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時，青衣江的河水還在匯集。
樂洲、雅州、益州，乃至金沙江州縣沿江的百姓猛然發現，城外那條宏偉的江河，彷佛被抽走了水流一般迅速乾涸下去。
許多地方甚至露出了河床和淤泥。
「這是這麼回事？」
「不知道。」
「末世，末世來啦！」
「……」
混亂在各州府間迅速蔓延。
此時，姜玉嬋的神色嚴肅無比。
閉眼形天眼玉光華流轉到了極致，腦後數十枚神像石碎片構成的圓環嗡鳴震顫。
她以水行靈法強行抽調青衣江與金沙江兩條江水的大部分水流，化作兩道磅礴的青色水龍，逆著那滔天而上的十丈洪水對沖而去。
「江河聽令，起！」
兩條大江的江水匯聚、抬升。
化作兩道同樣高達十數丈的厚重水牆，一左一右，悍然撞向那自海中逆推而來的龍王洪水。
三股浩瀚的水行之力在江海交匯處猛烈碰撞、絞殺、抵消。
震耳欲聾的轟鳴聲中，巨浪滔天，水汽瀰漫如霧，遮蔽了半片天空。
岸上所有人都被眼前一幕震驚。
特別是幾位香引。
她們自然知道牽引如此海量的水流需要多麼恐怖的靈力。
海水與江水瘋狂對沖。
最終，那逆流而上的恐怖水牆勢頭被硬生生遏制。
狂暴的洪流失去了龍王的持續操控，在兩條大江之力的對衝下轟然倒卷，與升騰的江水一同，頹然回落，各自歸入江海。
「噗——！」
姜玉嬋嬌軀劇震，臉色瞬間慘白如金紙，一口鮮血抑制不住地噴出，染紅了胸前的衣衿，點點猩紅落在素白的羅襪上。
腦後旋轉的神像石圓環光芒驟然暗淡到了極點，隨即徹底失去光華後隱入身軀消失不見。
她周身靈力瞬間渙散，氣息急速萎靡，如同風中殘燭，搖搖欲墜。
白璃身形如電，在她軟倒前穩穩將其接入懷中。
懷中少女的身體輕得彷佛沒有重量，原本瓷白細膩的小臉此刻蒼白得近乎透明，灰眸無力地半闔著，氣息微弱。
白璃心臟猛地一縮，從懷中取出一枚溫潤的丹藥送入姜玉嬋口中。
丹藥入口即化，一股暖流護住心脈，姜玉嬋慘白的臉上終於恢復了一絲極淡的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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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的姜玉嬋務必虛弱，但那足以回填滅的洪水卻是真的被攔截下來。
就連整個天地都因為水汽被剝離而變得清明瞭幾分。
而銀髮少女臉上卻絲毫沒有攔下洪水的興奮以及對身體的擔憂，靠近在姐姐耳邊說了什麼。
白璃下意識翻了個白眼：「這種時候你還在想這些？！」
姜玉嬋卻是滿臉嚴肅：「這時候再不提條件，之後怕是沒機會了。」
白璃沉默一陣，方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好……」
姜玉嬋立刻便高興起來。
白璃閉了閉眼，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再睜開時，那雙總是清冷平靜的杏眸深處閃過一絲殺意。
她伸手在少女腰間的小皮包中取出一物，然後將姜玉嬋橫抱而起腳下一點，身形輕盈地掠至石楠身旁。
「幫我照看她一下。」
石楠下意識點頭，卻突然意識到什麼：「白璃，你……」
後者卻是已經轉身看向那水龍王。
兩世為人性格使然，她很少有真正動怒的時候。
但此時，卻是如此清晰地想要殺死某個存在。
感受著手中物件的冰涼溫潤，她緩緩開口道：「我們已經接下一尾，還剩一爪。不妨……再賭大一點？」
海水龍王分身那龐大的頭顱微微轉動，空洞的眼窩中似乎有光芒一閃而過。
已經好多年未曾有人類與自己這般說話，特別還是一個連先天都不到的武夫。
它心中生出幾分荒誕和好奇。
「哦？什麼賭法？」
「剩下一爪，由我來接，不閃不避。但你也需接我一劍，如何？」
「你？！」
「對。」
短暫的沉默後，海水龍王分身那宏大聲音再次響起：「有趣，本王允了。」
不給任何人反應的機會，龍王分身已然動了。
