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玉嬋從凳子上「噌」地站起身，銀髮在晨光擺動。
「那我們快走吧！」
「等等，二師父。」李太微連忙拽住她的袖子。
「怎麼了？」
「我們就這麼過去？」李太微眨了眨眼。
「？？」
姜玉嬋灰瞳茫然地望著她，眉天眼玉微微閃動，映出小丫頭那張糾結的臉。
「哎。」
李太微嘆了口氣，平日裡聰明的二師父，居然也會有這樣冒冒失失的時候。
姜玉嬋怔了怔：「說的有道理！」
可有什麼理由吶？
總不能說自己想姐姐想的睡不著吧。
當然也不是不能說，只是總覺得有些丟人。
李太微頓了頓，靈機一動：「我去讓掌柜做幾個菜，就說我們是去送飯的。」
「好主意！」
半個時辰後。
李太微提著兩個沉甸甸的大食盒，跟在姜玉嬋身後走出了客棧大門。
食盒裡裝著剛出爐的燒雞、醬牛肉，還有幾樣清爽的小菜，以及一壇掌柜珍藏的好酒。
這裡距離城西的鐵匠鋪並不算遠，二人便沒有駕車，而是步行過去。
晨霧已經散盡，青石板路上行人漸多。
姜玉嬋走在前頭，腳步比平日快了許多，銀髮在肩頭輕輕晃動。
李太微個頭矮，需要小跑著才能跟上。
約莫一炷香的功夫，二人便已到了鐵匠鋪門口。
尚未推門，便聽見裡面傳出的交談聲。
聲音蒼老而急切，是江大師。
「……此處真炁紋路的勾連，老夫一直以為該順筋絡而行，你卻說要逆沖？這、這不會損傷材料本身的鋒利度嗎？」
接著是一個清冷平靜的女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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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率級妖魔材料韌性極強，即便以逆沖之法捶打，也不會損壞其中銳氣，反而能使其藏鋒於鞘，出則必殺。」
鋪內沉默了片刻。
隨即是江源有些顫抖的聲音：「藏鋒於鞘，原來如此！」
「卻是老夫修行煉器術這麼多年，打鐵都打到狗身上了……你、你繼續說。」
然後便又是白璃清冷的聲音。
門外的二人面面相覷，臉上都露出幾分古怪之色。
李太微掏了掏耳朵，師父說的每一個字她都能聽懂，只是連在一起卻宛如天書。
沒辦法，畢竟太微真人不會鍛造兵器。
她壓低聲音：「二師父，我沒聽錯吧，怎麼是江大師在請教師父？」
姜玉嬋唇角不自覺揚起：「當然是因為你師父是天才。」
鐵匠鋪中，白璃早已察覺到門外的氣息。
但她並未打斷。
此刻討論正到關鍵時刻。
關於如何將先天山君的鉤爪融入斬妖劍，江源提出的幾個難點，恰好與她這幾日鍛打時感悟到的細節相互印證。
她需要將這些零散的靈光梳理成形。
而對面的江源，此時臉上早已沒有了七天前那份屬於煉器大師的矜持與驕傲。
他雙眼布滿血絲，眼窩深陷，顯然這幾日未曾好好休息。
可那雙眼眸深處，卻燃燒著近乎狂熱的、對技藝極致的渴求。
這七天，白璃一共鍛造了四把斬妖兵刃。
每一把都有肉眼可見的巨大進步。
特別是昨日鍛造的第四把劍。
足足使用了七種屬級以上大妖的材料鍛造而成。
鍛造完成那一刻，刃身自發泛起一層薄薄的霜氣，觸之冰寒刺骨。
那是材料中潛藏的「寒煞」屬性被完全啟用的表現。
這個難度的兵刃即便是他，這麼多年來成功的次數也屈指可數。
而白璃……彷佛隨手為之。
每一次鍛打，她展現出的細節與技藝都讓江源眼前一亮，有些手法甚至顛覆了他數十年的認知。
若非雙腿已廢，氣血衰敗，這幾日所見所學，足以讓他的煉器術再進一步。
但他並不失望。
因為他清楚自己的上限。
即便四肢健全，終其一生，也不可能鍛造出如欽天監那柄斷刀般、「胎動」級別的兵刃。
可眼前的少女……
江源雙眼通紅，那不是嫉妒，而是一種近乎虔誠的期望。
自己這輩子是不可能了。
但白璃所學的是他創造的煉器術。
她若能達到那個境界，便如同他的技藝在她手中得到了永生。
「……你現在的煉器術，已經超過老夫了。」良久，江源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卻坦然：「我已經沒有什麼可教你的了。」
白璃聞言抬起眼帘。
她起身，抱拳，躬身，規規矩矩行了一個弟子禮。
「多謝江大師指點。」
儘管沒有師徒之名，但在煉器一道上，二人確有師徒之實。
江源捋了捋鬍鬚，渾濁的眼中有欣慰，也有感慨。
他微微點頭，接著道：「至於你所提的，將兩件先天妖魔材料融入斬妖劍……在技藝上，老夫相信你沒有問題。但——」
他指了指爐火正旺的鐵爐。
「老夫這裡的火爐，卻無法達到融化二者的溫度。」
「特別是山君的鉤爪，說一句庚金之精也不為過，尋常爐火根本燒不紅，更別提提煉融合。」
欽天監的天工坊中有地火熔爐，引地脈之火，溫度極高，即便先天材料也能輕易融化。
可這裡只是岐州城一間普通的鐵匠鋪。
聞言，白璃也輕輕蹙起眉頭。
這兩日她也發現了這個問題。
妖魔材料需要高溫提煉，這是基礎中的基礎。
若退而求其次，只用後天妖魔材料強化斬妖劍……倒也不是不行。
但既然已經花了這麼多【點數】把【副職】點高，總覺得虧得慌。
畢竟先天與後天，一步之差，天差地別。
就在二人相對沉吟時——
「吱嘎」一聲。
鐵匠鋪沉重的木門被推開。
銀髮少女邁步而入：「我或許有辦法。」
「你們怎麼來了？」
姜玉嬋眨了眨眼，瞥向身後。
李太微正提著兩個大食盒，往門裡面擠。
「這個……」姜玉嬋笑容不變，聲音輕柔：「太微說她想你了，是吧太微？」
白璃的目光落到小徒弟身上。
李太微張了張嘴，感覺到二師父那道雖然帶笑、卻莫名讓人脊背發涼的視線，頓時一個激靈。
她用力點頭，眼眶裡甚至迅速蓄起一層水光，聲音哽咽：「師父……我確實想你啦！想的飯都吃不下，你看我都餓瘦了。」
這表情倒不像是演的。
畢竟這七天和二師父單獨相處……實在太嚇人了。
如果還有下一次，她寧願陪著師父呆在鐵匠鋪里，也不願意和二師父單獨留在客棧。
白璃哪裡看不出這兩丫頭在撒謊，卻也只是笑笑沒有拆穿。
「你剛才說你有辦法？」
姜玉嬋：「嗯。」
一盞茶後。
江源一手抓著燒雞腿，一手用粗陶碗喝著李太微帶來的酒，吃得滿嘴流油。
他連著啃了好幾天乾麵餅，此刻簡直如同餓虎撲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