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璃手腕一振,甩去睚眥劍上並不存在的血漬,歸劍入鞘。
隨即俯身,神色平靜地將那顆猶帶餘溫的碩大龍頭收入手腕上的儲物法器中。
做完這些,她才終於抬眸,看向突然出現在江面上氣急敗壞的青衫男子。
「我當然知道。」她聲音清冷,迎著敖荀幾乎要噴火的目光,「一條屠戮我族同胞的妖魔。」
「好一個妖魔!」敖荀咬牙切齒,臉色鐵青,「敖林乃是北海龍王敖平第二子,青丘老狐王的外孫……」
「你將它打殺了,別說這小小的樂洲,便是大半個劍南道,都要為其陪葬!」
此言一出,岸邊剛剛從龍吟震懾中緩過神來的霍衣等一眾游巡,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蛟龍王族的報復,絕非她們這些駐守游巡能夠承受。
惟有白璃神色如常。
這些情報,她早已從石楠口中得知,敖荀所言非虛。
敖荀這位二皇子並非隨意取的名諱,而是真正的龍王血脈。
但對方卻有意未提,龍族本性屬淫,蛟龍亦是如此。
每一條蛟龍麾下子嗣少則十餘,多則上百,它們根本不看重虛無的血脈親情,甚至為了走蛟喚醒體內真龍血脈,不惜吞噬子嗣以求覺醒。
它們唯一看重後代的,是天賦是否值得培養,能否成為自己的助力或者接班人。
而這位二皇子敖林,年歲不小,卻只敢占據青衣江這等「小河」嘗試走蛟。
依靠的也不過是一條遠房蛟龍。
其在王族眼中的地位與天賦,顯然屬於不值得大力培養的型別。
按照以往欽天監處理類似事件的經驗來看,一條天賦平平、不受重視的王族後代身亡。
雖然會引來蛟龍族的記恨,但因此引發王族大軍壓境、不惜與人族全面開戰的可能性幾乎沒有。
畢竟,只要大昭的「龍氣長城」不滅,任何一族想要大舉入侵人族腹地,都會遭受難以承受的損失。
蛟龍族雖強,也不會輕易為此等小事賭上族群氣運。
當然,蛟龍睚眥必報,對兇手個人的追殺與報復絕不會少。
這一點,白璃早有心理準備。
她不怕妖魔尋仇,只怕找不到妖魔。
就在白璃於心中梳理片刻,江面上的敖荀同樣在飛速權衡利弊。
敖林之死,名義上雖與自己無關,但對方畢竟是死在了自己的勢力範圍內,若事後追責起來,自己一個護衛不力的罪名怕是逃不掉。
而且,敖林對它而言也確實是一枚重要的棋子。
如今棋子被毀,多年心血付諸東流,它心中也著實憋著一股邪火。
但……白璃方才展現出的、那碾壓敖林的恐怖戰力,又屬實讓它心生忌憚。
更何況,河灘上還蹲著一隻受傷的先天老猿無支祁,正目光閃爍地打量著這邊,態度不明。
打?
還是不打?!
就在敖荀猶豫不決、內心天人交戰之際。
異變陡生!
它身後,北海方向的天空,毫無徵兆地驟然陰沉下來。
濃厚的烏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匯聚、翻滾,彷佛有一雙無形巨手在攪動天穹。
狂暴的風暴裹挾著海水咸腥濕冷的氣息,如同千軍萬馬,朝著青衣江入海口處的江岸洶湧撲來。
眨眼之間,剛才還略顯明朗的蒼穹,已被無邊無際的暴風和厚重烏雲徹底籠罩。
天色晦暗如同深夜,驚濤拍岸,濁浪排空,江河仿若倒懸。
這突如其來的天地異變,讓岸邊的所有人、妖都意識到了不對勁。
一股難以言喻的壓抑與危機感扼住了每個生靈的心臟。
霍衣等人不由自主地朝著白璃所在的位置迅速聚集靠攏。
「怎麼回事?」霍衣將香引苗環護在身後,緊張地環顧四周翻滾的烏雲與滔天巨浪。
「不清楚。」
白璃微微眯起杏眸,目光銳利地掃過變得狂暴無比的江面與天空。
同時,下意識地看向了剛才所站立的那塊礁石。
暮色四合,海天相接處,烏雲急劇翻湧堆積,彷佛整片北海都在向青衣江入海口傾壓而來。