那隻由海水凝聚的巨大龍爪，自深海中緩緩探出，看似隨意地朝著岸上那道渺小的墨色身影按去。
動作並不快卻勢如千鈞墜地。
「轟隆——！！！」
龍爪按下，彷佛天傾地陷。
白璃所立之處，方圓十丈的堅硬礁石瞬間崩碎，被整個按入地底，形成一個深不見底的巨坑。
狂暴的氣浪裹挾著碎石向四周席捲，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岸上，所有夜遊巡，包括石楠，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著那煙塵與水汽瀰漫的巨坑。
霍衣等人更是臉色煞白，幾乎不敢想像下方的景象。
海水龍王分身緩緩抬起龍爪，任由渾濁的海水倒灌進深坑。
它那海水構成的面容上看不出表情，唯有空洞的眼窩注視著下方。
一息、兩息……十息。
沒有絲毫動靜。
水龍王的嘴角一動，聲音從喉嚨里發出。
「不自量……」
就在這時——
嗤啦！
深坑之中，陡然有細密的湛藍色電光閃爍跳躍。
緊接著，一對巨大的真炁光翼猛然自坑底展開，光華流轉，驅散了部分煙塵水汽。
在光翼的托舉下，一道墨色身影緩緩自坑底飄飛而出。
正是白璃。
她長發有些散亂，幾縷沾濕貼在頰邊，身上的墨羽長裙在剛才那一爪之下破損多處，露出幾抹欺霜賽雪的肌膚。
然而，那長裙彷佛有生命一般，破損處墨色絲線自動交織，眨眼間便恢復如初，將她周身重新嚴密包裹。
在丹霄鍛體功全力催動至極限，周身氣血如汞的狀態下，她竟硬生生抗住了這先天二境的龍王分身全力一爪。
這一刻，莫說石楠和其他夜遊巡瞠目結舌，便是那海水龍王分身的臉上，也首次露出了清晰的驚訝之色。
被攥在龍爪中的敖荀更是瞪大了蛟目，難以置信。
它自忖剛才那一爪若是落在自己身上，即便不死也要重傷，可眼前這個僅僅引氣境的人族少女身上，幾乎沒有看到傷痕。
若水龍王陛下未曾親臨，自己單獨對上她……勝負恐怕真的猶未可知。
一股寒意悄然爬上敖荀的脊背。
「本王承認，你很強。」海水龍王分身那宏大聲音再次響起，少了幾分漠然，多了幾分審視，「吾兒敖林，死在你手中，不冤。」
引氣境便有如此體魄與韌性，若是讓她正式踏入先天，乃至更高的宗師之境，但蛟龍族而言，恐成心腹大患。
想到這裡，龍王分身那海水構成的眼眸深處，一抹冰冷的殺意悄然滋生。
它不喜歡有威脅的東西，若是出現了，最好的辦法便是將其扼殺在萌芽之中。
然而，就在它殺心初起的剎那，白璃那清冷無比的杏眸已然抬起，目光死死鎖定住了它。
有那麼一剎那，水龍王竟是生出幾分心悸。
對方眼中一閃即逝的殺意自然也沒能瞞過白璃的雙眼。
「你的一尾、一爪，我們姐妹已經接下。」白璃的聲音平靜無波，「接下來，該你了。」
海水龍王分身聞言，那龐大的身軀似乎微微一頓，隨即，一種近乎荒誕的感覺湧上心頭。
對方……居然真的敢向它揮劍？
它昂起完全由海水構成的巨大頭顱，發出低沉的笑聲，震盪著海面：「那你，便來吧。」
白璃不再多言。
她眸光沉凝，背後那對巨大的真炁光翼猛然展開到極致，邊緣流光溢彩，散發出驚人的氣息。
她沒有回頭，只是對著身後的方向，輕輕說了一句：「送我上去。」
姜玉嬋似有所感，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
體內所剩不多的靈力再次調動起來。
呼——！
一道沛然的海風毫無徵兆地自白璃腳下升起。
在這道風勢的加持下，白璃背後光翼猛地一振。
唰！
墨裙少女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沖天而起，直指那百丈高的海水龍王分身！
與此同時，她手中的睚眥劍發出一聲清越激昂的劍鳴，劍身之上，無形的劍意開始瘋狂匯聚、壓縮。
丹田之中，那滴由海量真炁凝聚而成的液態真元，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燃燒。
眨眼已經徹底耗盡。
