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花解語從鼻腔里擠出一聲冷笑,眼神更加陰沉。
他自然不會相信眼前女子的胡話。
「如果我猜得不錯,你們應當是夜遊巡吧?」
他摺扇唰地展開:「你們被大昭的狗官和皇帝賣給欽天監,淪為爭龍的棋子與祭品,難道就不感到絕望?」
「欽天監四處散播你們與哪些妖魔怪物一樣你們也不感到忿怒?」
「難道就不想親眼看著我們將這腐朽王朝掀翻?」
「又何必與我們為敵?」
白璃心裡暗暗翻了個白眼。
這番說辭實在低階得可笑,她連反駁的欲望都提不起來。
如果拜香教的目的真的是為了推翻朝廷和欽天監,解放全人類的話。
這天下的百姓又如何為把他們視作邪教。
「欽天監總有一天是要被推翻的,但也輪不到你們這群躲在暗處的老鼠動手。」
老鼠?!
拜香教眾最聽不得的,便是旁人用這個詞來形容自己。
「放肆!」
「找死!」
當即有兩名教眾按捺不住,眼中怒火狂燃,猛地踏前數步,周身真炁鼓盪,就要向白璃撲殺而去。
「兩位散人小心!」茅克敵見狀,驚恐急呼:「她、她很強!」
那兩名散人腳步微頓,對視一眼,眼中凶光卻更盛。
他們能被選入此次行動,自然都是教中精銳,心高氣傲,豈會因一句警告就退縮?
兩人一左一右,身形如電,再度朝著白璃疾沖而去。
勁風呼嘯,殺意凌然。
可惜,他們對上的是白璃。
不見她如何出手,劍鋒左右一挑。
那兩名散人竟真的如同自己撞上去一般先後被串在了劍鋒上。
直到屍體墜地,整個大殿安靜的可怕。
殿內燭火搖曳,將幾人身影拉得忽長忽短。
龍椅上的姬瑤微微側首,目光在殿下對峙的二人身上緩緩掃過,最後落在白璃清冷的面容上。
她的視線饒有興致地徘徊著,彷佛眼前並非生死搏殺,而是一場精心編排的戲碼。
即便這場戲的結局,可能關乎她自己的性命。
就在這時,姜玉嬋忽然抬起臉。
眉心處那枚閉合眼形的天眼玉泛起極淡的溫潤光澤,銀髮在燭光下流淌著月華般的清輝。
她邁開步子,踏著碎裂的金磚台階,一步步朝龍椅走去。
姬瑤眼中划過一絲意外。
姜玉嬋一直走到龍椅邊方才站定腳步。
在天眼玉的窺探下,龍袍遮掩下的任何細節都無所遁形。
包括左臂上那截已開始腐爛的龍脈。
「你似乎並不驚慌?」她的聲音亦如既往的輕柔。
姬瑤微微揚唇:「朕為什麼要驚慌?」
「我姐姐輸了你的命可就沒了。」
「朕當然知道,不過既然事情的結果不會因為朕的作為而改變,還有什麼可慌得?」
姜玉嬋不置可否。
「你剛才說氣運,龍脈還有這個功能?」
姜玉嬋點頭:「方才你們所說的欽天監與拜香教的計劃,究竟是怎麼回事?」
拜香教的人與皇帝交談時,二女便已經在香火之力的掩護下潛入了養心殿,自然聽到了雙方的交談。
姬瑤沉默片刻,忽地低笑一聲。
「原來你想問的是這個。」她身體微微前傾:「莫非,你已經能夠看見神像了?」
姜玉嬋心中驀地一緊。
但臉上神色未變,連呼吸的頻率都沒有絲毫紊亂。
「看到又如何,沒看到又如何?」
「朕可不敢說。」姬瑤靠回龍椅,指尖在扶手上輕輕叩擊:「欽天監的手段比你預想的還要可怕。」
「不過倒是可以告訴你一件事,那就是欽天監與拜香教的目的其實是相同的,他們都想透過補全香火神道復活上古神靈……」
復活神靈?!
