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璃愣了愣。
剛才雖然是她讓姜玉嬋檢查周圍,但其實並沒有抱太大希望。
在這種級別的戰鬥餘波下,普通人早就灰飛煙滅了,即便是武者,也很難倖存。
莫非是……交戰雙方?
她略微猶豫,還是決定去看看。
彎腰,伸手探進姜玉嬋腿彎,另一手托住背脊,輕輕用力就將人抱了起來。
動作熟練無比,一人早已習慣橫抱,而另一人也早已習慣被抱。
「在什麼地方?」
「那邊。」姜玉嬋指向荒山南側的一處岩壁。
白璃施展白鶴戲蟒,身形輕盈騰空而起,幾個起落便掠過百丈距離,落在岩壁前。
這裡有一條狹窄的縫隙,被幾塊崩落的巨石半掩著,若非仔細檢視很難發現。
而此刻,縫隙深處隱約露出兩道人影。
白璃將姜玉嬋放下,輕鬆搬開半人高的擋路石塊。
岩縫裡躺著兩名女子,都已昏迷不醒。
身上多有傷痕,但氣息尚存。
而在她們不遠處,掉著一柄雙手錘。
錘頭碩大,表面閃爍著藍紫色光暈,握柄卻已經變型,顯然是受到過巨力衝擊。
「斬妖兵刃。」白璃拾起錘子,掂了掂份量,不及睚眥劍重,顯然不是屬性兵刃。
姜玉嬋看向那兩名女子:
「她們是壽魈?」
「應該不是。」白璃搖頭。
這只是一柄普通的斬妖兵刃,兩位女子的年紀也不像壽魈。
秦方說過,壽魈多為壽元將盡的武者和夜遊巡,思維會隨著時間不斷僵化、腐朽,肉身活著,神智卻如朽木般一寸寸壞死。
「想來是誤入此間的游巡。」白璃頓了頓,繼續在二人身上摸索。
當摸到腰間時白璃一頓,接著取出一塊玉質無事牌,這東西她可再熟悉不過了。
正是夜凰社的信物。
她拇指在玉牌上揉搓了兩下,可惜玉牌都與主人綁帶,除非殺了持有者,否則無法讀取其中訊息。
「先就近找個安全的地方,等她們醒了再說。」
這裡距離上京城有三十多里,而且大多是荒郊野嶺,現在多出兩個昏迷的人,要想帶回去顯然不現實
她重新抱起姜玉嬋,又將那柄雙手錘收入銀魚手鐲,折返兩趟將她們送到一處平地。
等將兩名女子安排妥當,白璃與姜玉嬋便也坐在了一旁的青石上。
後者指尖輕彈,傾倒的樹幹便燃起一團小小的火焰,。
此時即將入夏,倒是無需營火取暖。
距離天明還有許久,一時竟也不知該做什麼。
夜風徐徐,帶著荒山特有的涼意與草木氣息,讓本就親密無間的姐妹靠得更近一些。
「不然,你睡一會兒?」白璃低聲問。
「不困。」
姜玉嬋雖這麼說著,卻已自覺地將修長的雙腿蜷起,整個人輕輕縮排懷裡。
她臉頰貼著白璃的腿側,輕輕蹭了蹭,聞著那縷熟悉而令人安心的淡淡青香,眼皮便漸漸沉了下來。
只從離開樂洲府,這一路趕路,然後學習煉器術,又入上京城,已經好久沒有與姐姐親暱了。
現在有機會她自是不願放過。
白璃也享受著片刻寧靜,伸手撫了撫她銀緞般的長髮,指尖穿過髮絲,動作輕緩。
回應她的是兩聲幾不可聞的、舒服的輕吟。
白璃唇角微揚,低聲道:「怎麼像是養了只貓兒。」
「咦,我可不想吃耗子。」姜玉嬋閉著眼嫌棄道。
「貓也能吃魚。」
「魚也不好吃。」姐姐挑出來的魚腹肉另算。
白璃伸出食指,輕輕撥弄她柔軟的唇瓣,觸感濕濕的、軟軟的,帶著溫熱:「這也不吃,那也不吃,你這挑嘴的貓兒想吃啥?」
姜玉嬋忽然張口,輕輕咬住那根作怪的手指。
「哎呀,輕點,別咬。」白璃也不抽回,任由她含著。
「喵~o(=∩ω∩=)m~」
姜玉嬋鬆了口,滿足地哼了一聲,將臉更深地埋進她懷中。
……
模糊的視線中,關朔的感官逐漸恢復。
這是哪兒?
