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三人隨著鏢頭來到隊伍的最前頭,果然發現一群羊攔在路中間。
那是好大一群羊,大致一看至少兩三百隻。
左右沒見著羊倌,只那群羊如雲朵般堆疊在泥濘的官道上,濕淥淥的毛皮在雨霧中擠在一起。
幾位鏢局的人正想辦法驅趕羊群,或用樹枝輕拍,或吆喝吆喝驅趕。
可無論他們如何動作,那些羊不但不為所動,反而紛紛圍聚上來,沖著人「咩咩」直叫。
聲音此起彼伏,混雜在細雨中透出幾分說不出的怪異。
有的羊叫的急了,甚至前蹄一軟匍匐跪倒在地不停磕頭,急切地想表達什麼。
這詭異的一幕讓幾個鏢師心中慌亂,下意識退回隊伍中,手已按在了腰間刀柄上。
見到這個場景的鏢頭亦是臉色大變。
他走南闖北也見過不少稀奇古怪的事。
這益州到文州的官道上土匪不少,但作為常年行走的鏢局,平日裡打點也不少,他自然不懼。
可若是涉及到妖魔,怕是問題就大了。
「這些羊有問題。」
人群後,姜玉嬋附耳淡淡道。
白璃側首:「妖魔?」
「不是。」
銀髮少女眉間那塊閉眼形的天眼玉盪起一抹螢光。
視線便穿透那濕漉漉的羊皮,看到了裡面以怪異姿勢四肢著地的人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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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人蜷縮在羊皮中,手腳與皮毛相連,動作僵硬詭異,分明是被強行塞進去的。
「羊皮裡面裹著活人。」姜玉嬋眨了眨眼,灰濛濛的瞳孔倒映著雨中羊群:「如果沒有猜錯,應該是造畜術。」
她在一些術法書上見到過記載。
這是一種下九流的邪術,透過秘法炮製畜生皮毛,再以皮毛裹住活人,施以咒法,能將人暫時變作牲畜。
若是長時間不解開詭術,其中的人便會徹底與皮毛融合。
筋骨扭曲,魂魄受制,甚至剝了皮下了鍋吃下肚,普通人也難以發現端倪。
不過要破解此法倒也簡單,只需在融合前用刀劃開毛皮,裡面的人便會恢復過來。
旁邊的夏無雙聽得渾身發冷。
一時也顧不上姜玉嬋如何知道這些,只小心翼翼道:「那……我們要救他們嗎?」
姜玉嬋沒有回答,而是用天眼玉緩緩掃過整個羊群。
這些被羊皮封印的人有一個共同點。
一個個長得滿臉橫肉,顴骨高聳,眉宇間透著戾氣,身上還散發出淡淡血腥氣息,顯然不是什麼良善之輩。
「不用。」她收回視線,聲音平淡:「這裡面封的不是什麼好人。」
話音未落,山林間忽然傳來窸窣聲響。
影影綽綽間,有什麼東西即將從雨霧瀰漫的林子裡走出來。
所有人都下意識屏住呼吸,鏢師們紛紛抽刀出鞘,刀刃在雨中泛起寒光。
片刻過後,又是十多隻羊走上官道,這次羊群後跟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皮膚漆黑如炭、身形乾瘦的男子。
看著約莫三十來歲,身上穿著陳舊蓑衣,手裡拿著趕羊的長棍,棍頭綁著一塊褪色的紅布,在雨中微微飄動。
羊倌的出現讓原本喧鬧的羊群瞬間安靜下來。
彷佛蓑衣下藏著的是什麼恐怖妖魔。
羊倌顯然也沒想到官道上居然有這麼多人。
愣了愣後擠出笑容,露出一口黃牙:「抱歉,我這就讓這群畜生讓出路來。」
說罷,他手中長棍一揮,棍頭紅布劃出弧線。
原本攔在路中間的羊群竟似聽懂號令般,迅速分到路邊,讓出中間可供車馬通行的大道。
車隊安靜了一陣,雙方都沒再說話。
雨絲細密,打在蓑衣和車篷上發出沙沙輕響。
眼見繼續拖下去不是辦法,鏢頭一咬牙,揮手指揮打頭的鏢車緩緩向前。
沉重的車輪碾過泥濘,發出「咕嚕」聲響。
第一輛車在羊群沉默的注視下穿過羊群,其他車駕方才慢慢行動起來,一輛接一輛,小心翼翼。
而那羊倌只是笑眯眯地站在一旁,時不時用手摸一下身邊一隻格外肥碩的羊頭。
可就在這時,身邊傳來一聲清冷的聲線:「你是三門的人?」
王鑑心中一驚,自己居然沒有發現有人靠近。
下意識捏緊手中竹竿慢慢回頭。
卻見身邊不知何時多了兩位容貌不凡的女子。
他只是略微思索,便大致推測出二人身份。
「盜門牽羊王鑑,見過兩位夜遊巡。」王鑑躬身抱拳,姿態放得很低。
盜門乃是三門中外八門之一,其中大多乾的是飛賊土鼠、挖墳掘墓的勾當。
而這「牽羊」的行當比較特殊。
他們也是偷兒,卻不偷活人,不盜死人,而是竊取天地靈物、山川奇珍。
他們還有一個更加廣為人知的稱呼,那就是「憋寶」。
見兩位游巡沒有接話,王鑑再次擠出笑容:
「兩位游巡莫要誤會,在下並非什麼惡人,這些羊皮子裡封的,也都是這山間的強盜土匪。」
「殺人放火無所不作,小的正準備將他們送去官府領賞,賺些盤纏罷了。」
王鑑說得真切,再加上剛才姜玉嬋用天眼玉偵查,這羊皮中封的皆是惡人應當不假。
只是這三門的人不一定壞,但絕對說不上好,哪裡會做這種除暴安良的善事?
而且,憋寶這行當從來都是無利不起早。
會出現在這荒山野嶺,必定是周邊出了什麼異寶靈物,引他們前來。
但白璃對此並不感興趣。
她也沒有殺人掠貨的習慣。
如此一問,也只是滿足一下好奇心,確認這詭異羊群的來路。
此時,夏無雙的馬車已經到了身邊,車簾掀起一角,露出她略帶緊張的臉。
「兩、兩位妹妹快些上車吧。」
白璃便也不再停留,對羊倌抱了抱拳,扶著姜玉嬋上了車。
王鑑在旁邊笑眯眯地看著。
直到進入車廂時,姜玉嬋摘下斗篷,露出滿頭如月華流淌的銀髮。
王鑑的神色方才變了變。
那笑容僵在臉上,漆黑的瞳孔深處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驚疑,像是認出了什麼。
但他很快收斂表情,重新掛上那副憨厚笑容,拄著長棍退到路邊,目送車隊緩緩駛離。
雨還在下。
羊群靜默地立在道旁,濕漉漉的毛皮下,那些被封住的人影在黑暗中微微顫抖。
「沒想到居然在這裡遇到了馮老大說的夜遊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