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璃端起粗瓷茶杯，呷了一口微苦的茶湯，似乎並不想在這個話題上過多浪費口舌。
修為進度這種事情，討論的越多對她而言越是不利。
「我聽她們說你在找我。」她放下茶杯，抬眸看向石楠：「有什麼要緊事嗎？」
「確實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想委託你去辦。」石楠也收斂了情緒，聲音變得鄭重。
她從袖中取出一封密函，推到白璃面前。
「唐素問當上了第四皇女。」
接過信封的白璃微微一頓：「第四皇女？」
「對。」石楠解釋道：「每一次皇位更替，朝廷都會在適齡女子中挑選出能夠承受龍氣侵蝕的人，這些女子便被稱為皇女。」
「排名越是靠前，說明與龍氣的親和力越深，繼承皇位的機率也就越大。」
「然後從所有皇女中再選出太子，待皇帝駕崩，太子便會繼位登基。」
當然，大昭見過數百年來，太子未能即位的也不在少數。
白璃沉默的聽著，手指取出密函一目十行快速掃過。
「這與你來尋我有什麼關係？」
石楠身體微微前傾，燭光在她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影子。
「上京城現在的情況，很複雜。」
她聲音壓得很低：「龍氣不穩，各道勢力明爭暗鬥，拜香教趁機潛入，甚至還導致了一位皇女受傷。」
「唐素問雖然位列第四，但我們劍南道距離上京實在太過遙遠，再加上她根基尚淺，身邊危機四伏。」
她頓了頓，目光牢牢鎖住白璃：
「高德忠來信讓我們提供支援，我與范壺正、夏折衝商議後推舉了你。」
「我想委託你前往上京，保護唐素問，助她登上皇位。」
廳內一片寂靜。
白璃沒有立刻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石楠。
後者亦是與她對視。
良久，她才開口：「為什麼是我？」
「因為你有這個能力。」石楠毫不避諱：「而且，只要你願意，我可以答應你的一切要求——功法、資源、情報，甚至……夜凰社的全力支援。」
「石游巡。」她並未直接回答，而是緩緩道：「你好像對這件事，過於在意了。」
「有嗎？我也只是為了劍南道。」
「當然。」白璃：「若真的只是為了劍南道，你大可委託一位游巡過來找我，或者透過漏刻司下達任務將我調去雙慶府。」
但她卻偏偏親自過來，一位先天游巡離開府城可是一件風險極高的事情。
燭火在石楠眼中跳躍。
「我沒有打算隱瞞。」她終於開口：「因為唐素問已經加入了夜凰社，如果她當上皇帝，會支援我們的一切行動。」
一方得到兩位先天游巡的全力支援，而另一方則得到未來的承諾。
於雙方而言，這都是一場公平的交易。
白璃心道果然如此。
在得知石楠在樂洲府等了自己足足十天後，她便已經有了幾分猜測。如今這番話，不過是印證了心中所想。
亦如她之前說猜測的那般，夜凰社這個游巡之間的秘密組織，所圖謀的，恐怕遠不止「守望互助」那麼簡單。
燭火在粗瓷燈盞里靜靜燃燒，焰芯偶爾輕爆一聲，將兩人的影子投在青石牆上，拉得細長且模糊。
白璃沒有再開口，只是沉默著又仔細看了一遍手中的密函。
信紙是欽天監特製的官宣，質地厚重，邊緣印著細密雲紋。
墨跡是高德忠的手筆，這位劍南東道鎮守太監的字跡工整中帶著幾分銳利，每一筆都像是用刀刻出來的。
信上事無巨細地介紹瞭如今上京城的局面。
二十四位皇女的名錄、出身、順位，以及背後各道勢力的明爭暗鬥。
隴右道派系格外顯眼。
以三萬女子血祭換來的八名皇女席位。
石楠也沒有再開口。
她端起桌上那杯早已涼透的茶水，小口抿著。
茶湯已失溫，入口只剩下苦澀的回甘，但她喝得很慢，彷佛在品味著什麼更深的滋味。
她不擔心白璃會拒絕。
原因並非共為夜凰社的成員。
如今的夜凰社不過是一個無比鬆散的組織，還遠未到能讓成員甘心赴險的程度。
真正的原因是，在這件事上，整個劍南道的人都被綁在了一輛利益戰車上。
如果皇位被其他道的人奪走，首當其衝的會是隴右道剩下的五個州。
可如果奪走皇位的是隴右道的皇女……
那麼遭殃的，一定是距離上京第二遠的劍南道。
屆時，這片土地將徹底失去龍氣的庇護，淪為妖魔肆虐的樂園。
百姓、將士、夜遊巡……一個也跑不了。
白璃自然也清楚這一點。
十六年前隴右道淪陷的場景，至今仍是許多人心頭的噩夢。
為了控制妖魔蔓延的速度，欽天監非但沒有讓夜遊巡提前撤離，反而命令所有游巡堅守界碑長城。
後果便是，整個隴右道的夜遊巡幾乎全部戰死。
僥倖未死的，後來很大一部分投靠了拜香教，成了如今大昭境內最棘手的那批瘋子。
這也是為何隴右道現在會如此瘋狂的主要原因。
他們已經被逼到了懸崖邊，退一步，便是萬劫不復。
白璃的目光在密函最後幾行字上停留了片刻。
那裡提到了拜香教在上京的活動，以及那位受傷的皇女。
高德忠的筆跡在這裡變得格外凝重，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力氣。
她將信紙緩緩折好，重新塞回信封。
白璃的聲音在寂靜的廳堂里響起，平靜得不帶一絲波瀾。
石楠抬眼看她。
「香引用得上的高階護具。」
「自主行動的權利，以及上京城各方勢力的詳細情報。」
白璃頓了頓，杏眸中掠過一絲極淡的冷意:
「還有，青衣江水府中的二皇子我必取它性命。」
石楠眼中一亮。
白璃開出條件，就意味著她同意了。
「暗勁境和鍊氣境的功法，我可以立時在漏刻司為你兌換。」石楠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叩：「姜玉嬋的護具也一樣。」
「在確保唐素問安全的情況下，你可以自行行動。」
「沒有人會對你下達任務，情報我也會定期派人送來，高德忠也會全力配合你。」
「至於青衣江的那條泥鰍……」
石楠沉默了兩息。
廳外傳來初春的晚風掠過屋簷的嗚咽聲。
「十個月後，若你未歸來。」她終於開口：「我親自出手，幫你將它剝皮抽筋，留下妖元等你回來處置。」
白璃看了她一眼。
「什麼時候出發？」她問。
「上京局勢動盪，越快越好。」石楠身體微微前傾：「最遲一個月內需要抵達上京，而且最好不要讓其他勢力知曉你的行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