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璃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
只知當她恢復意識時，發現自己正躺在室內，身下是柔軟的床鋪，身上蓋著薄被，耳邊還有一道熟悉的、均勻綿長的呼吸聲。
但她沒有立刻睜眼。
因為她發現自己的身體似乎出了問題。
心神沉入丹田，那裡真炁依舊充沛，如同蓄滿的湖泊。
然而，原本懸浮於氣海中央、代表著引氣境核心的那一滴液態真元卻消失不見了。
不僅如此，就連氣態的真炁也如同被凍結的江河，凝滯沉重，難以調動分毫。
想來，是最後斬殺水龍王分身時，強行催動「催城」，將那一滴真元作為燃料徹底耗盡，導致的反噬。
幸而系統似乎並未受到影響，境界顯示也依舊是引氣境。
【點數：4925】
【修為：引氣境】
【功法：八荒崩山拳（三層）（崩山）、疊雨伏妖劍法（赤霞）（天傾劍意）（催城）、白鶴戲蟒（幻影）（真炁化翼）、丹霄鍛體功（風雷體）（神霄炁罡）（青霄炁罡）（丹霄炁罡）、九牛負岳功（象力）（負岳）、？？？（？？？）？】
【副職：煉器師（大師）+】
驚喜的是，三條蛟龍居然又積攢了4925的系統點數。
但功法一欄全都變成了灰色，想必與真炁失控有關。
左臂的妖魔血肉也沒有出現問題。
她又嘗試著感知了一下四肢百骸，身體也沒有缺胳膊少腿。
如此，她才稍稍安心，試著動了動被壓得有些發麻的右臂。
「再壓下去，我這手就廢了。」她聲音帶著幾分沙啞。
正抱著她手臂、臉頰貼在上面睡得正香的銀髮少女，身體明顯一僵，隨即猛地坐起身。
暗淡的眉心天眼玉瞬間浮上一層溫潤的螢光。
確定不是自己的幻覺後，姜玉嬋那張瓷白的小臉上，立刻浮出難以抑制的欣喜之色。
「我昏迷多久了？」白璃看著她，伸手捏了捏瓷白的臉蛋，問道。
「三天！」姜玉嬋用臉頰輕輕蹭著白璃的手指，感受著姐姐的溫度，忽然想起什麼：「對了，她們都在樓下等著，我這就去叫人！」
她們？
沒等白璃開口詢問，銀髮少女已經如同蝴蝶般推門出去。
白璃看著瞬間空蕩的門口，無奈地牽了牽嘴角。
這丫頭……你好歹先給我倒點水啊。
於是，她只能自己慢慢起身。
身體並無大礙，只是有些虛弱和脫力感。
她掀開薄被，發現床邊沒有自己的靴子，沒有真炁儲物法器也打不開。
索性赤足踩在木地板上，走到桌邊，提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早已涼透的茶水。
冰冷的液體滑過乾澀的喉嚨，讓她精神一振，渾沌的頭腦也徹底清醒過來。
她環顧四周。
這是一間陳設精緻的屋子，像是客棧的上房。
窗外隱約傳來市集的喧鬧聲，人聲、車馬聲、叫賣聲混雜，顯得頗有生氣。
沒等她繼續研究。
就在這時，房間門再次被「砰」地推開，緊接著，烏壓壓地擠進來一大群人。
那真是好大一群人。
沖在最前面的，自然是去而復返的姜玉嬋。
緊隨其後的是眼睛紅腫、咬著嘴唇、幾乎要哭出來的李太微。
接著是神色凝重中帶著關切的石楠，以及她的香引柳月。
再往後，是霍衣，以及幾位曾在青衣江口並肩作戰的其他駐守游巡。
除此之外，白璃居然還看到了鬚髮花白、揹著藥箱的薛神醫，以及躲在門外，只探出半個黢黑腦袋、神情猶豫又關心的吳念。
眾人剛一進入，原本還算寬敞的房間頓時顯得擁擠不堪。
七嘴八舌的問候、關切、慶幸之聲如同潮水般將白璃淹沒。
「白游巡，你可算醒了！」
「嚇死我們了！」
「感覺怎麼樣？還有哪裡不舒服？」
「……」
吵鬧聲嗡嗡作響，讓剛剛清醒的白璃，竟生出一種想要重新躺回去、用被子蒙住頭的衝動。
不過，下一秒，她確實又被「趕」回了床上躺著。
是姜玉嬋和李太微聯手，不由分說地將她按回床榻。
「都安靜些！」薛神醫提高聲音：「讓老身先看看！」
房間頓時安靜下來，眾人自覺地讓開一條路。
薛神醫走到床邊，在姜玉嬋緊張的目光中，伸出枯瘦的手，輕輕搭在白璃的手腕上。