「對,不過具體如何復活古神或許只有欽天監的人才知道。」
姜玉嬋心中升起幾分不安。
大殿下。
白璃手腕輕轉,光滑如鏡的睚眥劍在燭光下折射出一道冷冽弧光。
劍身上映出她平靜的杏眸,也映出花解語逐漸陰沉的臉。
「我就說他們是自己撞上來的吧。」她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你還不信。」
花解語眯起狹長的眼睛,摺扇在掌心輕輕拍打。
「大昭國運將盡,龍氣潰散已是定局。」他忽然開口,語氣竟緩和了幾分:「你又何必死守這艘將沉的破船?」
「不如投了我拜香教,有我擔保,你之前殺我教眾之事,可以一筆勾銷。」
這突如其來的招攬,讓殿內其餘拜香教眾皆是一愣。
白璃連眼皮都未抬。
她只是將睚眥劍橫在身前,劍尖微微下垂。
「我對當教眾可沒什麼興趣,不過若是你們願意讓我當教主,或許還能考慮一下。」
教主?我還想當呢,花解語心道。
恰在此時——
殿外傳來混亂的腳步聲、甲冑摩擦聲、還有將領嘶啞的呼喝:
「養心殿!賊人在養心殿!」
「快!保護陛下!」
顯然羽林衛已經發現了宮中異樣。
大批將士正朝著養心殿狂奔而來,火把的光影在窗紙上劇烈晃動。
花解語目光一凜。
「既然你冥頑不靈。」他聲音驟然轉冷:「那就休怪我無情了。」
話音剛落——
他消失了。
不是速度快到肉眼難辨,而是真真切切地從原地消失。
空氣甚至沒有產生波動,彷佛他本就未曾站在那裡。
胡綜瞳孔驟縮。
他站在花解語身側不到一丈,卻連對方何時動的都沒能察覺。
整個大殿中,唯一有所動作的唯有白璃。
幾乎是在花解語消失的同一瞬間,白璃的身形向後挪移半丈。
「轟——!!!」
她原先站立的位置轟然炸開。
碎裂的鎏金地磚化作無數碎屑橫飛,一道深達尺許的凹坑突兀地出現在大殿中央。
氣浪裹著煙塵向四周席捲,燭火劇烈搖曳。
花解語的身影在煙塵中緩緩浮現。
他保持著一扇劈落的姿勢,一擊落空,他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能殺他手下兩員大將,果然有其特殊之處。
但動作沒有絲毫停滯。
攻擊落空的剎那,他足尖在尚未落地的碎磚上輕輕一點。
身體借力前突,如鬼魅般拉近距離。
紙扇合攏,扇骨尖端泛起寒芒,如同短劍般朝著白璃當頭劈下!
白璃抬劍。
睚眥劍橫架身前。
「鐺——!!!」
金鐵交擊的爆鳴震得人耳膜生疼。
兩股真炁對撞產生的衝擊波向四周擴散,大殿隨之劇烈一顫。
以二人為中心,三丈以內的地磚盡數碎裂,蛛網般的裂痕向外蔓延。
胡綜與幾名散人連連後退,眼中滿是駭然。
剛才那一擊若是落在自己身上……
怕是早已成了肉泥。
煙塵中,白璃雙手發力,睚眥劍向上一挑——
「鏗!」
花解語被架開的扇子向側方偏去,身體隨之微晃。
白璃趁機旋身後撤,墨色裙擺在真炁鼓盪下如夜蓮綻放,整個人輕盈地向後飄出兩丈,穩穩落地。
花解語沒有追擊。
他站在原地,低頭看了看手中的摺扇。
扇面上,一道淺淺的白痕清晰可見。
「有點意思。」他抬起頭,狹長的眼睛微微眯起:「不過剛才那一擊,我只用了兩成力而已。」
後天終究只是後天。
就算是在強大的後天,也不過是稍微強壯一些的老鼠,終究翻不起什麼浪花。
白璃心中也是暗暗咂舌。
剛才那一招已經用了接近九成力氣,但依舊險些沒能招架住。
當然,她也並非毫無勝算,畢竟破限技能以及青霄鍛體功、九牛負岳功都尚未施展,睚眥劍的屬性也沒有解除限制。
如果將所有底牌全部放出,未必沒有一戰的資本。
何況,花解語也並非全盛狀態。
白璃餘光督了一眼姜玉嬋的位置,發現後者也在看著自己。
就在二女暗暗交流時,花解語動了。
空氣中傳來一聲尖銳的爆鳴,彷佛有什麼東西被生生撕裂。
他的速度比剛才快了至少三成,整個人化作一道模糊的虛影,瞬息間已逼至白璃面前。
扇骨如刀,直刺咽喉!
白璃瞳孔微縮,體內真炁飛速運轉。
九牛負岳!青霄鍛體!
