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了她!」
心魔嗓音嘶啞,一聲令下,院中數十名原本垂首侍立的小廝、侍女同時身形劇震。
皮囊如腐朽的綢緞般撕裂,一道道青黑色的虛影自軀殼中掙脫而出,五官扭曲,七竅滲血,正是張府近百口人枉死後所化的冤魂。
它們懸浮在半空,周身怨氣翻滾,發出無聲的咆哮,化作一片黑鴉鴉的陰雲,朝著白璃與馮無冰所在的方位席捲而來。
馮無冰臉色大變,不及細思,已從懷中摸出那枚滾燙灼人的玉佩。
玉佩雕工古樸,形如奔馬,在他掌心迸發出溫潤卻堅韌的玉白色光華,迅速擴充套件成一個半透明的光罩,堪堪將兩人籠罩在內。
陰魂撞上光罩,發出「嗤嗤」的灼燒聲,黑煙升騰,光罩隨之劇烈波動,光芒肉眼可見地黯淡了兩分。
「白姑娘莫急!」
馮無冰攔在白璃面前,咬牙支撐額角沁出冷汗,語氣卻竭力保持鎮定:「有我在,斷不會讓這些邪祟傷你分毫!」
白璃聞言,側眸瞥了他一眼,目光中帶著幾分古怪。
她並未接話,視線越過翻騰的鬼影,落回那不斷變換宿主的心魔身上,聲音清冷如冰泉擊石:
「其實我很好奇。」
她頓了頓繼續道:「張府上下皆為你所害,死後化鬼怨念滔天,本該尋你復仇,為何竟肯聽你驅使,配合演這一出荒誕戲碼?」
心魔面容一僵,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隨即厲聲喝道:「休要胡言亂語,亂我僕從心智。」
「這玉佩靈力有限,支撐不了多久,給我繼續沖,撕碎他們!」
冤魂們彷佛被無形鞭笞,發出悽厲的尖嘯,攻勢愈發瘋狂。
光罩搖曳,玉光又淡了一分,馮無冰臉色發白,握住玉佩的手指因用力而關節泛白。
就在此時——
「師父!」
一道充滿活力的聲音自牆頭響起,打破了院中僵局。
眾人聞聲望去,只見一道纖細的黑影如靈貓般輕盈翻過院牆,穩穩落在青磚地上。
來者是個黑髮少女,身量不高卻矯健利落,背後揹著個昏迷的婦人,懷裡還小心翼翼抱著個襁褓,正是剃頭匠的妻兒。
她落地後左右張望,一雙黑白分明的眸子因院中景象而愣了愣。
但很快恢復神采,朝著白璃咧嘴一笑,露出兩顆小小的虎牙:「路上遇到個被怨鬼抓走的,我順便救出來啦!」
此人正是李太微。
「太微,看看周圍可有什麼古怪之處。」
她本準備讓姜玉嬋進來檢視,但既然李太微來了也沒有必要讓香引現身。
「哦,好!」
李太微應得乾脆,將背上的婦人輕輕放在廊下乾燥處。
隨即,她深吸一口氣,眼中驟然迸發出璀璨金光,如兩簇跳躍的火焰。
太微真人的金睛火眼,洞幽察微,破妄顯真。
金光所過之處,幻象退散,真實顯現。
少女的目光穿透重重屋舍與迷霧,最終定格在宅邸後院深處。
「師父,看到了!好多屍體,全都被插在了一棵樹上磊成京觀!」
屍體插於樹梢磊成京觀,汲取怨氣養鬼這手法,倒是與拜香教養鬼兵的邪法頗為相似。
「想辦法破壞邪陣。」
「明白!」李太微毫不拖沓,一手將嬰孩用腰帶纏在自己身上,另一手「鏘」地抽出長劍。
她腳尖一點,身形如離弦之箭,朝著後院方向疾沖而去。
「休想!」
心魔見狀,臉色劇變,再也顧不得指揮冤魂圍攻光罩,嘶吼著化作一道黑煙,直撲李太微後背。
然而,它快,有人比它更快。
幾乎在它飛撲的瞬間,白璃也動了。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只見原地墨影一閃,彷佛空間被無聲裁剪。
下一瞬,那道纖細卻挺拔的墨色身影已如鬼魅般出現在心魔面前,恰好攔在其撲擊路徑之上。
斬妖劍尚未修復,她便赤手空拳,纖細的手臂抬起,五指收攏,一拳遞出。
拳風凝練,帶著罡風呼嘯和一種沉重如山嶽將傾的壓迫感。
正是鍛體境最基礎的入門拳法——崩山拳。
此拳法在尋常武夫手中,不過強身健體,但在白璃精純凝實的真炁灌注下,早已脫胎換骨。
「轟——!」
一聲沉悶如擂鼓的巨響,空氣彷佛被巨力擠壓得爆開。
那具被心魔附身的屍體,在這樸實無華的一拳之下,宛如狂風中的紙紮玩偶。
連慘叫都未及發出,便「噗」地一聲炸裂開來,化作漫天腥臭的血霧碎肉,簌簌落下。
一道扭曲模糊、半透明的心魔虛影尖嘯著從血霧中倉皇竄出。
速度快得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淡痕,倏地鑽進了旁邊一間廂房。
房門「吱呀」開啟,一個穿著家丁服飾、面色青白的漢子踉蹌走出,眼神空洞一瞬後,迅速被怨毒與驚懼填滿。
白璃甩了甩手背上的血污,神色淡漠。
心中卻暗自凜然。
靜縣夜遊巡所調查不假。
此心魔不但能蠱惑人心,迷惑人眼,更能藉助屍體隱藏自身。
雖本體戰力不強,但依託這滿府屍骸,幾乎不死不滅,確難纏得緊。
若非得知情報後,讓姜玉嬋躲在暗處布下香火屏障。
自己即便尋到此地,怕也難以將其徹底根除。
此時。
李太微已憑藉敏捷的身手和金睛火眼的指引,翻過數道圍牆抵達後院。
一座由上百具屍體層層堆疊而成的詭異「京觀」引入眼帘。
屍體大多面目猙獰,死狀悽慘,被一根根從地下探出的黑色枝條貫穿,高高挑起。
京觀的最頂端赫然擺放著一枚烏黑髮亮的骷髏頭骨,眼眶處幽幽閃爍著暗紅光芒,邪氣沖天。
李太微仰頭看了一眼,心中明悟。
此物定是邪陣關鍵。
她毫不畏懼,如猿猴般靈巧地開始向上攀爬。
「攔住她!殺了她!!!」
心魔透過新附身的家丁之口發出歇斯底里的咆哮,指揮著院中冤魂。
然而。
瘋狂攻擊光罩的近百冤魂,此刻竟齊齊停下了動作。
它們懸浮在半空,一張張青黑潰爛的臉上,痛苦與怨毒漸漸被一種茫然、繼而轉為希冀的神情取代。
無數雙空洞或流血的鬼眼,一眨不眨地望向正在屍山血海中奮力攀登的黑衣少女。
竟無一鬼上前阻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