室內落針可聞，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薛神醫臉上。
片刻過後，薛神醫臉上的凝重神色緩緩放緩，鬆開了手，心平氣和道：「脈搏穩定、氣血通暢，臟腑也無大礙。想來應該沒事了，只是損耗過度，需要好生靜養。」
聞聽此言，眾人這才齊齊鬆了口氣，壓抑的氣氛瞬間緩和。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都別堵著了，讓白游巡透透氣。」霍衣也鬆了口氣，招呼著其他游巡。
「我就說白游巡吉人自有天相，定能逢凶化吉。」有人感慨。
「馬後炮。」
眼看眾人放鬆下來，又有開始喧鬧的趨勢，白璃急忙抬手，虛虛向下壓了壓，止住了即將升騰的嘈雜。
她輕咳一聲，聲音依舊有些低啞：「誰能說一下，現在是什麼情況嗎？還有……薛神醫為何會在此？」
沒記錯的話，薛神醫了應該在西岸谷地營地才對吧。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還是石楠上前一步，開口道：「白游巡初愈，不宜太過喧鬧。各位駐守的姐妹，還有柳月，你們先下樓稍候片刻吧。」
「好。」
「白游巡，那我們先下去了。」
「您好好休息。」
又是一陣輕微的腳步聲與低語，人群魚貫而出。
房門被輕輕合攏，房間這才總算是清淨下來，只留下薛神醫、石楠，以及緊緊挨在床邊的姜玉嬋和李太微四人。
白璃趁機重新坐起身。
在床上躺了三天，內臟都快要移位了。
白璃目光轉向石楠：「這裡是……？」
「樂洲府城。」
「我為何在這兒？」
石楠聞言開始解釋。
卻是山天前白璃昏迷，眾人便將其送到樂洲府，然後請了本地的大夫。
但夜遊巡的身體畢竟有益於常人，那大夫也拿不準。
於是心急之下，姜玉嬋便領著石楠去西岸將薛神醫給請了過來。
「原來如此。」白璃略微思索又問：「那水龍王如何了？」
「放心吧，水龍王分身已經潰散湮滅。」石楠面帶微笑道：「你最後那一劍，斬斷了它的龍角本源，分身自然無法維持。」
白璃又問：「蛟龍族會不會報復？」
石楠看著她，目光沉靜：「那只是北海龍王的一具龍角分身，雖然被毀會對它本體造成一定影響，但影響應該不至於傷筋動骨。而且，報復與否，又有什麼分別？」
蛟龍族與人族，早已是你死我活，不共戴天。
有沒有這件事，它們都不會停止對人族疆域的覬覦與滲透
石楠又補充道：「不過，話雖如此，最近一段時間，你最好還是不要靠近大江大河為妙。北海龍王丟了面子，難保不會有些小動作。」
「另外，」她看向白璃，眼神有些複雜，「這件事我已經通報了欽天監，那邊承諾，會儘快調遣兩位在榜的游巡過來，加強樂洲及周邊水域的巡防。」
「不過，在報告裡，我說水龍王分身是我所殺。」
一年時間，從換血境提升到引氣境，並且以引氣境修為逆斬先天二境的北海龍王分身，這實在過於驚世駭俗。
若非親眼所見，石楠自己也絕不會相信。
將功勞攬下，是為白璃避免不必要的關注與麻煩。
白璃明白了石楠的用意，誠懇道：「多謝。」
「分內之事。」石楠擺擺手。
白璃想起自己丹田的異常，看向薛神醫：「薛神醫，我如今調動不了真炁，是何緣故？」
薛神醫緩聲道：「白游巡不必過於擔心，只是脫力而已。」
這種情況雖然少見，但並非首例。
武者突破至引氣境後，丹田內會凝聚一滴『先天真元』，此乃真炁質變之始，亦是先天的根基。
之後修煉，便是以這一滴真元為核心，慢慢將氣態真炁轉化為更精純的液態真元。
「而你最後一擊，應是強行催動了這滴先天真元，將其作為燃料徹底耗盡。」
「真元耗盡，核心不在，氣態真炁失去引領，自然難以調動，甚至會暫時陷入凝滯。」
「這是身體的一種自我保護，需要一段時間重新凝聚出新的先天真元。」
隨著真元重新凝聚，真炁的調動自然會慢慢恢復。
簡單來說，之後一段時間內白璃會變成一個沒有真炁的普通人。
當然，說普通人也有誤。