磅礴的力量自四肢百骸湧現,她不再後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
左腳落地的剎那,整塊金磚應聲碎裂。
抬劍。
橫擋。
「鐺——!!!」
比剛才更加刺耳的金鐵交擊聲炸開。
養心殿內一根兩人合抱的盤龍金柱表面崩開數道裂痕,灰塵簌簌落下。
燭台被氣浪掀飛,在半空中翻滾著砸向牆壁,燭火明滅不定。
但這一次——
白璃穩穩站在原地。
雙腳如同生根,連半步都未後退。
花解語臉色驟變。
剛才那一擊,他用了四成力。
本打算一舉擊潰對方兵刃,卻沒想到……居然被擋住了。
不,不止是擋住。
從劍身上傳來的反震之力,竟讓他的手腕隱隱發麻。
「你……」他眼中第一次露出驚疑。
白璃沒有給他思考的時間。
幾乎在擋住攻擊的同一瞬間,她手腕翻轉,睚眥劍化作一道漆黑的流光,沿著扇骨向上削去。
面對先天武者,居然還敢隱藏實力!
「好膽!」他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花解語身形一變,力度再加兩成。
在他眼中,即便面前這夜遊巡再有手段,自己使出六成實力總該穩操勝券了。
然而那杏眸女子的動作也陡然加快,手中長劍化作驟雨疾風,劍影連綿不絕,竟將他的摺扇死死纏住。
每當他多出一分力道,對方的劍勢便也隨之攀升一分。
不似生死搏殺,倒像是將他當作磨刀石在試招。
更詭異的是,那柄長劍每一次交擊,都會在他鐵骨摺扇上留下道道深淺不一的劃痕。
若非他以真炁護住兵刃,手中這柄出自拜香教最頂尖煉器師鍛造的扇骨怕是早已折斷。
電光石火間,二人在殿中已交手數十招。
起初胡綜還能勉強看清招式,到後來,只覺一黑一白兩道虛影在眼前不斷交錯閃掠,金鐵交鳴聲連成一片刺耳尖嘯。
發現自己堂堂先天武者,竟在招式、功法乃至力量上都難以壓制一個後天游巡,花解語終於徹底惱羞成怒。
他不再顧忌其他,手腕一震,摺扇上僅存的扇面瞬間化作飛灰。
裸露的金屬扇骨表面湧出一道半透明的熾熱真炁。
「夠了!」
怒喝聲中,他雙臂猛然一展。
一道恐怖的扇形真炁以他為中心向前橫掃開來,所過之處金磚翻飛、樑柱崩裂。
威壓如實質般碾過,連空氣都彷佛凝固了,殿中其餘人只覺胸口一窒,幾乎喘不過氣來。
身處風暴中心,白璃清晰地感受到這一擊中蘊含的恐怖威能。
之前在鬼城雖也面對過拜香教的先天武者公孫敬。
但對方唯一一次全力出手,是在臨死前的捨命一擊。
且不論那一次究竟爆發出幾成實力,單論修為根基,公孫敬本就與花解語差了不小的距離。
所以,這是她第一次正面感受先天武者的恐怖。
她本可施展【幻影】避開。
但白璃沒有動。
杏眸中映著撲面而來的狂暴真炁,她站定,舉劍。
「催城!」
轟隆——!!!
殿中所有燭火在同一瞬間熄滅。
緊接著,整座養心殿的琉璃金頂向上騰起數丈,隨即在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中徹底坍塌。
磚石、瓦礫、斷裂的樑柱如暴雨般傾瀉而下。
一連串沉悶的撞擊聲與碎裂聲中,巍峨莊嚴的大殿化作一堆廢墟。
煙塵瀰漫。
嘩啦——!
一片磚瓦被粗暴掀開,露出花解語猙獰扭曲的面容。
剛才那一擊他贏了。
對方的劍氣在他全力催動的真炁面前化作虛無。
可就在真炁即將擊中那黑裙女子的瞬間,她卻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
居然讓她跑了!
花解語咬著後槽牙,牙齦滲出血腥味。
他從未想過,自己堂堂拜香教右使竟會拿不下一個後天武者。
但那都不重要了。
他的目光投向廢墟正中。
那裡,皇帝依舊端坐在那張華麗的龍椅上。
墜落的琉璃瓦、斷裂的房梁,竟十分詭異地避開了那一片區域。
連地面都還是乾淨光潔的,彷佛有一層無形的屏障將一切災厄隔絕在外。
只是此刻無人有暇深究這細節。
花解語踢開擋路的碎石,大步向龍椅走去。
可就在這時——
不遠處一堆廢墟忽然炸開。
瓦礫四濺中,一道墨色身影緩緩站起。
白璃拂去肩頭灰塵,黑髮在揚起的煙塵中微微飄動。
她抬起眼,看向花解語,眸中依舊平靜無波。
「先天不過如此。」
花解語目光驟然一凜。
「你惹怒我了。」他一字一頓,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你真的惹怒我了。」
他緩緩抬起手,五指虛握真炁在掌心凝聚,周圍的空氣微微扭曲。
「我要將你——」他向前踏出一步,地面隨之龜裂:「一寸一寸慢慢撕碎。」
又一步:「再拿去餵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