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璃收回左手,鬼爪恢復原狀,彷佛剛才那一幕從未發生。
周圍,其他冤魂一一顯出身形。
它們不再猙獰可怖,臉上怨毒之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解脫後的茫然與疲憊。
在那位頭髮花白、脊背微佝的老管家帶領下,近百冤魂齊齊跪倒在地,朝著白璃叩拜。
「多謝游巡助我們脫離苦海,大恩大德沒齒難忘。」
聲音整齊,帶著劫後餘生的梗咽。
白璃沒有回話。
她眯起眼,杏眸中冷光流轉,緩緩掃過跪伏在地的眾鬼。
這時,李太微也小跑著來到師父身邊。
她身上的金光早已斂去,恢復成平日那副纖細靈動的模樣。
少女眨巴著大眼睛,看看跪了一地的冤魂,又看看自家師父,乖巧地沒有說話。
許久,白璃終於開口:
「你們可曾害過人?」
聲音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威嚴。
若是其他妖魔或是深淵邪祟,白璃自會毫不留情,直接將這些冤魂抹去。
但因為鬼市孟員外的緣故,她對「鬼魂」,特別是被動化作冤魂的鬼魂,還算抱有幾分善意。
「這……」
群鬼聞言,頓時猶豫起來。
面面相覷間,神色惶惶。
「唉。」
老管家輕嘆一聲,抬起那張蒼老的臉,接話道:「我等被那心魔所害,又被其煉作冤魂,受其控制,這半個月間確實……確實引誘過行商、路人進入府邸。」
他頓了頓,聲音愈發低沉:
「但我等從未有過主動害人之心,所做惡事皆是被逼無奈,身不由己。還請游巡明鑑。」
「游巡明鑑……」
眾鬼低聲附和,聲音中滿是恐懼。
果然。
白璃心中暗道。
這群怨詭既是加害者,亦是受害者。
若將罪孽全數算在它們頭上,顯然不公平。
只是,留它們繼續待在這荒山野嶺,也絕非長久之計,時間久了難免惹出禍端。
「你們之後打算如何安排?」
老管家與周圍怨詭低聲交流片刻,這才抬頭回道:
「回遊巡,我們也知道人鬼殊途,留在此地也實在不合適,所以我們準備前往利州。」
「利州?」
白璃眉頭微蹙。
她記得利州就在靜縣隔壁,同屬山南道。
「對。」老管家繼續道:「我們得知,利州前些日子開了一間鬼市,東家孟員外願意庇佑我們這種孤魂野鬼。」
「只是……不知我們這種被動害過人的冤魂,他收不收。」
白璃淡淡道:「不收又如何?」
老管家滿臉苦澀:
「游巡放心,如若孟員外不願收留,也定不會允許我們離開。」
言下之意,那位孟員外不但收留野鬼,還在暗中清理冤魂厲詭,維護一方安寧。
白璃緩緩點頭。
她沉默片刻,隨即開口道:
「伸出手來。」
老管家不明所以,但還是依言伸出右手。
卻見白璃從腕間一隻不起眼的儲物手鐲中,取出一塊巴掌大小、色澤慘白的骨牌。
「可有硃砂?」
立刻有家丁鬼捧來一碗暗紅色的硃砂。
白璃用骨牌邊緣輕輕蘸取少許硃砂,隨即抬手,將骨牌印在老管家伸出的手臂上。
「嗤——」
一陣青煙冒起。
等骨牌取走,老管家手臂上已多了一個硃砂燒灼出的骨牌印記。
圖案古樸,正是鬼市的標誌。
「游巡,這是……?」
「我與鬼市孟員外還算有些交情,這塊骨牌也是它所贈。」白璃收起骨牌,繼續道:「它如今既在利州,按理來說我本該前去拜訪一番,但公務在身,不便繞路。」
她看向老管家:
「你便幫我跑一趟,替我向它問聲好。」
老管家如何還不明白白璃這是在為他們開恩,鋪路求情。
他眼眶一紅,淚水滾滾而下,帶著眾鬼又是好一番叩拜。
「多謝游巡!多謝游巡大恩!」
「游巡恩德,我等永世不忘!」
白璃擺了擺手,神色依舊淡漠。
老管家這才起身,領著眾鬼化作一道道青煙,趁著夜色尚早,朝著利州方向飄然而去。
群鬼離開不久,張府朱紅大門「哐」一聲被重重撞開。
一個滿臉橫肉的光頭漢子喘著粗氣沖了進來,嘴裡大喝:「放開我妻兒!」
話音未落,他已被廳內景象懾住,呆立當場。
血跡未乾的地面、散落的杯盞、空氣中尚未散盡的陰氣與酒香混作一處。
他那雙環眼瞪得滾圓,目光從一地狼藉掃到廊下安睡的婦人,又轉向抱著襁褓立在白璃身側的黑衣少女。
最後落回馮無冰臉上,喉頭滾動了幾下:「說書的,這……」
「剃頭的,莫慌。」馮無冰上前一步,生怕這兄弟不清醒做出什麼荒唐事兒來:「事情已被白游巡解決了。你妻兒無礙,喏,就在那邊。」
剃頭匠聞言,渾身緊繃的筋肉一松,幾乎踉蹌著撲向李太微。
他顫抖著手從少女懷中接過尚在酣睡的兒子,緊緊摟在胸口,又跌跌撞撞衝到廊簷下,蹲身探了探媳婦的鼻息。
確定二者只是睡著後,這才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這時,其他三教九流的人也陸續涌了進來。
耍猴的瘦高個、斜挎藥箱的赤腳郎中、賣糖葫蘆的老頭……
眾人擠在廳門處,望著院內情形,面面相覷,竊竊私語。
馮無冰清了清嗓子,將方才發生之事扼要說了一遍。
當聽到那和藹可親,慷慨留宿的朱員外竟是一尊以屍為巢、驅魂害人的心魔時,人群中頓時響起一片倒吸冷氣之聲。
幾個膽小的婦人更是腿軟得幾乎站不住,被旁人攙扶著才未癱倒。
這時,籠罩整座府邸上空那層影影綽綽的半透明香火屏障,如潮水般無聲褪去,最終消散於漸明的天光里。
片刻過後,一道纖細身影自洞開的府門外邁步而入。
來人一身素淨布衣,銀髮如月華流瀉,松松束在腦後。
她眉眼低垂,面容靜雅,一雙灰瞳霧蒙蒙的,並無焦點,額心卻嵌著一枚閉合的眼形天眼玉,流轉著溫潤而神秘的微光。
她步伐不疾不徐,彷佛能看見腳下每一寸地磚,徑直走向白璃。
廳中倏然一靜。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頭罕見的銀髮上。
與白璃的冷艷不同,初見姜玉嬋更加令人絕艷,幾乎瞬間抓住了說有人的視線。
馮無冰亦是未能免俗。
只是,看著看著,他臉色猛然一變。
一段幾乎被遺忘的記憶,在這一刻轟然撞進腦海。
那是大半年前,途經來鳳縣時的事了。
隊伍里那個專要戲法、手腳不甚乾淨的同夥,某日溜出去說是「尋些快錢當盤纏」。
偷了十里八店許多幼童,打算賣給當時正四處搜尋少女的玄甲將。
後來,那耍戲法的屍首被人在城外野地發現。
眾人四處搜尋行兇者,最後便是在一輛不起眼的馬車上看到了兩道身影。
其中一人,便是一頭這般皎潔如雪的銀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