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你們都聾了嗎?!」心魔氣得混身發抖,虛影在附身軀殼內劇烈波動:「我命令你們,殺了她!」
「噗嗤!」
回答它的,是又一記樸實無華的「崩山拳」。
白璃不知何時再次欺近,拳鋒精準地轟在新宿主的面門。
這具屍體同樣不堪一擊,應聲爆碎,血霧瀰漫。
心魔虛影尖叫著再次逃逸,瞬息間又沒入另一具僕役屍身。
新宿主剛搖搖晃晃站起,便聽它氣急敗壞的吼聲在院中迴蕩:「殺了她!我以御魂鈴敕令,爾等再敢違抗,立時形神俱滅,永世不得超生!」
吼叫聲中,它猛地從懷中掏出一個非金非木、刻滿蝌蚪符文的小巧鈴鐺,瘋狂搖動起來。
鈴鐺並未發出尋常聲響,卻有一種尖銳刺痛靈魂的無形波動猛地擴散開來。
院內所有冤魂同時抱頭慘嚎,魂體劇烈扭曲,七竅之中流出如墨膿血。
鈴音如跗骨之蛆,折磨著它們殘存的意識。
「動手!否則現在就徹底湮滅!」心魔的聲音夾雜著鈴鐺的詭異波動,充滿惡毒的威脅。
然而,即便魂體破損,痛苦不堪,那近百冤魂……依然沒有動。
它們掙扎著顫抖著,齊齊將目光投向京觀頂端。
那裡,李太微已經攀至頂點。
她單足踩在一具屍體的肩頭,另一條腿微曲保持平衡,低頭看了一眼遠處氣急敗壞,被師父追殺著不斷變換宿主的心魔。
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雙手握住長劍,清叱一聲:
「破!」
長劍狠狠斬向下方那枚頭骨。
清脆的碎裂聲響起,並非來自骷髏頭,而是她手中那柄長劍承受不住反震之力,應聲斷為兩截。
半截劍尖打著旋兒飛落。
心魔一怔,隨即爆發出瘋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原來你不是游巡!」
話音方落,整個京觀的屍體驟然劇烈蠕動起來。
那些壘在一起形成京觀的屍骸彷佛突然活了過來,肢體扭曲交纏,血肉相互滲透,竟有了要融為一體的趨勢。
污血混著膿水從屍山縫隙中汩汩淌下,在青磚地上洇開一片暗紅。
李太微站在京觀頂端,單足立於搖搖欲墜的屍骸之上,垂眸瞥了一眼手中斷成兩截的長劍。
她沒有絲毫慌亂,彷佛早已料到會是這樣的結局。
《太微真人伏妖傳》中說過,太微真人手中之劍不但具備自我修復功能,而起愈敗愈勇。
每一次損傷都是為下一次變得更強做積累。
想到這裡,李太微那雙瑞鳳眼中驟然燃起兩簇金色的火苗。
那火苗起初微弱,隨即暴漲,沿著眼瞼蔓延,化作流金般的光紋,爬滿她的雙頰、脖頸,最終覆蓋全身。
金光大作。
少女纖細的身軀在這一刻彷佛化作一輪小型烈日,光芒刺目,將後院陰森的霧氣驅散得一乾二淨。
腳下的京觀在金光照射下驟然安靜。
那些蠕動的屍骸如遇天敵,僵硬地停止動作,連貫穿它們的黑色枝條都瑟縮著蜷曲起來。
「太微真人!」
李太微的聲音清亮高亢,帶著一種與平日活潑截然不同的莊嚴。
「金身耀世,萬魔俱焚!」
「甲子盪魔,邪祟伏誅!」
話音落下,她手中那兩截斷劍猛地一震。
金光自她掌心注入劍身,斷裂處竟自行癒合,鏽跡剝落,鋒刃重新浮現出雪亮的寒光。
不僅如此,劍身之上還隱隱浮現出淡金色的符文流轉,威勢比之前更盛數倍。
如果說,剛才的長劍只是一柄做工略顯精緻的「寶劍」,那麼現在的它已經脫凡入聖,成為一柄名副其實的「法器」。
李太微雙手握劍,高高舉起。
劍尖對準下方那枚烏黑髮亮的骷髏頭骨再一次刺下,眼中金焰熊熊。
「給我破!」
長劍裹挾著刺目金光,狠狠刺下。
清脆的碎裂聲炸響。
黑色頭骨應聲炸裂,化作無數碎片四散飛濺。
頭骨眼眶中那兩簇暗紅光芒發出一聲悽厲的尖嘯,隨即熄滅。
「不!」
遠處,正與白璃纏鬥的心魔驟然哀嚎。
它拋下手中那枚非金非木的無聲鈴鐺,再也顧不得附身宿主,虛影從僕役屍身中倉皇竄出,化作一道濃郁的黑煙,向著府外瘋狂逃遁。
但下一息,異變再生。
院中那近百冤魂惡鬼齊齊發出嗚咽般的低鳴。
它們不再受鈴鐺折磨,也不再受心魔控制,一個個化作青黑色的詭氣,如群鴉歸巢般追著那道黑煙撲去。
心魔一頭撞在籠罩整座宅邸的香火屏障上。
黑煙被反彈回來,還未來得及轉向,便被緊隨而至的詭氣團團圍住。
一時間,陰風呼嘯,詭氣翻湧。
心魔的哀嚎聲從黑霧中心不斷傳出,尖銳刺耳,夾雜著驚恐與絕望。
馮無冰早已收了玉佩,玉白色的護身光罩消散。
他望著遠處那團翻滾的黑霧,又看了看身旁神色平靜的白璃,小心翼翼問道:「白姑娘,這是……」
「這些冤魂本是張府的家丁、侍女,雖然地位不高,但張員外還算慈善,待他們也不錯,本來活得好好的,不曾想被心魔所殺,臨死前還受盡折磨,化作冤魂困在京觀之中。」
她頓了頓,繼續道:
「如今事主落難,冤有頭、債有主,他們自是要好生『報答』這份恩情。」
大廳方向,哀嚎聲愈發悽厲。
儘管心魔拼命反抗,黑煙左衝右突,試圖撕開包圍,但正面作戰本就不是心魔所長。
現如今更是失去肉身庇護。
在連續打散幾隻撲上來的冤魂後,它終於力竭,被數道詭氣撲倒在地。
緊接著,便是一連串令人毛骨悚然的撕咬聲。
那聲音不似肉體被啃噬,更像是某種無形之物被生生扯碎。
馮無冰聽得脊背發涼,下意識移開視線。
許久之後,哀嚎聲漸弱。
白璃邁步走上前。
圍在心魔身上的百詭也慢慢退到兩邊。
那團黑霧已淡薄得幾乎透明,中心只剩一道模糊扭曲、殘缺不全的虛影,正是心魔的本體。
它奄奄一息,魔軀上遍布被撕咬出的缺口,邊緣處還殘留著青黑色的詭氣侵蝕痕跡。
白璃在它面前停下。
左手抬起,五指指尖驟然化作猙獰鬼爪,指甲尖銳如鉤,泛著幽冷光澤。
她沒有絲毫猶豫,鬼爪如電刺入那僅剩的魔軀。
心魔發出一聲短促而絕望的尖嘯。
下一秒,它的虛影如煙般被鬼爪吸入,徹底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