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間剎時寂靜無聲,眾人面面相覷,又下意識去聞自己杯中之物。
酒香撲鼻,醇厚甘冽,分明是好酒,怎就成了糟粕?
白璃緩緩站起身。
她並未直接回答朱員外的質問,而是素手一翻,不知從何處取出一隻黃褐色,外形樸拙的葫蘆。
拇指抵住塞子,輕輕一拔。
「啵」的一聲輕響。
下一瞬,一股難以言喻的醇厚酒香,如同掙脫了束縛的駿馬,轟然瀰漫開來。
那香氣迥異於尋常酒水,濃郁得近乎實質,其中更夾雜著一縷極淡卻異常清晰的草木靈韻。
呼吸之間,便覺臟腑熨帖,精神為之一振。
方才還覺得朱員外家酒香醉人的眾人,此刻再嗅自己杯中物,竟覺那味道瞬間變得淡薄如水,寡然無味。
甚至隱隱透出一股難以言喻的濁氣。
「聞到了麼?」
她將葫蘆略略傾斜,讓那驚心動魄的酒香更加肆無忌憚地流淌在空氣中:「這,才算是酒。」
話音方落,白璃已不由分說地端起說書人面前的酒盞,指尖輕斜,清冽的酒液便嘩地傾瀉在地。
她又翻轉手中那隻黃褐葫蘆,微傾壺口,重新斟了小半碗,輕輕推至馮無冰面前。
隨後步履輕移,行至主座前,同樣為朱員外倒了半碗。
「二位,嘗嘗吧。」
酒香愈發濃郁,草木靈韻幾乎凝成實質。
朱員外也被這香氣所懾,一時竟忘了言語。
而說書人已迫不及待地端起酒碗,仰頭飲下。
酒液入喉,清冽滾燙卻不燒灼,一股溫潤的藥力順著喉嚨流進胃腑,隨即散入四肢百骸,令他情不自禁輕呵出聲:
「好酒!當真是好……嗯?!」
讚嘆戛然而止,化作一聲短促的驚呼。
席間眾人紛紛側目,不知說書人為何突然失態。
只有馮無冰自己知道,在他抬眼的剎那,眼前景象已然天翻地覆。
方才還和藹可親的朱員外,此刻面容一片青灰,眼珠外翻,嘴唇紫黑,整張臉不見半分血色。
分明是一具死去多時的屍骸模樣。
不止是他,侍立周圍的那些小廝、侍女,上半身雖勉強維持人形,下半身卻已化作縷縷飄忽的青煙,隨著陰風微微搖曳,皆是怨氣凝聚的陰魂。
匆匆一數,少說也有近百隻之多。
他心頭劇震,急忙低頭看向桌上菜餚,才略鬆一口氣。
桌上的酒菜到都是些人吃的,只是看著有些略顯暗沉,一副不太新鮮的模樣。
自己一行人,竟不知不覺踏入了鬼窟!
念及此,他下意識伸手抓住胸前貼身的玉佩——觸手滾燙,幾乎灼傷掌心。
他猛地抬頭,望向對面那墨裙少女,卻見她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淡笑,靈動的杏眸正靜靜看著他,目光平靜無波,彷佛早已洞悉一切。
此時,朱員外也緩緩端起酒碗,啜飲一口,眉頭隨即皺起。
他放下碗,輕輕嘆了口氣:「竟是件蘊養靈機的寶葫蘆,所釀之酒自帶驅邪破妄之效……倒是老夫看走眼了。難怪馮先生此刻,會用這般眼神打量老朽。」
說書人心中一凜,沒料到自己方才一瞬的慌亂已被對方察覺。
朱員外—將目光重新投向白璃:「姑娘既已破我幻境,意欲何為?」
「自是斬妖除魔。」
「斬妖除魔?」朱員外低笑,聲音嘶啞:「老朽偏居此山,深居簡出,見馮先生一行困於風雨,好心收留,布下幻境也不過是恐真容驚擾賓客。」
「我甚至請來大夫,為那染了風寒的婦人與孩童診治。」
「自問未曾害人,姑娘為何定要除我?」
馮無冰聞言,心頭微動。
雖親眼見其鬼魅之形,但這番說辭,聽來竟有幾分情理。
「好一個『深居簡出』。」白璃眸中冷意更盛,「不如先聽聽,我是如何尋到此地的?」
朱員外笑容凝在嘴角。
白璃不疾不徐,繼續說道:「一月之前,靜縣縣尊攜家眷上山踏青,歸後便性情大變。」
「三日後,縣尊府邸上下三十一口,盡數暴斃,死狀悽慘。」
「又七日,縣丞一家十三口遭屠。」
「再幾日,城中富戶吳員外滿門被滅。」
「而這些受害者都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被以特殊之法化作惡鬼,吸引注意力。」
「欽天監夜遊巡勘察,斷定為『心魔』作祟,卻苦尋無果,後調動府兵封鎖靜縣半月,掘地三尺,仍一無所獲。」
她頓了頓,目光如刃,看向主座:「於是,監中下令徹查半月前離城者名錄。」
「其中便有靜縣張員外,在封鎖城門前舉家搬遷,避入此山,住進了這座山間府邸。」
「而你,屠盡張家近百口人,以邪術煉其魂魄為陰奴,驅使他們為你遮掩行跡、迷惑路人。」
「既然朱員外自稱『深居簡出』,那不妨解釋一二,為何這府邸大門匾額之上,高懸的卻是『張府』二字?」
隨著她一字一句,心魔臉上的神色由最初的譏誚,漸轉為陰沉,最終化為一片猙獰煞氣。
廳堂內燭火無風自動,光線明滅不定,森然陰風自四面八方旋起,捲動席間殘羹冷炙,發出嗚嗚咽咽的哀鳴。
原本還在茫然張望的眾賓客,此刻也終於察覺主位異狀。
但他們沒有服用「猴兒酒」,幻境未破,他們只模糊覺得是後來那位姑娘與主家起了爭執,一時噤若寒蟬,不知所措。
心魔寄居的屍身緩緩自座中站起,周身黑氣繚繞,聲音嘶啞如鈍鋸裂木:「小輩,莫要以為識破幻象便能奈何老夫,既已踏入此地,便是進了老夫的地盤!」
「你的地盤?」白璃彷佛聽到了一件十分逗樂的事情:「你不會以為,我走進來,只是為了與你閒扯這些吧?」
話音未落,異變陡生。
整座張府的上空忽的被一道半透明屏障浮現,影影綽綽的香火之力如大網般張開,將整座宅邸自內而外完全籠罩。
緊接著,席間眾人腳下忽的一軟。
來不及發出驚叫,便一個個沉入地底消失在院中。
唯有說書人馮無冰,下沉至腰間時,胸口猛地迸發出一團溫潤白光。
正是那枚滾燙的玉佩自動護主,形成一圈光暈,竟是擋住了土行靈法,又被地面吐了出來。
心魔臉色劇變,哪裡還不知自己中了緩兵之計。
當下大驚失色:「香火之力!你是夜遊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