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番話,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
大廳內壓抑的氣氛被瞬間點燃,熱血衝上許多人的臉頰。
他們來此,一為奉命,二便是搏一個潑天前程。
此刻得到監軍親口承諾,如何能不激動。
當即有人按捺不住,起身抱拳道:
「高監軍儘管吩咐!在下必當竭盡全力,萬死不辭!」
「皇女殿下放心!我等必護得三位周全,絕不讓奸人近身半步!」
「為了劍南道!為了家鄉父老!」
「……」
高德忠將這一切聽在耳中,嘴角那抹笑意加深了些許,眼底卻依舊平靜無波。
他自然不會因幾句口號便全然放心。
畢竟,利益捆綁只能做到錦上添花。
但眼前這些人,皆是他與范壺正、夏折衝等人精心篩選,父母妻兒皆在劍南,根底清晰。
即便犧牲了,父母妻兒也能榮華一生,可若是……
這,才是拴在他們身上真正的韁繩。
他與唐素問交換了一個眼神。
唐素問微微頷首。
高德忠隨即抬起雙手,掌心向下,緩緩一壓。
激昂的聲浪如同被無形之手撫平,迅速低落下去,直至徹底安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屏息以待。
高德忠挺直脊背:「既然如此,咱家便做如下部署。」
高德忠展開袖中宣紙,平鋪於桌面,其上墨跡尚新,筆劃清晰。
「在場所有人將會被分為兩組,由兩位游巡帶隊,分別保護三位皇女。」他的聲音不高,剛好讓在坐所有人都能聽清:「各位可自行檢視分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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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落下,眾人紛紛離座上前,圍攏桌前。
「白游巡、章游巡。」高德忠轉向在場的兩位游巡,面白無須的臉上浮起笑意:「還請二位借一步說話。」
白璃微微頷首。
高德忠與唐素問率先轉身,沿著木梯向二樓行去。
章瓊自方才那一指後便再未開口,此刻面色依舊微青,沉默地跟在自己香引身後,步履略顯滯重。
白璃走在最後。
進了房間,房門在身後合攏,將大廳的嘈雜隔絕在外。
雅間內陳設簡單,幾套桌椅,窗戶半開著,正好對著街頭,能將外面的街景看的一清二楚。
幾人落座。
燭火搖曳,在高德忠臉上投下深淺不一的陰影。
他方才還掛著的笑意此刻已徹底斂去,神色沉凝如鐵。
「白游巡。」他開口:「計劃有些變化,恐怕要勞煩你同時保護兩位皇女。」
白璃問道:「還有一名游巡吶?」
按照原定部署,劍南道應派三名夜遊巡入京,分別護衛三位皇女。
高德忠搖頭,眼底掠過一絲陰霾。
「一位姓關的游巡,幾日前處理一起妖魔事件後……失蹤了。」他頓了頓,又道:「新的游巡,已經來不及。」
失蹤。
白璃黛眉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夜遊巡本就是刀尖舔血的營生,斬妖或被斬,皆屬尋常。
她未再多問,只淡淡道:「保護一人與保護兩人,並無太大區別。」
高德忠聞言暗暗鬆了口氣,他最害怕的就是白璃不願意接這任務。
「如此便好。」他自袖中又取出一冊裝訂齊整的名錄,推至白璃與章瓊面前:「這是我們收集到的、關於其他勢力武道高手的情報。二位可先過目。」
白璃展開名冊。
紙頁微黃,墨字工整。
她目光如電,一目十行掃過。
上面羅列著諸多名姓,旁註武道境界、所屬勢力,少數還記錄了擅長的功法路數。
越往後翻,名姓旁的備註便越詳細,墨跡也越新,顯是近日才增補上去。
合上名錄時,她心中已有底,卻也生出幾分疑竇。
「上京城的貴人們已默許各道行事。」她抬眼看向高德忠:「但明令禁止先天武者與夜遊巡入京,此令,真能約束天下武者?」
先天武者雖非遍地可見,但各道、州府、地方豪強,乃至夜遊巡與拜香教中,皆不乏此等人物。
這些人,憑什麼甘願止步京城之外?
高德忠聽了,忽地低笑一聲。
「白游巡有所不知。」他身子微微前傾:「這天下間,自然不缺桀驁不馴、不守規矩的武者。」
「但這皇宮中的龍脈能壓制的可不單單只是妖魔。」
白璃眸光微凝:「你的意思是。」
高德忠緩緩續道:「自龍脈現世以來,龍氣便具兩種效用。」
「其一,鎮壓天下妖魔;其二壓制武道真炁。」
「此二者,合稱『龍氣長城之術』。」
「只因武道真炁唯有人類武者方能修行,故而歷代陛下極少開啟第二重效用。」他話鋒一轉:「但太子選拔期間,整個上京城及其周邊郊野,『龍氣長城術』便會權利發動。」
「真炁愈強,所受壓制便愈重。」
理論上來講,先天武者進入範圍便會被壓制到後天水平。
「再輔以禁軍巡守、兵家五衛坐鎮,自然沒有哪個不長眼的勢力,敢派遣先天武者貿然闖進來送死。」
白璃沉默片刻,將名錄收入袖中。
「名冊二位可帶回細看。」高德忠神色恢復如常:「兩日後,眾皇女將入宮面聖,屆時太子選拔正式開啟。」
「故這兩日,還需委屈二位暫居客棧,待『爭龍』之勢成形,二位再行入局。」
又交代了幾處細節,高德忠與唐素問便起身告辭。
行至門邊,唐素問忽地回身。
玄青袍服的袖口在燭光下泛著幽微的光澤,她朝白璃與姜玉嬋展顏一笑,眉眼間褪去方才議事的沉靜,露出幾分屬於少女的鮮亮。
「兩位姐姐,我也隨高監軍先走了。」她聲音清越,透著親暱:「之後便拜託二位了。」
白璃微微點頭。
姜玉嬋倚在窗邊,灰眸在天眼玉的微光映襯下流轉著慵懶的笑意,朝她揮了揮手。
一行人下樓,腳步聲漸遠。
透過半開的窗,可見客棧門前車馬已備。
來時僅四人兩駕,離去時卻多了一支百餘人的武者隊伍。
他們手持兵刃,沉默地拱衛在車駕兩側,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昏暗的長街。
夜風拂過,帶來遠處隱約的更梆聲。
姜玉嬋忽然輕笑。
「這丫頭,果然有意思。」她聲音軟綿綿的,帶著幾分玩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