畢竟身體強度和妖魔血肉不受真炁影響。
一般的妖魔或者武者依舊不是她的對手。
白璃：「大概需要多久才能恢復？」
「說不準。」薛神醫沉吟道：「這取決於你原本真炁的強度、身體的恢復能力，以及重新凝聚真元的速度。但要想徹底恢復如初，重新擁有那一滴完整的先天真元……至少需要半年。」
「半年？！」白璃黛眉微皺，這個時間比她預想的要長得多。
「這還只是保守估計。」薛神醫：「真炁強度越高，重新凝聚的難度越大，所需時間自然越長。」
石楠在一旁介面道：「這半年，對你而言或許也不是件壞事。」
「蛟龍族若想報復，首要目標必然是你。找一個安全偏僻的地方靜養恢復，避開風頭，等你半年後恢復實力，蛟龍族那邊的怒火或許也平息些了。」
白璃微微點頭，陷入思索。
石楠說得有理。
蛟龍勢力大多盤踞江河，青衣江、金沙江乃至沿海的樂洲等地，確實不宜久留。
只是天下之大，安全又僻靜，還能避開江河的地方，該去哪兒？
薛神醫似乎看出了她的為難，開口道：「若白游巡不嫌棄，老身倒是有個建議。」
「薛神醫請講。」
「若是難以抉擇，可去老身的草廬靜養。」
薛神醫所說的草廬自然便是她之前在梓州的隱居之處，也就是魯班湖邊。
魯班湖雖是湖泊，卻是內陸山間湖泊，與任何大江大河皆不接壤，不在蛟龍族慣常的勢力範圍內。
薛神醫又補充道：「上次你們幫老身除去藥園惡鬼，那處山間藥園我已重新修整打理出來，頗為清靜。」
白璃尚未回答，旁邊的姜玉嬋卻已眼睛微亮，搶先輕輕拉了拉白璃的袖子，低聲道：「姐姐，我覺得薛神醫說得在理。」
「如此，叨擾了。」
「不妨事，不妨事。」薛神醫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老身這便寫一封書信，你們將其交給我那些留守的徒兒，她們便回安排妥當。」
「那便多謝薛神醫了。」
薛神醫露出一貫慈祥的笑容。
又詢問了一些皇女們的近況，在得知所有人都已經接受龍鱗植入後，白璃便安心下來。
其中有幾位天賦極高的已經開始配合月蠻獵殺一些小妖，這倒是讓白璃有些意外。
畢竟距離皇女們抵達西岸才不到兩月。
和夜遊巡漫長的培訓周期比起來，實在是有些短暫。
薛神醫推斷應該與皇女的篩選有關。
能透過篩選的都是真正的天才，畢竟都是萬里挑一的少女。
又交流了幾句，薛神醫與石楠便起身告辭。
只是在離開時，石楠又突然回頭：「社長想要見你一面。」
社長？
白璃微微一愣，隨即反應過來石楠所說的應該是夜凰社。
「什麼時候？」
「等你恢復真炁吧。」
「好。」
「對了。」石楠笑了笑：「她十分期待與你的見面。」
「我也是。」
「師父你先休息，我去準備馬車！」李太微也興奮道。
房門合攏，房間中只剩下白璃與姜玉嬋。
「幫我取一下墨羽群和鞋襪。」
「你自己不會取？」
「沒真炁。」
「哦！咦——！」
銀髮少女拖出長長的尾音，眉心的天眼玉亮的驚人。
白璃心中莫名一顫，想到之前自己欺負她時說過的那些話，暗道要遭。
果不其然。
「有真炁時我當妹妹不挑你理，可現在你武道全失，應該叫我什麼？」
「……」
「不知道？」姜玉嬋笑容燦爛：「還是不敢面對？」
「你真以為沒有真炁我就打不過你？」白璃神情嚴肅。
「你可以試試。」
淡淡的香火氣息與靈力波動在房間中散開，神像石組成的圓環浮現，千年傘緩緩轉動。
這丫頭居然用對付水龍王的陣仗來對付自己！
連睚眥劍都取不出來的白璃陷入沉默：「……可以和解嗎？」
「現在說這些是不是有些晚了？再給你一次機會，現在叫還是晚上無人的時候再叫？」
「……現在。」
「叫吧，我聽著叻。」
「姐、姐姐……」
「誒，我的好妹妹。」姜玉嬋笑的無比狡黠，從自己腰間的小皮包中取出一條素白襦裙：「乖，來穿上。」
看著那條於自己風格迥異的裙裝，白璃整個人都往後縮了縮。
「讓我穿這身？絕不！」
「哦？看來妹妹還沒搞清現在的情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