無數湛藍的海水被無形的力量牽引,自海面升騰而起,在半空中瘋狂匯聚。
不過呼吸之間,一條龐大到難以想像的巨龍虛影,便橫亘於青衣江入海口外的海天之間。
那龍軀完全由的湛藍海水構成,在晦暗天光下折射出冰冷光澤。
龍鱗、龍爪、龍鬚,皆由水波勾勒,栩栩如生,細看之下又能看出並非實體。
唯有那高昂的龍首之上,一對長約數丈的猙獰犄角徐徐生輝。
顯然,唯有這對犄角是真實的,其餘部分皆是幻化而來的分身。
龍身蜿蜒,粗略看去竟有百丈之長,遮天蔽日,投下的陰影幾乎籠罩了整個江口與部分海岸。
僅僅是其存在本身,便讓天地間的風雨都為之凝滯。
「陛……陛下?!」
江面上的敖荀先是難以置信地瞪大雙眼,隨即巨大的驚喜與惶恐交織,讓它周身妖氣劇烈波動。
它毫不猶豫地顯化出青黑色蛟龍真身,朝著分身飛去,二十丈長的龍軀在百丈龍王分身面前亦如幼蛇。
緊接著便講述著什麼。
只見那水龍王眉頭慢慢皺起,目光投降白璃腳邊的龍屍。
可就在這時,敖荀突然跪匐在海面上,一隻巨大的龍爪將它攥在爪心。
那動作隨意得如同拾起一枚石子,卻讓敖荀連掙扎的念頭都無法升起,只能瑟瑟發抖地蜷縮在龍爪之中。
恐怖的龍威再無保留,如無形的海嘯席捲岸邊。
所有的妖族,無論是重傷的妖將還是遠處窺探的小妖,俱都五體投地,將頭顱深深埋入泥土砂石之中,連嗚咽都不敢發出。
至於無支祁……早已不知躲到哪裡去了。
海水龍王分身那對空洞的眼窩望向岸邊,落在白璃身上。
「敖荀說是你殺了吾兒?」
看似質問,但它卻沒有等待白璃回答。
微微張口,一道直徑超過十丈的龍捲便憑空生成,撕裂空氣朝著白璃及她身後的眾人悍然襲去。
龍捲所過之處,空氣被抽乾,下方的海面被犁開一道深深的溝壑。
尚未靠近,那蘊含的毀滅效能量已讓所有人頭皮發麻。
白璃瞳孔微縮,體內真炁瞬間奔騰至極限,睚眥劍發出一聲清越劍鳴,就要出鞘硬撼。
「鏘——!」
一道無比霸道的赤紅色刀光,自天際橫斬而來。
轟隆——!
恐怖的爆炸聲在眾人前方炸響。
那足以摧毀城牆的龍捲與刀光相撞。
刀光崩碎,龍捲化作漫天飄灑的鹹濕水霧淅淅瀝瀝落下。
水霧朦朧中,一道高挑身影單手提著那柄標誌性的蟬翼長刀,踏空而至,落在白璃身前不遠處。
「都沒事吧?」
石楠撇頭看向身後眾人,確保安然無恙後方才舒了口氣。
昨日,她透過層層傳輸的方式接到霍衣和苗環的訊息後,便立刻起身直奔此地。
總算是趕在關鍵時刻抵達攔下了水龍王一擊。
「沒……沒事。」霍衣咽了口唾沫。
「沒事就好。」
石楠與白璃對視一眼後方才回頭,目光重新放在了水龍王身上。
北海蛟龍也是大昭需要直面的蛟龍族。
歷年欽天監與這位老龍王交手不下百次,大部分時候面對的都是這樣的水龍分身。
每一尊分身都具備先天二境到三境的實力,單靠自己很難解決。
能不打就不打。
打定主意的石楠不再猶豫,聲音在真炁的推動下傳出數里:「現在蛟龍族與大昭似乎並不在交戰期吧,你身為龍王,現身大昭意圖襲殺我大招游巡,未免違背了大招與王族契約。」
水龍王沒有開口,但聲音卻傳入每個人耳中:「人族與我族確實不在交戰期,但此次可是你們人族先壞了規矩。」
石楠道:「我大昭在籍夜遊巡誅殺屠戮同袍、殘害百姓之妖魔,以上皆為契約所定,何來壞規矩一說。」
龍王的聲音不帶一絲波動:「契約言明,先天夜遊巡,不得對蛟龍王族出手。」
「契約卻有此條,但……」石楠側頭,瞥了一眼身後的白璃,轉回頭朗聲道:「她並非先天。」
龍王分身那海水構成的面容上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波動,無神的瞳孔中終於閃爍一抹靈光。
顯然,它根本沒有將眼前這些螻蟻般的游巡放在心上過。
若非恰巧路過此處外海,恐怕接到子嗣身亡的訊息都不回多過問一句。
「引氣境……」
