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遲遲,陰雨卻是聯綿不絕,彷佛老天爺也染了愁緒,哭個沒完沒了。
雨絲如霧,將天地罩得朦朦朧朧。
官道早被山洪沖得七零八落,泥濘不堪,一腳踩下去,黃湯便沒過腳踝。
遠處的山巒隱在雨簾後,只剩黛青色的影子,彷佛潑墨暈染開的畫卷。
某時。
荒涼的山道上,一行人正艱難跋涉。
為首的是個穿長褂的說書先生,摺扇插在腰間,雖被雨水打濕了邊角,背脊卻挺得筆直。
身後跟著形形色色的人物,皆是三教九流的角色。
扛著銅鏡剃頭挑子的光頭漢子,搖鈴賣糖葫蘆的佝僂老頭,牽猴耍戲的瘦高個,斜挎藥箱的赤腳郎中……
五花八門,倒也齊全。
除此外,隊伍里還有些穿著粗麻衣物的老人、女子。
僅有的兩架馬車上裝滿了箱籠貨物,車轅上坐著個婦人,懷裡抱著孩子,臉上儘是愁容,望著前方彷佛沒有盡頭的泥濘,眼神都有些發木。
「說書的,在這樣走下去不行啊。」
扛剃頭挑子的光頭漢子抹了把臉上的雨水,滿臉橫肉都皺在了一起:「咱們頂得住,婆娘和孩子們扛不住了!」
他生得兇相,光頭鋥亮,若是換上皂衣提把鬼頭刀,活脫脫就是個剪徑劫道的山匪。
可偏生是個顧家的,娶妻生子後,對老婆孩子看得比自己命還重。
如今妻兒淋了雨,雙雙害了風寒,小娃兒在母親懷裡蔫蔫地抽泣,急得他眼都紅了。
「早知道還是應該在靜縣歇兩天,避過這雨再走。」
牽猴的瘦高個抹了把猴兒腦袋上的雨水,聲音里也透著疲憊。
隊伍里其他人雖未開口,神色間也或多或少有些埋怨。
走在最前的說書人聞言,輕嘆一聲:「如今皇帝病重,劍南道隨時都有淪陷的風險,我帶你們離開,也是想避一避風頭。」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再說我選的路也沒問題,沿途都有歇腳的地方,只是沒想到……」
沒想到眼看已經進了山南道地界,距離關內道僅一步之遙,原計劃補給的「靜縣」居然鬧了「魔」。
縣城內外夜遊巡穿梭,玄甲將列陣,遠遠看一眼便覺肅殺之氣撲面而來。
眾人合計一番,終究沒敢冒險進城,決定繞過靜縣繼續前行。
可屋漏偏逢連夜雨。
官道被山洪沖塌,隊伍不得不繞行小道,又撞上這連綿不斷的春雨。
眼下前不著村後不著店,進退維谷。
「是我考慮不周了。」說書人語氣誠懇:「該多備幾輛馬車給家屬們才是。」
「這事也怪不得馬老大。」
斜挎藥箱的赤腳郎中接過話頭,眯著那雙總是睡不醒的眼睛:「繞過靜縣是大家一起拍的板,再說了,馬車不是剃頭的你負責採買的嗎?」
光頭漢子聞言老臉一紅,支吾道:「我不是也想著給大夥省幾個錢嗎?自從耍把戲的死了,咱們的經濟來源也就斷了……」
「切。」
郎中嗤笑一聲,鬼迷日眼地從藥箱裡摸出一個小布包:「我看你兒子就是普通風寒,吃了咱的藥,准能好。」
「你可別害我兒子!」剃頭匠瞪眼,「你賣的不都是假藥嗎?!」
「其他都是假的,只有這包是真的,我不騙你。」郎中一本正經。
「你見誰都這麼說!」剃頭匠反駁:「而且,你見過誰家三個月大的娃兒吃粉粉藥的?!」
「也是哈。」郎中悻悻收回藥包,又塞回箱子裡。
雨漸漸小了,霧氣卻越發濃重。
乳白色的霧靄在林間流淌,將遠近景物都浸得模糊不清。
「你們看那邊是什麼?」
牽猴的瘦高個忽然開口,手指向霧氣深處。
眾人聞聲望去,只見白霧散開些許,前不沾村後不沾店的鄉間小道上,竟升起一縷細細的炊煙。
淡青色的煙柱裊裊升騰,在灰濛濛的天色下格外顯眼。
「有人家!」剃頭匠眼睛一亮,「咱們去借宿一晚!」
耍猴的卻皺起眉頭:「這荒山野嶺的,怎會有人家?還是小心為好。」
「這兒有路怎麼就不能有人?」剃頭匠不以為然:「再說了,憑咱們的本事還怕山賊土匪不成?就算遇到妖魔鬼怪,有馬老大在……」
「閉嘴。」
說書人低聲呵斥。
光頭漢子立刻噤聲,縮了縮脖子。
說書人望著那縷炊煙,眉頭微蹙。
他也覺得蹊蹺,這荒郊野外,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哪來的宅院?
可回頭看了看隊伍里瑟縮發抖的婦孺老人,終究還是心一軟。
「去看看。」他沉聲道:「都打起精神,老實待在我身邊,莫要大意。」
一行人慢慢向炊煙處靠近。
周圍的樹木越發高大,枝椏交錯,遮天蔽日。
光線透過層層疊疊的枝葉漏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明暗交錯間,更添幾分陰森。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座宅邸。
青磚灰瓦,門樓高聳,雖有些陳舊,卻透著股大戶人家的氣派。
門額上懸著塊匾,兩個有些褪色的鎏金大字——張府。
剃頭匠搓搓手,急切道:「俺去敲門。」
「你這模樣可別嚇壞別人。」
說書人攔住他,自己整了整濕透的衣冠,上前輕叩門環。
「篤篤篤——」
敲門聲在寂靜的林間顯得格外清晰。
片刻後,門內傳來遲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接著,一個蒼老的聲音隔著門板響起:「何人叩門?」
說書人清了清嗓子,語氣溫和:「在下姓馮名無冰,是個說書人,從劍南道成府而來,欲往關內道岐州去。路上遇山體滑坡,誤入此間。」
「隊伍中有婦孺孩童,淋雨受寒,實在走不動了。」
「不知主人能否容我等留宿一晚?待明日雨停便走,絕不多擾。」
隊伍眾人明明喊的是馬老大,卻無人質疑馮無冰的介紹。
門外眾人不自覺屏住呼吸,心裡都繃著一根弦。
門內沉默良久。
「在下並非此間主人。」終於,那蒼老的聲音又響起:「還請幾位另尋他處罷,我家主人不喜打攪,府上也不便留客。」
眾人聞言反倒鬆了口氣。
若對方直接開門或是滿口答應,他們反倒要掉頭就跑。
這荒山野嶺突然冒出一座宅子,本就透著詭異。
眼前這般推脫遲疑,倒還合常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