我怎麼會在這兒!
她猛地驚醒,下意識往身邊一抓——沒有摸到破魔錘。
時間推移,視線越發清晰。
這才注意到周圍並非活屍成群,面前坐著的也並非那兩隻恐怖得令人窒息的深淵。
她撐起上半身,先急急看向身側。
東方洵仍昏迷著,呼吸平穩。
關朔鬆了口氣,這才將目光投向對面。
皓月當空,月華如練,靜靜灑在青石上。
石上倚坐著一位墨裙少女,馬尾高束,細眉杏眼,在月色下宛若水墨描出的素美,若妖若仙。
她懷中還蜷著一人,身形纖細,看不清面容,只見銀髮如月華流瀉,鋪了滿膝。
「多謝救命之恩。」關朔撐起身,啞聲開口。
「舉手之勞而已。」白璃抬眼,聲音平靜。
聲音也驚醒了熟睡的姜玉嬋。
她坐起身,慵懶地伸了個懶腰,銀髮隨之滑落肩頭,在月光下泛著清輝。
「天亮了?」她揉了揉眼睛,灰瞳空茫地轉向聲音來處。
「人醒了。」白璃道。
「誰醒了?」姜玉嬋眨了眨眼,這才反應過來說的是撿來的夜遊巡。
卻沒想到,關朔看清她面容後,脫口而出:「你們是……樂洲的鎮守?!」
白璃眉梢微挑:「你認識我們?」
關朔點頭:「出發前,石楠提過你們。」
白璃雖然不好描述,但姜玉嬋滿頭銀髮實在太好分辨了。
白璃眸光一動,也大致猜出了眼前人的身份。
「如此說來,你就是關朔?」
「嗯。」
白璃也沒想到,機緣巧合下竟真遇上了她們。
當初為爭龍之事,劍南道一共來了三組夜遊巡,可到了上京才知其中一組半路失蹤。
本以為已遭不測,卻在此地重逢。
「這幾日你們去了哪兒?怎會被卷進深淵與欽天監的交戰中?所有人都以為你們已經死了。」她好奇問道。
「說來話長。」關朔臉上浮起苦笑。
這幾日的經歷恍如噩夢,她們竟跟著深淵行動多日,還幫助其搜尋隱藏在關內道的妖魔,最後居然還能在大戰中活下來。
聽她簡略說完,白璃也不由暗暗稱奇。
「最後是深淵贏了,還是欽天監?」
「應當是深淵吧。」關朔不太確定,「昨夜欽天監來了二十餘名先天武者,至少兩名宗師圍攻深淵。」
「我護著東方洵想逃,卻被一道衝擊波震暈……不過昏迷前,已見至少五名先天身亡。」
她心有餘悸,頓了頓反問道:「對了,爭龍如何了?」
白璃便也將這幾日上京城中拜香教作亂、養心殿一戰、龍氣禁忌等事簡要告知。
至於一力戰九道游巡則被她一筆帶過。
雙方聽完,一時都沉默下來。
荒山寂寂,唯有夜風穿過樹梢發出低微嗚咽。
過了好一陣,關朔才想起什麼,忙問:「對了,你們可看見我的破魔錘?」
白璃從銀魚手鐲中取出那柄藍紫光暈流轉的雙手錘,連同那枚玉質無事牌,一併拋了過去。
關朔接住,握緊錘柄,指尖摩挲著玉牌紋路,長長舒了口氣。
「多謝。」關朔心疼地摸了摸破魔錘變形的握柄,將它收入儲物法器中。
這樣的損傷,得修復後方能繼續使用。
她頓了頓,看向白璃:「能讓石楠點名,想必你也是夜凰社的成員吧?」
白璃點頭,取出自己的玉質無事牌遞了過去。
關朔接過,指尖撫過玉牌上熟悉的紋路,仔細檢查一番後,才鬆了口氣,重新看向白璃:
「既然是自己人……我被深淵控制後,知道了一個關於欽天監的秘密。」
「什麼秘密?」白璃杏眸微凝。
「亡者和竭心,以前都是在榜的先天夜遊巡,你們應該知道吧?」
白璃頷首:「繼續。」
關朔深吸一口氣,聲音壓低了幾分:「她們成為深淵的原因……是因為她們的香引,被欽天監的人殺了。而且,還在她們心臟的位置,取走了什麼東西。」
心臟的位置?!
