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書人從懷中取出一本冊子,又摸出一張十兩銀票,夾在冊頁間,順著門縫輕輕塞了進去。
「這是官府給我們開的度牒,我們真不是歹人。」他語氣誠懇:「還勞煩向你家主人通報一聲,行個方便。」
門內又是一陣沉默。
片刻後,老管家的聲音才再次傳來:「既然如此,老夫便去通報一聲。至於主人留與不留,可都怪不得我。」
「那是自然。」說書人頷首:「勞煩了。」
腳步聲漸遠,消失在門後深宅里。
門外,雨絲已細得近乎於無,林間的霧氣卻越發濃得化不開,白茫茫一片,將宅邸輪廓都洇得模糊。
眾人或站或蹲,濕衣貼在身上,寒意往骨頭裡滲,一時只聞嬰孩斷斷續續的抽噎和婦人壓抑的咳嗽。
剃頭匠重重打了個噴嚏,隨即鼻翼翕動,猛地吸了幾口氣,瓮聲道:
「咦?好香!」
耍猴的瘦高個聞言也抽了抽鼻子,側耳細聽門內動靜,眉頭微皺:「好像是……從這府裡頭飄出來的?」
一行人不由得屏息細聞。
那香氣幽幽裊裊,似有還無,初時淡極,漸漸卻纏上鼻尖。
可古怪的是,任誰也說不出究竟是什麼香。
人說像女子閨閣的胭脂水粉,清甜馥郁。
有人咂咂嘴,覺著似陳年酒液開封那一瞬的醇厚。
還有人腹中咕嚕一響,分明嗅見了熱騰騰的飯菜油脂香。
……
彷佛那宅子裡藏了百種滋味,混在一處,教人辨不真切,心神卻愈發迷離。
說書人皺起眉頭正待細辨,那奇異的香氣卻又倏地散了,空氣中只瀰漫著一股雨水以及泥土的淡淡腥味。
與此同時,門後傳來一陣由遠至近的腳步聲。
「吱嘎——」
朱紅大門緩緩向內開啟,露出一位頭髮花白、脊背微佝的老管家。
他目光在眾人面上一掃,聲音蒼老:「我家主人說了,遠來是客,既遇難處,便請進來歇歇腳,府上已備下些粗茶淡飯,望莫嫌棄。」
眾人皆是一愣,繼而受寵若驚。
說書人上前一步,拱手道:「多謝主人盛情,我等皆是市井走卒,能得片瓦遮雨已是萬幸,豈敢再勞煩備宴?」
老管家側身讓開:「主人早年曾在朝為官,最重禮數,既允各位進門,便沒有怠慢的道理,請隨我來。」
踏入府門,眼前景象卻令眾人暗驚。
門外看只覺是座老宅,門內竟是方磚漫地、翠瓦朱簷,庭闊院深。
兩排家丁與侍女垂手立於道旁,衣著整齊,神色恭謹。
見客至,便有青衣小廝上前接過行李車馬,又有侍女捧來溫熱的巾帕與茶水。
馮無冰心下微異,面上仍溫文道謝。
右手卻悄然探入懷中,觸到一塊貼身佩戴的玉佩。
那玉佩此時卻散發著滾滾熱意,燙的他下意識將手一縮。
他眉頭剛蹙,一股莫名的昏沉感便襲上額頭,玉佩的事也被拋之腦後。
方才那縷疑慮如煙散去,腳下不由自主隨著管家穿過前庭,步入一間燈火通明的寬敞廳堂。
廳內燈火通明,長桌上已擺滿各色佳肴。
肥雞嫩鵝、蒸魚燴肉,並幾壇剛開封的陳年老酒,香氣撲鼻。
這次是實實在在的飯菜香,混著酒氣,勾得人食指大動。
奔波數日、饑寒交迫的眾人哪還顧得上許多,眼睛直勾勾盯著桌面,喉結上下滾動。
與此同時,屏風後轉出一人。
白髮如雪,面容清矍,一身暗紋錦緞長衫,氣度雍容。
馮無冰強壓著頭腦中陣陣暈眩,領著眾人行禮。
老者拱手還禮,聲音醇厚:「老夫朱逢春,蝸居山野,難得有客至,諸位遠道辛苦,不必多禮,快快請坐。」
「原來是朱員外當面。」馮無冰再次道謝:「員外高義,雪中送炭,我等沒齒難忘,只是我等形貌粗鄙,恐污了員外雅地。」
朱逢春含笑擺手,再次示意眾人入席:「江湖兒女,何須拘泥?」
「雨夜客來,便是緣分,粗茶淡飯,不成敬意,諸位權且驅驅寒氣。」
一番寒暄,眾人方才紛紛落座。
朱逢春又轉向侍立一旁的老管家:「去請位大夫來,為染了風寒的婦人與孩子瞧瞧。」
剃頭匠此時已迫不及待灌下幾杯酒,臉上泛起紅光,聞言大著舌頭連連道謝:「多謝員外!多謝員外大恩!」
一旁斜挎藥箱的赤腳郎中卻低下頭,撇了撇嘴,暗暗翻了個白眼。
先前自己主動要給他妻兒瞧病,這光頭推三阻四,滿臉不信任,此刻倒謝得殷勤。
他化悲憤為食慾,伸手撕下一條肥嫩的雞腿,狠狠咬了一大口。
不止是他,出了馮無冰外,說有人都在埋頭朵頤。
馮無冰見同行的兄弟們餓虎撲食般狼吞虎咽,湯水淋漓,不免有些窘迫。
他端起酒杯,轉向朱逢春,面上帶了幾分赧然:「朱員外,兄弟們奔波勞頓,失態了,還望員外海涵。馮某代諸位兄弟,再敬員外一杯,聊表謝忱。」
朱逢春笑容和煦,舉杯相迎:「馮先生言重了,老夫歸隱山林,平日裡也冷清,今日諸位到來,倒讓這宅子添了些熱鬧氣,該老夫謝諸位才是。」
「請——!」
「請。」
這時,老管家引著一位手提藥箱、面容普通的中年大夫進來,說是要帶婦人幼兒去偏房診治。
剃頭匠聞言,晃晃悠悠想站起來跟去,剛起身卻腿腳一軟,差點栽倒。
他甩了甩腦袋。
「奇了,怪了,俺、俺沒喝幾杯啊,這酒喝著淡滋滋的,咋就上頭了……」
老管家適時上前,溫言勸道:「這位爺放心,尊夫人與小公子在此,定會悉心照料,您且寬心用些酒菜,暖暖身子。」
正說著,婦人懷中襁褓忽然爆發出尖銳啼哭。
大夫低聲道:「風寒拖久了恐傷神智,需儘快施治。」
婦人臉色發白,顧不得暈頭轉向的丈夫,匆匆跟著管家與大夫轉入後堂。
朱逢春見狀,再度舉杯,朗聲道:「諸位,請滿飲此杯,驅散寒意,今夜但求一醉方休!」
眾人紛紛響應,席間重新熱鬧起來。
就在這時,一名青衣小廝腳步倉皇地從廳外跑入,險些撞翻了桌凳。
朱逢春面色微微一沉,放下酒杯:「何事驚慌?成何體統。」
小廝垂首:「員外,門外又來了一人叫門。」
朱逢春:「什麼人?何事?」
「聽聲音是個姑娘。」小廝道:「說是山中迷途,霧氣太重,想、想求個落腳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