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
昏迷中的洪嬌忽然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眉頭緊緊蹙起，額角滲出細汗。
變故突生，那黑色觸鬚趁勢猛地一縮，眼看就要沒入血肉深處。
薛神醫眼疾手快，鑷子夾住觸鬚尾端。
秦方目光一厲，喝道：「剪刀！」
身旁弟子疾速遞上。
秦方毫不猶豫，手起剪落。
「嚓。」
那根觸鬚應聲而斷，彷佛瞬間失去了與主體的聯絡，抽搐幾下後，軟軟地垂掛在鑷子上不再動彈。
薛神醫神色凝重：「現在如何是好？」
秦方眯眼盯著創口，沉默片刻決然道：「繼續。」
屋內重歸寂靜，只餘下刀剪與血肉接觸的細微聲響。
秦方手法穩而准，每一次下刀皆避開主要血脈，將一根根自鱗片邊緣蔓延出的黑色觸鬚逐一挑出、剪斷。
汗水漸漸浸濕了她的鬢髮。
足足過了一個時辰。
當最後一根觸鬚被剪斷，那片深嵌在血肉中的漆黑鱗片，竟自行緩緩從皮膚表面滑脫。
「嗒」一聲輕響，落在鋪好的白布上。
薛神醫仔細檢查創口，確認再無殘留，這才敷上特製的藥粉，又以蒸煮過的潔淨紗布層層裹緊。
她長舒一口氣，拭去額汗：「應是無礙了，好生將養，最多兩日便可恢復。」
白璃微微頷首：「有勞二位。」
薛神醫擺擺手，轉身去照看尚未甦醒的洪嬌。
而秦方卻立在桌邊，盯著盤中那片失去光澤的龍鱗與那團蜷縮的黑色觸鬚，面色陰晴不定。
「秦首領？」白璃察覺異樣。
秦方抬眸：「先出去再說。」
三人離開手術室，找了個無人之處。
秦方這才道：「白游巡，這些龍鱗就這麼剝離下來，怕是有大問題。」
白璃黛眉微蹙：「什麼問題？」
秦方神色凝重：「老身本以為，這些龍鱗與夜遊巡體內的妖魔血肉類似。但從剝離的過程來看……它們既是單獨的個體，又是龍脈的分支。」
白璃眸光微沉：「繼續。」
秦方：「簡單來說，這些龍鱗與龍脈依舊有著很強的聯絡，並且在不斷吸收皇女的生命力，反哺給龍脈本身。」
「老身不知這意味著什麼，但如果真的將所有龍鱗剝離下來，或許會造成龍脈的損傷。」
幾人沉默下來。
白璃忽的想起第一次進到皇宮時，魏相說過的話。
太子只有一位，而其他皇女，都將成為下一任皇帝的養料。
如果正如她所說，將十多位皇女的龍鱗盡數摘下，唐素問是否會變成大昭以來最弱的皇帝？
若真的如此，唐素問又能在皇位上堅持多久？
這不單單影響夜凰社的發展，更事關龍氣穩固、下一次爭龍的時間，以及天下蒼生。
可若是不管這些龍鱗，那就意味著需要犧牲所有皇女。
一時間，白璃也有些難以抉擇。
就在這時，一旁的薛神醫忽然開口：
「或許，還有其他辦法。」
白璃：「什麼辦法？」
薛神醫從托盤裡拿起那片黑色龍鱗。
燭火下，鱗片表面隱約折射出七彩斑點，美輪美奐。
「將鱗片，重新植入回去。」
秦方眼前一亮，拍手道：「對啊！我怎麼沒想到！」
白璃：「什麼意思？」
秦方解釋道：「既然龍脈需要皇女的生命作為養料，取下龍鱗又會導致龍脈微弱，那我們便給它提供足夠的養料，不過不是皇女的生命，而是那些妖魔。」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簡單來說，就是剝離龍鱗本身的意志，然後建立出一批『龍脈血肉』的夜遊巡。」
白璃皺眉沉思。
「這樣可行嗎？」
「以老身的經驗來看有九成把握。」
若是真的能夠透過龍脈夜遊巡反哺皇帝，唐素問掌握的龍氣成為大昭有史以來最強也並非不可能。
只是……不清楚那些皇女是否願意。
成為夜遊巡，確實能夠獲得比普通武者更強大的力量。
但同樣的，也意味著更多的危險，以及被妖魔血肉侵蝕、最終墜落的結局。
當白璃回到皇女們所在的房間時，大部份人都在焦急等待。
看到白璃進來，紛紛起身。
傅雲舒往她身後看了看，道：「剝離手術如何了？洪嬌呢？」
白璃：「剝離手術很成功。洪嬌的龍鱗已經被摘下，現在正在昏迷，再過半個時辰應該就能醒過來。」
房間中頓時傳出歡呼。
即便是沉穩的傅雲舒，也不自覺舒了口氣。
但她立刻發現白璃的神情不對，輕聲問道：「白游巡，是不是……遇到了什麼麻煩？」
她的聲音不大，但房間還是立刻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那位杏眸墨裙的游巡身上。
「確實有一件事，需要與你們商量。」
白璃將龍鱗的異樣，以及薛神醫與秦方的推測，如實告知了眾人。
「如果摘下龍鱗，你們便恢復了自由身。但唐素問繼位後，大機率堅持不了幾年。」她聲音平穩：「我知道這是一個艱難的抉擇。選擇權在你們，但還請慎重考慮。」
隨著話語落下，房間中變得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在思考著自己的未來。
恢復自由身……還是成為夜遊巡？
終於，有一位皇女舉起手，輕聲問道：「重新植入龍鱗後……會危及生命嗎？」
白璃搖頭：「這點不必擔心。你們已經適應了龍鱗，不會有任何危險。」
又有一人開口：「那如果我選擇當普通人，你會放我們走嗎？」
白璃認出此人是十三皇女馬鶯，也是一位山南道的皇女。
「當然。」她點頭道：「這是我們在上京城就約定好的。」
「白游巡果然信守承諾。」馬鶯嘴角露出笑意，隨即卻正色道：「既然如此，我選擇當夜遊巡！」
白璃有些意外。
只聽馬鶯繼續道：「小女出生鄉野，不懂什麼家國天下，卻也知道唇亡齒寒的道理。」
「這次放棄的是隴右道，下次或許便是劍南道、淮南道……山南道即便地處核心，如此割讓土地，終究一日，山南道也會被割讓出去。」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而且，當今天下，哪裡又還有安全的地方？」
「與其擔驚受怕，不如將命運掌握在自己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