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時入盛春,晨光越過山間隘口,潑灑進谷地。
營地里已有人聲雜沓。
幾支由精壯遺民組成的隊伍,正扛著沉重的石鋤、木犁,在月蠻和少數幾位武者的護衛下,魚貫而出,步履穩健地往東面一處窪地行去。
那裡原是一頭凶戾大妖的領地,前幾日被白璃順手除了,又在地里埋下了神像石。
只要不再撞上「亡者深淵」那般邪門的大規模妖魔行軍,尋常的妖魔輕易尋不著這被淨化之地,正是開荒播種的好去處。
客舍內。
姜玉嬋在熟睡中下意識地往身側摸了摸。
指尖觸及一片微涼的床褥。
她驀地睜開眼,眉心那枚閉眼形的天眼玉流光一閃,室內景象便纖毫畢現地映入識海。
身側空著。
她慢慢坐起身,銀髮如瀑散落肩頭,襯得瓷白的肌膚在從木窗縫隙漏進的晨光里,泛著柔潤的微光。
恰在此時,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白璃端著盆熱水走進來,墨裙齊整,長發束得一絲不苟,顯然是早已起身洗漱停當。
姜玉嬋瞧見她,想到昨晚浴桶中姐妹兩的小遊戲,她耳根一熱。
趁白璃背身放下水盆的間隙,沖著背影悄悄齜了齜牙,做出一副鬼臉。
卻在白璃轉身的剎那,立刻收斂表情,瞬間恢復了那副溫順乖巧、純淨無害的好妹妹情態。
白璃彷佛未覺,走到床邊,伸手將她頰邊一縷睡亂的銀髮輕輕撩到耳後。
「起來啦。」白璃聲音平靜:「今天該回樂洲了。」
她答應樂洲府漏刻司主管劉全忠的期限是十日,明日正好期滿。
「哦。」姜玉嬋低低應了一聲,剛想掀被下床,猛地想起什麼,動作頓住:「你先轉過去。」
「有什麼關係,又不是沒看過。」
姜玉嬋目光閃躲,臉上浮起一層薄紅,露出幾分被戳破心思的氣急敗壞。
白璃見狀,從善如流地移開視線。
她這妹妹瞧著溫順,實則「頭長反骨」,真被逼急了,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且,姜玉嬋那「翻身農奴把歌唱」的勃勃野心,她可一直記著。
說實話,白璃如今也摸不透姜玉嬋的靈法究竟修到了何種地步。
這丫頭在法術一道的天賦高得離譜,她早從其他香引口中得知修行之艱。
常玄門弟子數年方能入門的靈法,其他香引至少需要數月。
可到了姜玉嬋手裡,幾乎沒有超過三日的,半月便能小成。
昨夜宴席上,各營地首領得知姜玉嬋想收集神像石,不少人當場便取出隨身攜帶的相贈,未帶的也紛紛承諾今日送來。
若真把這妹妹惹急了,拿出對付妖魔的法子,召出幾根堅韌藤蔓將她捆在床上……
那場面,白璃想想都覺得頭疼。
待姜玉嬋梳洗妥當,客舍外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來人正是秦方。
她手中端著一隻樸素的木盒,見到二人,臉上露出笑容:
「幸不辱命,各首領得知是二位姑娘想要兌換神像石,都爽快答應了交易。」
說著,將木盒遞給姜玉嬋。
姜玉嬋接過,開啟盒蓋。
裡面散亂躺著九枚形態各異的神像石,皆只有指甲蓋大小。
數目明顯超過了她們之前提出的交易量,想來一部分是各營地感念恩情,額外贈與的。
加上昨夜宴會上收到的,這一趟西岸之行,竟足足換到了二十多枚神像石。
雖然品級定然無法與欽天監和拜香教的相比,其中恐還有不少重複,但已遠超來時預期。
「多謝秦首領。」姜玉嬋合上木盒,輕聲道。
「姜姑娘言重了。」秦方擺擺手,轉而問道:「二位這是準備去哪兒?」
她到門口時已經看到房間中的被褥已經消失,顯然已經不準備在這裡過夜。
「返回大昭。」
「何時走?」
「今日。」
秦方略顯訝異:「這麼急?不如多住幾日,也好讓老身儘儘地主之誼。」
「此番目標已達成,是該回去了。」白璃語氣平淡:「而且,我也不好離開樂洲府太久。」
秦方聞言,眼中掠過一絲失望,旋即釋然:「那便只能期待下次重逢了。」
她忽地想起什麼,抬手拍了拍自己額頭,自嘲道:「瞧我這記性,年紀越大,越不中用了。」
白璃看向她:「秦首領還有事?」
秦方神色認真了幾分:「我聽月蠻那丫頭說,白姑娘的斬妖劍受損了?」
白璃不知她為何提起此事,但仍如實點頭:「對付豪豹時,確實留下了些損傷。」
何止是「些損傷」。
那柄古樸長劍在斬殺先天妖王后,劍身上便添了十餘處或深或淺的崩口,最嚴重的一處,足有指甲蓋大小。
加上這兩日清理其他妖魔的搏殺,劍刃幾乎快成鋸齒了。
她正為此事煩心——樂洲府漏刻司僅能修復,無法升級斬妖劍。
而整個劍南東道境內,有資格進行升級的,惟有雙慶府漏刻司。
「我要說的便是此事。」秦方收起笑容,臉上露出些許歉意:「先前,老身有件事未曾坦言。」
「其實,當年我們五人逃出欽天監,並非全無聯絡,其中有兩人,我知道他們的下落,偶爾也有書信往來。」
白璃微微點頭:「情有可原。」
她倒也不覺的有什麼問題。
當初初識,彼此戒備,有所保留再正常不過。
她只是不解秦方為何此時主動提及。
秦方繼續道:「其中一位,名叫『江源』。」
「當年乃是欽天監里手藝最好的煉器師,與我們一同逃離後,便一直隱居在關內道岐州。」
說著,她從懷中取出一封信函,遞給白璃:「欽天監對斬妖兵器的管控十分嚴苛,除非你徹底投靠欽天監,甘願成為『壽魈』,否則絕難從他們手中兌換到最頂尖的斬妖兵器。」
「若姑娘有意,可持此信去找江源,想來,他會賣老身幾分薄面。」
白璃接過那封新寫的信鄭重收起,抬眸看向秦方:「多謝。」
秦方:「舉手之勞,何足掛齒。」
「不知秦首領口中所說『壽魈』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