋名,但依舊能夠繼續待在大昭生活。
而秦方,則需要逃到妖域來。
秦方只是笑了笑,似乎並不在意自己的身份或許會暴露。
她端起陶杯,抿了口早已涼透的茶水,目光越過窗欞,投向谷地外蒼茫的群山。
「該說的,老身都已說了。」她輕聲道:「二位姑娘,還請好自為之。」
……
樂洲府城外,官道旁。
時值午後,春日暖陽毫無遮攔地潑灑下來,將黃土夯實的路面照得發白。
道旁楊柳新綠,枝條在微風中輕輕搖曳。
其中一棵需三人合抱的老槐樹,枝葉繁茂如傘蓋。
粗大的橫枝上,一位約莫十八九歲的少女端坐著。
她穿著一身長裙,眉眼溫柔,姿態輕緩。
少女懷中,捧著一支朱紅立香。
此刻,香頭正燃著一豆明火,青煙裊裊升騰,並不四散,而是如薄紗般緩緩鋪展開來,將城門前百丈長的大道籠罩其中。
香火之力無形無質,卻能將途經此地之人的氣息、修為、乃至情緒波動,都清晰反饋給她。
這便是香引的本事之一。
以香為媒,感知天地。
某時,耳畔忽然傳來輕巧的破風聲。
一道纖細的身影如靈貓般躍上橫枝,蹲在她身邊。
來人也是個少女,年紀與之相仿,身穿一件深色勁裝,腰間掛著一根捲起來的龍鬚鞭。
待穩住身形,游巡少女變戲法般從懷裡端出一碗熱氣騰騰的麵條。
粗瓷大碗,湯色清亮,面上鋪著幾片薄薄的肉片,撒著翠綠的蔥花。
香氣頓時彌散開來。
「快吃吧,」黑髮少女將碗遞到搭檔面前:「西門那家麵館買的,再不吃就坨了。」
香引少女見狀,將立香插在枝杈間,騰出雙手捧住碗筷,小口吃起來。
麵條勁道,湯頭鮮香。
她吃得認真,腮幫子微微鼓起。
林七便這般蹲在一旁,單手托著下巴,歪頭看搭檔吃麵。
「你說。」林七忽然開口,聲音里滿是好奇:「這位白璃到底是什麼人?居然能讓在榜的石楠,在樂洲府等她十多天。」
「嗚咋嘛滋倒。」香引少女含糊道,又夾起一筷子面。
她其實想說「我怎麼知道」,但嘴裡塞著東西,吐字便有些黏糊。
林七「噗嗤」笑出聲,伸手戳了戳她鼓起的腮幫子:「慢點吃,又沒人跟你搶。」
她們本是來樂洲執行任務的游巡與香引,原計劃在府城漏刻司落腳休息幾日,便繼續搜尋妖魔。
卻沒想剛到樂洲府,就被石楠找上門。
那位在榜的先天游巡,氣息冷冽。
她並未以勢壓人,反而客氣地與二人協商,說自己沒帶香引,請她們在樂洲府外等一個叫「白璃」的游巡。
一旦發現,便立刻告訴她——石楠在漏刻司等她。
報酬,是三枚丹幣。
夜遊巡之間本無上下級關係,但對方既是先天,又和氣協商,再加上這豐厚的報酬……
林七幾乎沒怎麼猶豫,便扯著自家香引接下了這差事。
只是,乾等著屬實有些無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