白璃倏地轉頭看向身側的姜玉嬋。
銀髮少女下意識抬手,輕輕按在自己胸口。
「是深淵告訴你的?」白璃問,聲音里聽不出情緒。
「嗯。」關朔點頭。
「它們是如何知曉的?」
「亡者臨死前,親眼看到欽天監的人剖開了香引的胸膛。」關朔:「竭心的香引則是莫名失蹤……她尋了許久,只找到零星痕跡,指向的也是欽天監。」
如果說先前的話還讓白璃半信半疑,那麼「香引失蹤」幾個字,卻讓她警惕起來。
同時也想到一個人。
當初在青衣江邊,短暫組隊討伐「無支祁」時的覓雲。
那位消瘦得不成樣子的夜遊巡,正是因為香引突然失蹤,又不願接受新的香引,才日漸消沉。
後來無支祁討伐完成後便繼續去尋找香引去了。
如今,也不知是否還活著。
她記得覓雲離開時曾說過,她們是在岷山山脈遇到一座古怪雕像後,香引便開始每日做夢。
再後來,便人間蒸發。
姜玉嬋也蹙起細眉。
「你這麼一說,我想起來了。」她輕聲開口:「昨日在養心殿,姬瑤曾問我是否『能看到神像』,還說欽天監的手段她也不敢招惹……」
「對了,她還提到,欽天監和拜香教,都想復活上古神明。」
上古,香火神道鼎盛的時代,亦是人道最為昌盛的時代。
若真能復活一尊彼時的大神,或許確有鎮壓天下妖魔邪祟之能。
但白璃隱約覺得,事情絕不會這般簡單。
有一點卻幾乎可以肯定。
那就是復活神明這件事,與香引的失蹤必然脫不了干係。
本以為游巡只是拜香教圈養、用以選拔壽魈的耗材,現在看來,還是將欽天監想得太像天真了。
這群畜生,既要游巡的軀殼,也要香引的命。
關朔看著二人神色變幻,嘆了口氣:「你們救了我們,本該報答。但眼下……實在沒什麼拿得出手的,以後若有用得著的地方,儘管吩咐一聲便是。」
「言重了。」白璃抱了抱拳:「即便沒有我們,此地暫時也不會有什麼危險。」
昨夜那般驚天動地的陣仗,短時間內,無論是人是獸,恐怕都不敢靠近。
「一碼歸一碼。」關朔擺了擺手,神色鄭重起來:「不過,我還有件事,想請你幫忙。」
「你說。」
「將我打探到的這些情報,轉告給石楠。」關朔道:「她肯定是發現了什麼,才會暗中組建夜凰社這個組織。」
白璃略微疑惑:「你不自己告訴她?」
關朔卻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決絕:「既然所有人都以為我已經死了……那我便『死』一次。正好藉此隱入暗處,慢慢調查欽天監到底在暗地裡謀劃什麼。」
白璃眉頭微蹙:「你也就罷了,東方洵如何隱藏?」
欽天監雖然無法透過妖魔本體判斷游巡是否還活著,但香引每日需向神像上香,否則香蠱便會暴露位置。
這也是欽天監控制夜遊巡的手段。
「香蠱的事不必擔心。」關朔咧嘴笑了笑:「竭心深淵為了防止自己的行蹤暴露,早早就處理掉了東方洵體內的香蠱。」
一句話,讓原本因倦意而有些慵懶的姜玉嬋徹底清醒過來。
「什麼辦法?」她追問。
關朔解釋道:「香蠱以香火為食,半虛半實,是欽天監定位和控制香引的手段,尋常偵查之法根本尋不到它。」
「但竭心說過,香蠱最是懼寒。而天下至寒之物『太陰玄冰』,便能將其逼出體外。」
「太陰玄冰?」白璃低聲重複。
這名字讓她想起前世某些修仙話本里的天材地寶,想來定是上古遺存至今的奇物。
「竭心說太陰玄冰只在極南冰島的最中心才有,她手中也僅有一枚,給了東方洵服用。」關朔看向白璃與姜玉嬋:「如果你們也想擺脫欽天監的控制或許可以去尋來試試。」
白璃鄭重抱拳:「多謝告知。」
「該道謝的是我。」關朔灑脫地擺了擺手,俯身抱起仍在昏迷中的東方洵:「那麼,後會有期。」
「保重。」
她不再多言,身形幾個起落,便消失在漸濃的晨霧與山林深處。
天邊已泛起魚肚白,只可惜這山林間的鳥獸蟲蟻早已因為深淵的到來無一倖免。
周圍依舊安靜的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