廳中杯盞交錯,喧聲漸起,眾人皆是酒酣耳熱。
剃頭匠想到妻兒風寒未痊,也不敢再貪杯多飲。
晃了晃沉甸甸的腦袋,抬眼瞥見一旁的赤腳郎中悶頭只顧撕扯雞腿,臉色鬱郁,這才想起今日自己推拒對方好意時的情景。
光頭漢子搓了搓手,湊近了些:「郎中,方才、方才不是不信你,就是……就是娃兒太小,怕你那粉粉藥……」
郎中從鼻腔里哼出一聲,眼皮也不抬,只將雞骨頭上最後一縷肉絲啃淨。
剃頭匠見他仍是不快,想到平日裡郎中對自己一家三口多有照顧。
便將自己盤中那隻幾乎未動的肥嫩雞腿小心翼翼推了過去,陪著笑:
「喏,這個給你,俺知道你愛吃。」
郎中斜眼睨了睨油光鋥亮的雞腿,面色稍霽,終於捨得開腔:「算你還有點良心。」
他接過雞腿,啃了一口,又壓低聲音道:「你媳婦兒和小子,依我看,多半就是風寒,好生歇息幾日,別淋雨,喝點熱的,興許就好了,甭太焦心。」
剃頭匠聞言,憨厚地咧開嘴正要道謝。
目光卻無意識飄向廳堂大門方向,整個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驟然僵住,嘴巴半張著,竟是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郎中見狀,一邊嚼著雞肉,一邊循著剃頭匠直勾勾的視線,也扭頭望去。
他年歲較長,又因早年常在油燈下翻閱那些字跡模糊的醫書藥典,損了目力,夜裡視物本就朦朧。
此刻只見大門處光影晃動,一道纖穠合度的女子身影,正隨著引路小廝,款款步入廳內。
廊下燈火在她周身勾出一圈淡淡光暈,愈發顯得影影綽綽,看不真切。
「嗤,都當爹的人了,還這般沒出息,見個女子連話都說不出,簡直……」
郎中嘴裡嘟囔著,下意識眯起眼,想將身影瞧得更清楚些。
那女子蓮步輕移,越走越近。
墨色的裙裾如靜夜流水,隨著步履微漾。
黑色長髮只用一條布繩高扎腦後,幾縷碎發拂過白皙的側頰。
一雙杏眸沉靜如水,眼波流轉間,卻帶著一種洞徹世情的疏離與冷冽。
她身姿高挑,線條流暢婀娜,容貌之盛,竟讓郎中這自詡見識過不少佳麗的老江湖,也覺心頭驀然一空。
後半句嘲諷,便生生噎在了喉嚨里。
那墨裙女子目不斜視,神情淡漠,彷佛周遭喧囂與她全然無關,只隨著小廝的指引,步履從容地穿過席間。
幾個年輕些的漢子更是看得痴了,舉著酒杯忘了飲,張著嘴忘了合,魂魄都像是要被那驚鴻一瞥攝了去。
直到那墨色身影已行至主座近前,背影漸融於更深的燈影里,郎中才猛地回神。
只覺得方才所見恍然如夢,可那清絕的容貌與出塵的氣度,卻已深深刻入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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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兵荒馬亂的年景,竟還能得見這般人物?
簡直不似凡塵客,倒像畫中人,雲中謫仙。
「喂,郎中你發什麼呆呢?」剃頭匠用力推了他一把:「瞧見沒?天仙似的。」
郎中如夢初醒,老臉莫名一熱,慌忙端起面前的酒杯,也不管裡頭是酒是水,仰頭咕咚咕咚灌下幾口。
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卻壓不住心頭那點令他自慚形穢的躁動。
幾十歲的人,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他在心裡暗罵自己。
不止是他們二人,端坐於朱員外身側的說書人馮無冰,在女子踏入廳堂的剎那,亦是有片刻失神。
他行走江湖,也算閱人無數,卻從未見過這般集清冷與艷色於一身的女子,矛盾而又和諧,令人過目難忘。
就在這時,女子清冷的聲音在廳內響起。
「在下白璃,途經寶地,霧氣深重難以行路,冒昧叨擾求一席之地暫歇,不請自來,但願未曾攪了諸位雅興。」
朱員外臉上的訝異之色一閃而過,迅速恢復成那副雍容和善的模樣。
哈哈一笑,抬手示意:「白姑娘哪裡話,遠來是客,何談攪擾?能蒞臨寒舍,正是蓬蓽生輝。」
「快請入席!」
他隨即轉向侍立一旁的小廝,「還不快為白姑娘看座?」
立刻便有伶俐的下人搬來桌椅,安置在說書人馮無冰的對面。
墨裙少女步履輕盈,墨色裙擺如暗夜中綻開的墨蓮,微微一旋,便已端然跪坐於席上,不見半分侷促。
朱員外面上笑容不減,溫聲問道:「不知白姑娘從何處來,又要往何處去?這荒山野嶺,姑娘獨自一人,倒是膽識過人。」
「自劍南道樂洲府而來,欲往關內道岐州去。」
「哦?」朱員外眉梢微挑,視線轉向馮無冰:「這倒是巧了,馮先生一行,似乎也是要去岐州?」
馮無冰正暗自打量白璃,聞言連忙收斂心神,拱手道:「回員外,正是。在下與幾位朋友,亦是欲往岐州投親訪友。」
他頓了頓,看向白璃:「不想竟與白姑娘同路,確是有緣。」
白璃這才抬眸,目光清清冷冷地落在馮無冰臉上。
那目光並不銳利,卻彷佛能穿透皮相,直抵人心。
馮無冰心頭沒來由地微微一悸,竟是生出幾分莫名的熟悉感。
似乎……自己在哪裡見過此女。(各位小夥伴還記得嗎?55章)
「既是同路。」白璃開口:「不知明日,可否與馮先生同行一段?」
馮無冰幾乎未做思考,便點頭應道:「自無不可!姑娘若不嫌棄我等粗鄙,同行便是。」
被短暫忽略的朱員外哈哈一笑,適時插話:「妙極,妙極!山野相逢,皆是緣分。」
「來,白姑娘,嘗嘗寒舍自釀的薄酒,雖比不得名品,卻也堪能驅寒。」
恰在此時,侍女端著幾樣精緻小菜與一壺新酒,輕輕放在白璃面前的案几上。
朱員外舉杯,紅光滿面,聲音宏亮:「諸位,今日良宵,貴客臨門,當浮一大白!請滿飲此杯,不醉不……」
他「歸」字尚未出口。
嘩啦啦——
一陣清晰的水聲打斷了朱員外激昂的勸酒詞。
說書人一臉愕然。
只見墨裙少女,竟用兩根纖細瑩白的手指,拈起了面前那杯剛剛斟滿的酒。
她沒有立刻飲下,而是將杯沿湊到小巧挺翹的鼻尖前,極其細微地嗅了一下。
隨即,在所有人難以置信的目光中,她手腕一翻,竟將那杯香氣四溢的酒液,盡數潑灑在了光潔的地面上。
清澈的酒液迅速洇開一小片深色痕跡。
朱員外臉上和煦的笑容驟然僵住,慢慢沉了下來,聲音裡帶上了明顯的不悅:「白姑娘,你這是何意?」
「員外收留在下自當感謝,只是……為何要拿這般糟粕糊弄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