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後,營地內的石屋內。
油燈昏黃的光暈映照著秦方不斷變化的神情。
她手中捧著江大師的信件,一字一句細細讀著。
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懷念,到後來的遺憾,再轉為深深的感動,最終都化作一聲悠長的嘆息。
有些事,一旦錯過便是錯過了。
雖然你未娶,我未嫁,但時光不等人,匆匆白髮生。
她將信件重新疊好塞回信封,然後仔細揣進袖口。
做完這些,秦方端起桌上的陶壺,為坐在對面的白璃添上一杯熱茶。
「多謝白姑娘送信。」
「舉手之勞。」白璃:「而且我受江大師照顧頗多,這是應該做的。」
頓了頓,她又道:「對了,我們離開岐州時,江大師還讓我托句話,他說,明年冬至前會來找你。」
聞聽此言,秦方再難維持鎮定,手上一抖,壺嘴歪斜,滾燙的茶水頓時撒到了木桌上。
「看來咱們這位江大師,還和年輕時一樣深情。」旁邊的薛楚翹抬手捂住嘴,眼中閃過一絲笑意:「秦姐,不如就從了他吧?」
秦方瞪了老友一眼,臉上罕見地浮起一絲紅暈:「你這傢伙,剛重逢一個時辰,這便開始取笑我了?」
一旁的月蠻滿臉疑惑,看看秦方,又看看薛神醫,最後將目光投向白璃:「婆婆,這位江大師是誰啊?為什麼要從他?」
秦方頓時板起臉:「大人說話,小孩別插嘴。」
月蠻鼓起腮幫子,卻不敢再問,只得悻悻地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
又取笑了兩句好友,薛神醫慢慢收起臉上的笑意,神色轉為凝重。
「對了秦姐。」她將話題引回正事:「那些小丫頭手臂上的龍鱗,你都看過了吧?」
秦方點了點頭,方才重逢的喜悅淡去,眉宇間浮起沉思之色:「嗯,已經仔細查驗過了。」
「和先前推想的一樣,大昭國的這條龍脈,生前必定也是某種強大且特殊的妖魔,只是它的執行邏輯,與其他妖魔似乎有些不同。」
白璃聞言抬眸:「什麼地方不同?」
秦方與薛神醫對視一眼,同時搖了搖頭。
「暫時還說不清楚。」秦方聲音低沉:「必須先取下一塊鱗片來,或許才能窺見端倪。」
「但可以肯定的是,這些龍鱗繼續留在她們身上,百害而無一利。」薛神醫接過話頭:「老身與秦姐商議過了,今夜便連夜開始剝離手術,最遲明日,應當就能有個分曉。」
白璃看向薛神醫布滿風霜的臉:「一路奔波勞頓,不需先歇息一晚麼?」
薛神醫擺手:「老身雖老,卻還沒這般嬌貴。只是……」她頓了頓:「這第一人該從誰開始?」
兩人皆是醫道聖手,可剝離龍鱗之事,終究前所未有。
頭一個動刀之人,所擔的風險自然更大。
白璃會意:「我去問問她們。」
隔壁屋內,燭火搖曳。
十八位皇女靜靜坐著,無人言語。
與離京時相比,她們一個個面色慘白,氣息羸弱,彷佛被無形之物抽乾了精氣。
特別是一些排名靠後的皇女,幾乎與重病在身無異。
誰都能看出,身體的變化大機率與龍鱗有關。
門軸輕響,白璃推門而入。
眾人下意識起身,目光齊齊投來,忐忑中夾雜著希冀。
傅雲舒先一步開口問道:「白游巡情況如何?」
白璃視線掃過一張張憔悴的臉:「未免夜長夢多,兩位神醫決定今夜便開始手術。只是第一人,風險會更高些。」
話音落下,屋內陷入短暫的沉默。
眾人面面相覷。
「我先來吧。」
一道略顯沙啞卻堅定的聲音響起。
洪嬌走出人群。
她排名第二,狀態比其他大部份人都要好。
但此時洪嬌神色淡然,一字一句道:「若我出了意外希望白游巡能履行承諾。」
白璃迎上她的目光,鄭重頷首:「一定。」
儘管已下定決心,可當洪嬌褪去衣裙,平躺在作為手術台的石台上時,身體仍不由自主地繃,呼吸急促。
屋內瀰漫著複雜的氣味。
濃郁的酒氣、草藥的苦香,還有一絲淡淡的醋味。
薛神醫的弟子們正有條不紊地用沸水沖洗著銀制的刀具與器皿。
這個時代雖無「細菌」之念,但長期的醫道實踐,已讓她們摸索出一些防治傷口感染的法子。
白璃見狀便也不去賣弄自己腦袋裡那些可憐的外科知識。
她站在門口的位置觀察著手術前的準備工作,心中微微一動。
系統既能識得江大師的煉器傳承,不知對醫術是否也有反應?
只是尋常醫理,於她而言用處似乎不大。
薛神醫走到台邊,慈和地俯身,對洪嬌柔聲道:「小姑娘莫怕,我與秦姐皆是行醫數十載之人。」
「這是老身特製的藥粉,服下後便會沉沉睡去,兩個時辰內不覺疼痛……」
她本是想要安慰一下小姑娘,卻沒想洪嬌接過那包藥粉,想也沒想仰頭便吞了下去。
「薛神醫不必多言,儘管動手吧。」
薛神醫微微一愣。
不過幾次呼吸的工夫,洪嬌眼皮漸沉,身體一軟徹底昏睡過去。
秦方亦持刀上前。
她手中那柄小刀造型精巧,刃薄如紙,與白璃記憶中地球的手術刀頗有幾分神似。
「開始吧。」秦方低聲道。
「嗯。」
薛神醫先以藥水塗抹洪嬌臂上龍鱗周圍的皮膚,那處肌膚早已被染成暗沉的黑紫色。
秦方凝神屏息,刀尖穩穩落下,極輕極緩地劃開一道切口。
立刻,便有一根髮絲粗細、漆黑如墨的觸鬚從創口中被挑出半截。
薛神醫剛想用鑷子去夾。
那觸鬚竟似活物般開始快速蠕動,在發現自己離開經絡後,竟是試圖縮回深處的血管。
兩位神醫臉色同時一變。
「這觸鬚……竟有自主意識!」
植入夜遊巡體內的妖魔血肉雖也是活的,但因其本體被封印於欽天監,所以並無自身靈智。
一旦產生自主意識,就意味著妖魔血肉開始反噬游巡本身。
可這龍鱗不同。
它分明是從已經死亡的龍屍身上脫落,卻仍能對外界產生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