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後,岐州城西。
鐵匠鋪里依舊熱火朝天,爐火映得整個鋪子都是紅的。
光著膀子的漢子們揮著鍛錘,汗珠子砸在燒紅的鐵氈上,「滋」的一聲騰起白煙。
叮叮噹噹的敲打聲混著風箱的呼啦響,吵得人耳朵發麻。
鋪子門口,江源坐在一把舊藤椅上,瘸腿伸直了擱在矮凳上。
他手裡端著個粗陶茶杯,有一口沒一口地呷著,目光懶洋洋地掃過鋪子裡忙活的徒弟們。
換作從前,他絕不會這般悠閒。
那時候他看誰都像看塊不成器的鐵胚,恨不得把畢生所學一股腦錘進每個人腦子裡,眼巴巴想著能挑出個把繼承衣缽的苗子。
可如今不同了。
煉器術的傳承已經有了著落,再看這些天賦平平的徒弟,心態便也鬆了幾分。
技術差點就差點吧,他如此想著想著,端起杯子又抿了口茶。
就算只學去自己一丁點皮毛,這輩子也夠安身立命了。
再看這群弟子,便也覺得順眼了不少,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向角落。
那裡蹲著個新來的學徒,正吭哧吭哧地給師兄們拉風箱。
動作有些笨拙,有時因為風大風小,挨了兩句罵也不吭聲,只悶頭調整。
江源卻看得有些出神。
這小子叫吳念,來鋪子裡剛滿十天。
只有十二、三歲,個頭不高,皮膚黢黑,看著有些笨手笨腳。
但江源心裡卻是很喜歡這個小學徒,因為他和自己年輕時很像。
同樣不被同門們看好,同樣父母雙亡被送來學藝,可惜……就是膽子實在太小了。
「吳念。」
聽到喊聲,吳念手一抖,慌忙將風箱握柄交到一位長工手裡,小跑著過來。
黑黢黢的小臉漲成了醬紫色,手指攪動著衣角,聲音小的幾乎聽不見:「江、江大師。」
他還只是學徒,沒拜師便不能喊師父。
「你來我這兒也有十天了吧。」江源語氣隨意。
吳念低頭掰了掰手指,弱弱道:「今、今天第十一天了。」
「感覺如何?」
「感……」
「說話聲音大一點!頭抬起來看著老夫,老夫莫非是老虎,要吃了你不成?!」
說到這裡,江大師咳嗽了幾聲,這才悶聲繼續道:「作為一名鐵匠,必須要有陽剛之氣,否則煉出來的兵刃也上不得台面!」
「現在,回答我感覺如何?」
「很……很好!」少年鼓足了所有的力氣,終於發出了此生最大的一次聲音。
但也不過比普通人平日裡談話聲略高一些。
「嗯?」原本忿怒的江源在聽到答覆後目光倏地凝住,看向他:「繼續說!」
然而,少年的聲音又一次弱了下去。
「我、我喜歡打鐵,我喜歡這裡……我……我想打出大師那般完美的兵器……」
這句話對他而言顯然太長了,說了幾次也沒說出個所以然來。
眼下彷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般。
聽完話的江源卻是怔住了。
完美的兵器。
許多年前,他也是這樣,第一次在欽天監的庫房裡見到那柄「胎動」級的斷刀。
便暗自發誓,此生必要鍛出一把不輸它的兵刃。
可如今……
他無意識地捏了捏自己那條廢腿,隨即把茶杯往身旁小桌上一頓,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哼!」他板起臉:「連話都不敢大聲說,就敢妄談完美的兵器?」
吳念被這突如其來的嚴厲嚇得一縮脖子,臉上滿是茫然與惶恐。
他也知道江大師說的沒錯,自己實在太過膽小。
但性格這東西便是天生的,即便知道自己的缺點也很難能改正過來。
就在這時,一個二十出頭的漢子從鋪子外頭急匆匆跑進來,額上還掛著汗。
「師父!師父!」
「急急躁躁的,像什麼樣子!」江源瞥他一眼。
那漢子喘著氣,臉上卻帶著笑:「白、白姑娘來找您了!」
「白姑娘?哪個白姑娘?」
「白璃,白姑娘啊!」
江源臉上的嚴厲瞬間冰消雪融,取而代之的是訝異,隨即化作掩不住的喜色。
半個月前白璃離開岐州時,曾簡單提過去上京要辦的事,他心裡一直掛著,生怕有什麼閃失。
如今人平安回來了,怎能不歡喜?
他當即從藤椅上站起身,也顧不上被踢翻的矮凳,只衝著徒弟揮揮手:
「去!去五味齋,讓劉師傅親手置辦一桌席面,就說我招待貴客用。」
「好嘞,師父!」
話音未落,江源已杵著拐杖,徑直朝鋪子外走去。
留下吳念還呆站在原地,望著師父陡然輕快起來的背影發愣。
「怎麼了?」那傳話的漢子楊先見他不動,疑惑道:「趕緊的,跟我一塊兒去定桌子,路上還得採買些好酒。」
「哦、哦!」吳念回過神,小跑著跟上,卻忍不住回頭又看了一眼空蕩蕩的門口,弱弱問道:「師兄,那位白……白姑娘,是、是誰啊?」
楊先費了老鼻子勁才聽清他的話。
臉上浮起一種近乎痴迷的神色,壓低聲音道:「說來話長。你且隨我走,路上慢慢說。」
「哦。」
「不過話說回來,你也該練一下膽子了,這樣下去師父可不會收你。」
吳念捏著拳頭:「哦……」
……
江源剛出鋪子,便看見對面街邊停著一輛風塵僕僕的馬車。
車前立著兩道身影,一墨一白,在午後燥熱的空氣里,顯得格外清冽。
他笑容更盛,大步迎過去。
「見過江伯伯。」白璃抱拳,墨色裙擺隨著動作輕輕一盪。
「玉嬋也見過江伯伯。」姜玉嬋隨著姐姐行禮。
「半月不見,兩位姑娘神采依舊!」江源目光在二人身上掃過,見她們氣息平穩,周身並無傷勢,心中最後一點擔憂也落了地,笑容更真切了幾分。
「李丫頭呢?怎麼沒見她?」
「太微剛進城就不知跑哪兒野去了。」白璃唇角微揚,難得在外人面前露出真切的笑容。
對於這位毫無保留傳授她煉器術的老鐵匠,她始終心存敬意。
姜玉嬋笑吟吟接話,聲音輕柔:「半月不見,大師一切可還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