所有的力量盡數融入這一劍之中，化作一道無影無形、卻令天地為之失色的恐怖劍意，牢牢附著於睚眥劍鋒之上
海水龍王分身眼中藍光爆閃，它感受到了這一劍中蘊含的威脅，不再托大。
昂首長嘯間，那完全由海水構成的身軀表面，竟浮現出一層金光璀璨的龍鱗虛影。
「來得好！」龍王分身發出震天怒吼。
就在白璃沖至最高點，劍勢蓄積到巔峰的一剎那，她左手忽地一揚，一道白光激射而出。
那竟是一枚巴掌大小、形如蹲伏猛虎、通體溫潤如玉的骨印。
正是半月前，她們自那中古妖獸「虎蛟」屍骸中獲得的法寶，壓龍仙！
此刻的壓龍仙中，早已被姜玉嬋預先灌注了精純的五行靈力。
骨印脫手的瞬間，彷佛感應到了前方那浩瀚的蛟龍氣息與龍威，印身之上霞光大盛，一股源自血脈深處的恐怖威壓轟然爆發。
「吼——！」
海水龍王分身只覺得心神劇顫，一股源自遠古的天敵壓制感驟然降臨。
儘管它意志堅定，瞬間便恪守本心，驅散了那絲驚悸。
但體表那層璀璨的金色龍鱗虛影，光芒仍是不受控制地黯淡三成。
就是現在！
白璃眼中寒光爆射，手中長劍對著那因威壓而出現剎那凝滯的龍王分身頭顱，悍然揮下！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沒有璀璨奪目的光華。
只有一聲彷佛來自九天之上的清叱：
「催——城——！」
嗡！
一道凝練到極致劍意撕裂空氣，無視空間，精準無比地斬在了海水龍王分身頭頂，那對黑鐵澆鑄般的實體龍角根部。
咔嚓——！！！
一聲清脆到令人牙酸的斷裂聲，響徹雲霄！
緊接著，是海水龍王分身那充滿痛苦與難以置信的悽厲龍吟。
那道護體金光被催城劍意悍然撕裂，劍意余勢不衰，狠狠斬在了龍角根部。
龍角斷裂的剎那，海水龍王分身那龐大的、由湛藍海水構成的身軀猛然一僵。
隨即，構成其身體的浩瀚海水彷佛失去了核心的維繫，轟然崩潰。
百丈龍軀化作漫天普通的海水，如同失去了支柱的巨廈，頹然傾塌，匯入下方翻湧的北海之中，激起滔天巨浪。
「不……不可能！！！」
隨著海水一同墜入青衣江的敖荀掙扎著浮出水面，渾身狼狽，鱗片破損。
它望著天空中那消散的龍王分身，以及那截墜落的巨大黑色龍角，蛟目中充滿了無邊的恐懼與荒謬。
龍王分身……居然被一個引氣境的夜遊巡，一劍斬了？！
這一定是幻覺！
是噩夢！
然而，沒等它從這巨大的衝擊中回過神來，一道籠罩在黯淡光翼中的人影，已緩緩懸停在了它頭頂上空。
海風吹拂著少女破損又復原的墨裙與散亂的黑髮。
她手中那柄睚眥劍輕吟著，彷佛在訴說著剛才的殺戮。
白璃低頭，冰冷的眸子鎖定下方瑟瑟發抖的青蛟敖荀。
蛟龍早已被剛才的壓龍仙和驚天一劍嚇破了膽，如今更是亡魂大冒，不敢有絲毫防抗之意，轉頭便朝著深海逃竄。
白璃目光冰冷。
小的、老的都已經斬了，這排行中間的有怎麼會放過。
可就在她凝聚真炁的剎那，卻只覺得視線一陣模糊，體內空空如也竟是擠不出半點真炁。
但她沒有停止，在光翼消散前猛地一揮，帶動著身體墜向逃竄蛟龍。
隨即睚眥劍麾下。
沒有真炁，僅依靠劍刃之鋒利和純粹的肉體力量。
長劍自顱頂刺入，龍尾處辟出。
十餘丈的巨龍瞬間自中間被劃成兩扇。
龍血揮灑落下，龍屍抽出緩緩沉入海底。
做完這一切，白璃背後那對光翼徹底消散。
她只覺得眼前一陣發黑，周身經脈傳來撕裂般的劇痛。
意識消失的最後一刻，她看到石楠踏水而來，隨即便失去了意識。
穩穩接住即將落水的白璃，幾個起落回到岸邊。
眾人立刻圍上來。
「姐姐？！」
「白璃！」
「白游巡！」
石楠快速檢查起白璃的身體，片刻過後舒了口氣：「沒有發現外傷，經脈運轉也正常，想必是力竭導致的昏迷……」
眾人聞言紛紛鬆了口氣。
石楠怔怔地看著懷中昏迷的少女，一時有些恍惚。
她知道白璃天賦異稟，進步神速，卻也沒料到，短短一年對方竟已成長到如此地步。
斬殺龍王分身……即便是她，也絕無可能做到。
想到這裡，石楠不禁微微搖頭：「此地不宜久留，帶上戰利品，速回樂州！」
說完，她抬頭看向水龍王消失的位置，眼底光芒閃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