「對。」
引氣境雖然不是後天,但也絕對談不上先天。
一瞬間,饒是這具分身並無真正情緒,那話語中也流露出一絲難以察覺的……嫌惡。
自己那個早已忘記姓名的兒子,體內流著高貴的北海之血,竟隕落在一個連先天都不是的游巡手裡。
果真是廢物至極。
眼看水龍王身上的氣息開始變得閃爍,
被攥在龍爪中的敖荀猛地抬頭,焦急嘶喊:「陛下!不可啊!敖林皇子它……它不僅是您的子嗣,它母親更是青丘王族!此事若就此作罷,青丘那邊如何交代?」
龍王分身動作微頓,低頭看向爪中顫抖的敖荀,海水構成的眉宇間似乎蹙了一下:「青丘王族?還有這回事。」
敖荀忙不迭地用力點頭,巨大的蛟首上下擺動,幾乎要掙脫龍爪的束縛:「千真萬確!二皇子之母,乃青丘狐王之女。」
龍王分身沉默了片刻,再次將目光投向岸邊那些在它看來如同螻蟻般的夜遊巡。
「既如此……本王給你,也給欽天監一個面子。你們接本王一尾、一爪,不論生死,此事便算揭過,本王也好對青丘有個交代。」
不給石楠任何反駁或協商的機會,北海龍王分身已然動了。
它那完全由海水凝聚的巨大龍尾,自深海中緩緩揚起,看似輕描淡寫地橫向一掃。
但整個海面,連同青衣江入海口乃至近海區域,如同被一隻無形巨手狠狠攪動。
層層疊疊的波瀾並非向外擴散,而是詭異地自下而上,形成一道高達十丈、厚重無比的水牆。
水牆沿著青衣江河道,逆著水流,朝著上游洶湧推去。
石楠臉色驟變。
她此行為了最快速度趕到,確是孤身前來,香引並未隨行。
沒有香引輔助,面對這種範圍極廣、蘊含天地之力的水勢,她縱然刀法通神,也難以在瞬間將其完全破碎或阻擋。
若任由這堵水牆逆流而上。
樂洲、雅州乃至更上游的益州,沿岸無數村鎮、城池,十數萬百姓頃刻間便將化為浮屍。
屆時,無數新生的冤魂怨氣聚集,不知要滋生出多少鬼域、孕養出多少妖魔。
「龍王!」石楠厲聲喝道,蟬翼長刀嗡鳴震顫,赤紅刀罡吞吐不定,「如此屠戮我大昭無辜百姓,你就不怕欽天監震怒,找你北海清算!」
海水龍王分身漠然不語,只是那逆流而上的水牆,無聲無息間又拔高了三丈,毀滅的氣息愈發濃重。
石楠銀牙緊咬,周身真炁轟然爆發,赤紅刀光暴漲,沖著最前端的水牆就是一刀。
刀光閃過,水牆崩斷。
但還未等她放鬆,兩側的水牆便合攏過來修復如初。
她全力一刀,不過是將這連綿數十里的水牆削矮了半尺。
石楠咬牙。
對於這種足以改天換地的攻擊,身為武者能夠起到的作用實在太有限了。
就在此時——
「石游巡,讓我來吧!」
石楠回首,發現竟是姜玉嬋不知何時從地下浮現。
遮住銀髮的兜帽早已落下,三千青絲如瀑飛揚,她雙眸緊閉,眉心處的天眼玉卻綻放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華。
「不要勉強。」白璃腳下一點落在身側。
姜玉嬋微微點頭,神色肅然。
左手撐著那柄千年杏花傘,傘面杏花彷佛活了過來,流淌著淡淡的靈氣光暈。
緊接著,一枚又一枚的神像石碎片從她手臂中飛出。
它們首尾相連,急速旋轉,形成一個散發著古樸、浩瀚氣息的奇異圓環漂浮在腦後。
她右掌伸出,並非對著那恐怖的水牆,而是朝著下方洶湧的青衣江水,虛空一指。
「起!」
清冷的喝聲並不響亮,卻彷佛帶著某種奇異的韻律。
磅礴精純的水行靈力自她掌心傾瀉而出,洶湧的青衣江彷佛受到了某種牽引,竟是在上方匯集出另一道水牆。
始終保持平靜的水龍王眉頭一皺。
就在剛才,它失去了青衣江的控制。
要知道,蛟龍一族血脈源自上古真龍,對天下間所有水域擁有絕對控制權。
可現在,自己手中的「權柄」居然被奪走了部分。
即便只是很小一部分,但也足以讓它驚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