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璃側目:「你說唐素問?」
「對。」姜玉嬋轉過身,瓷白的臉半浸在陰影里:「還記得當初在雙慶府漏刻司時,我對她的評價麼?」
白璃:「當然記得。」
那時姜玉嬋說——這丫頭善用演技,將自身利益放大到極致。
「劍南道利益集團在上京城,看似以高德忠為首。」姜玉嬋伸了個懶腰,活像只貓兒:「但依我看啊,怕是這位唐姑娘才是真正的話事人。」
白璃靜待下文。
「進客棧時,眾人起身行禮,是唐素問率先回禮。兩位皇女與高德忠,皆習以為常。」
姜玉嬋慢條斯理道:「且每當高德忠欲做決斷,目光總會下意識瞟向唐素問所在,雖每次都很隱蔽,卻次次如此。」
尋常人只會關注眼前明面的事態,餘光所及多半忽略。
但天眼玉的感知範圍內,一切細微舉止皆無處遁形。
白璃回想方才種種,確如姜玉嬋所言。
尤其幾個關鍵處,高德忠的視線總在唐素問身上有片刻停留。
若只一次,或是巧合,或是尊重。
但次次如此——
她望向窗外。
馬車已在武者簇擁下駛入長街深處,燈籠的光暈在石板路上拖出搖晃的影。
如果姜玉嬋的推測都是真的,這唐素問又是如何做到在短短半年內,便讓老謀深算的高德忠心甘情願人心向背?
雖然唐素問是州牧之女,但高德忠可是一道監軍。
……
馬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沉悶而規律的聲響。
車箱內,簾幕低垂,光影在二人面上明暗流轉。
高德忠端坐對面,那副監軍威儀已悄然褪去,臉上帶著幾分恭謹:
「殿下,您對白游巡似乎十分看中。」
唐素問仍舊是那副人畜無害的模樣,眉眼彎彎,聲音清甜:
「不是我對白姐姐看中,而是石姐姐對她十分看中。」她頓了頓:「我相信石姐姐的判斷。」
石楠麼?
高德忠心中暗忖,面上卻未顯露分毫。
「高監軍。」
「殿下請講。」
「我之前讓你調查的事情,調查清楚了嗎?」
高德忠搖搖頭。
「雜家想辦法已與三省六部的貴人接觸過,但都沒有準確的回覆。」他稍作停頓,才繼續道:「不過也打聽到,歷代為『爭龍』收尾的人只有兩位。」
唐素問道:「哪兩位?」
「宰相以及欽天監監正。」
聽到這兩個名號,唐素問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大昭自建國以來,皇帝雖掌龍脈、控五衛,但真正維繫這龐大王朝運轉的,卻是上京城中那些隱於幕後的「貴人」。
而其中地位最尊、權柄最重的,便是這兩位。
宰相執掌官僚行政。
監正統御欽天監。
至於國師、大將軍乃至三省六部諸公,與之相比,確如螢火之於皓月。
「再從其他方面著手查查。」唐素問沉默片刻後開口:「定要弄清楚,歷代皇位更替後,那些未能登基的皇女最終都去了哪兒。」
高德忠眼中精光一閃,旋即垂首:「雜家省得。」
唐素問的神色倏然柔和下來,彷佛方才的沉冷只是錯覺。
她微微傾身,語調輕鬆:「高監軍放心,查這件事不過是為滿足我的好奇心罷了。即便查不出所以然,也絕不會影響爭龍大事。」
「殿下英明。」
「還有。」唐素問繼續道:「我之前承諾,用龍氣為你恢復完身的事一定不會忘記。」
高德忠猛地抬頭。
瞳孔驟縮,呼吸窒住,連扶著膝頭的手指都開始不受控制地輕顫。
龍脈不僅是鎮壓天下的氣運之源,更蘊藏著上古磅礴偉力,足以生死人、肉白骨。
修復他那殘缺之軀,不過舉手之勞。
姜玉嬋的推斷沒錯,高德忠確實以唐素問馬首是瞻。
而條件也很簡單,事問哪個太監能夠抵抗恢復完身的誘惑?
高德忠當即抱拳:「雜家知道,雜家必定盡心竭力,助殿下登上大位!」
唐素問點點頭,臉上重新漾開甜美如蜜的笑意。
……
唐素問和高德忠領著眾多武者離開,原本住滿的平安客棧頓時空曠下來。
眾人離去不久,消失了一陣的王掌柜便從後堂轉了出來,肩上搭著那塊半舊的方巾。
他身後跟著兩名夥計,手中各端著一方木托盤,上頭擺著幾碟精緻佳肴並一壺溫好的酒水。
「二位慢用,若還有需要,招呼一聲便是。」王掌柜將酒菜在桌上布好,笑容可掬。
白璃微微頷首:「多謝。」
王掌柜不再多言,行了一禮便退回櫃檯後,取出算盤噼啪撥弄起來,儼然一副尋常客棧掌柜的模樣。
「李太微那丫頭怎麼還沒回來。」
「我去看看。」
白璃剛要起身,一道黑影便從門口竄了進來。
正是李太微。
「怎麼去了這麼久。」姜玉嬋見她進來,開口問道。
「馬……馬廄里有幾隻牛虻,我怕傷到馬兒,就耽擱了一會兒。」
說話間,小丫頭眼神飄忽,手上抓來抓去,一副很忙,又不知在忙什麼的模樣。
姜玉嬋唇角彎了彎,也沒戳破,只軟聲道:「那就快來吃飯吧。」
「嗯!」
以為自己矇混過關的李太微應了一聲,便在桌邊坐下,端起碗便大口大口吃起來。
只是沒扒幾口,她便忍不住向外瞟幾眼,眼神飄忽,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
一碗米飯見底,她又起身舀了滿滿一碗,猶豫了一下,抬頭看向白璃:「師父,我想端一碗回房間。」
「為什麼?」
「晚上老是餓。」
「隨便你。」白璃不再追問,垂下眼繼續用飯。
李太微暗暗鬆了口氣,道:「兩位師父慢慢吃,我有點困了,先回房間睡覺了。」
「去吧。」
「嗯。」
說完,她如同一隻靈巧的猴兒,端著碗便噔噔噔跑上樓梯,轉眼消失在轉角。
姜玉嬋憋著笑,瓷白的手指輕輕指了指樓梯方向,又虛點了點客棧大門外。
「這丫頭撒謊時小動作也太多了。」
白璃夾了一塊肥瘦相間的肉塊放進她碗裡:「快吃吧。」
「你這個當師父的也不教一下。」姜玉嬋:「她這樣,以後闖蕩江湖是要吃虧的。」
白璃不語,神色依舊淡靜,只繼續吃著碗裡剩餘的飯菜,動作不急不緩。
回到房間的李太微迅速將飯菜放在桌上,側耳傾聽門外動靜,確定兩位師父沒有跟來後,快步走到窗邊。
她推開木窗,夜風湧入。
兩層樓的高度,對她而言與平路無異。
她輕巧躍出,身形如燕般落地,幾乎沒有發出聲響。
站穩後,她立刻轉向昏暗的巷尾,朝陰影里揮了揮手。
不一會兒,牆角窸窣響動,鑽出個小小的身影。
那孩子約莫六七歲,生得唇紅齒白,雌雄難辨。
只是小臉上沾著灰塵污漬,身上的衣袍雖髒,細看卻做工精緻,料子不凡。
「太微真人我在這兒!」男孩壓低聲音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