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的戲台上,丁顯丁班主強撐著精神走到台前,朝著下方深深作揖,聲音乾澀地報了謝幕。
然而,條凳上的那四道身影,卻依舊穩穩坐著,沒有絲毫離開的意思。
後台,幾個累得幾乎虛脫的伶人正偷偷從帘子縫隙往外張望,見此模樣頓時慌了神。
「班、班主……它們怎麼還不走?該不會……該不會是我們昨晚沒唱好,被纏上了吧?」
「是啊班主,這、這可如何是好?」
丁顯心中也是七上八下,後背冷汗涔涔。
戲唱得好不好,本就是很主觀的事情,有的人就好這一口,有的人卻怎麼也不喜歡。
他也不知台下那幾位特殊觀眾對昨晚的戲曲究竟如何評價。
若是真的不滿意,被這等能顯形於光天化日之下的存在纏上,那他們丁家班恐怕就真的完了!
想到這裡,丁顯把心一橫,咬了咬牙,再次硬著頭皮走到台邊,朝著那四道身影的方向,深深一揖到底:
「幾、幾位貴客,可是對昨夜的戲碼有何不滿之處?」
「若、若有不周,還望海涵,之後還有兩日陰戲,不知貴客可想聽什麼曲目?小的……小的定當盡力安排!」
就在丁顯埋頭苦等的時候,台下卻傳來一陣清冷女聲。
「丁班主不記得我們了?昨日在山中,還是我家馬兒給你們帶的路。」
丁顯聞言,猛地一怔,隨即瞪大眼睛,藉著越來越亮的天光,仔仔細細地朝著條凳上望去。
這一看,他頓時愣在原地。
那墨裙清冷的少女,那銀髮灰瞳的姑娘,可不正是昨日山中那處神秘小院的兩位主人嗎!
「是、是你們?!」
積累了大半夜的壓力瞬間釋放,丁顯只覺得雙腿一軟是一屁股跌坐在戲台木板上。
半晌才喘著粗氣,哭笑不得地哀嘆道:
「兩、兩位姑娘,你們可把老頭子我給嚇慘了!這一晚上……這一晚上可真是……」
烏龍解除,丁顯的臉上終於又露出笑容,長長地舒了口氣,彷佛卸下了千斤重擔。
「昨日真是多謝二位姑娘指路,也多謝馬爺帶路之恩!若非如此,我們怕是真要誤了劉員外的大事!」
「昨夜那戲,二位姑娘聽得可還滿意?」
白璃神色平靜:「丁班主班底紮實,唱功了得,並無不妥。」
丁顯聞言,臉上笑容更盛,連連拱手:「姑娘滿意便好,滿意便好!」
只是,他若是知曉昨夜台下除了這四位活人外,還有密密麻麻、數以百計的陰間聽眾,不知又會是何等精采的表情。
婉拒了丁班主熱情邀請她們用早飯的好意,師徒四人便踏著漸亮的天光,沿著熟悉的山道返回藥園。
一夜未歸,清幽的小院並無太多變化。
柵欄依舊,藥田裡的植株在晨露中舒展,木屋靜靜矗立。
姜玉嬋並非武者,一夜未眠,此刻已是睡眼惺忪,瓷白的小臉上帶著明顯的倦意。
她掩唇打了個小小的哈欠,灰眸半闔,聲音也軟綿綿的:「我先去補個瞌睡。」
說完,便搖搖晃晃地朝著自己的房間走去。
白璃則來到院中。
李太微與吳念早已自覺開始晨練,見她出來,動作都更認真了幾分。
白璃負手而立,目光沉靜地落在兩個徒弟身上,不時出言指點一二。
同時,她也在分心內視,檢查自身恢復情況。
她們已經在這魯班湖畔待了整整四個月。
山中秋去冬來,天氣早已由涼轉寒,晨間草葉上時常覆著一層薄薄的白霜。
丹田之中,那日大戰後消耗的真炁已經開始重新凝聚,絲絲縷縷更為凝練精純的氣息在氣海中盤旋。
想必要不了多久,便能重新凝結成那滴至關重要的液態真元。
再加上後續的穩固時間,大概過年前後,實力便能徹底恢復至巔峰狀態。
但後續該如何修行先天功法倒是個問題。
引氣境之上,便是先天。
然而,漏刻司的兌換名錄中,並無先天功法可供選擇。
沒有合適的先天功法,她即便真元恢復,引氣境的修為也難以寸進,無法真正踏入先天之門。
不過,之前石楠便說過,待她恢復真元,夜凰社的社長要見她一面。
對於這位神秘社長的會面,白璃心中期待已久。
畢竟她至今為止,對夜凰社建立的真實目的、內部構成乃至那位社長的身份,都還只是基於零碎資訊的推測。
屆時,也能向石楠請教一番,先天功法該如何獲得。
除此之外,還有隴右道的事情。
唐升帶著土豆和玉米種子返回隴右道已有小半年,不知這兩種新作物的推廣情況如何。
隴右道組織的難民遷徙工作,又進行到了哪一步。
蛟龍族是否對劍南道進行了報復。
樁樁件件,思緒紛雜,如同亂麻般縈繞心頭。
白璃搖搖頭,將那些暫時無法釐清的思緒拋開。
眼下最重要的,還是恢復實力。
這時,院子裡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李太微那丫頭火急火燎地跑了過來,瑞鳳眼裡滿是焦急:「不好啦師父!小紅不吃東西,還吐得厲害!」
白璃黛眉緊皺,立刻起身朝著院子門口的馬廄走去。
說是馬廄,其實就是藥園角落一個簡單的草棚,一邊貼著岩壁,另外兩邊是上山後搭建的草牆,頂上覆著乾草擋雨。
雖然有柵欄門,但對於常喝猴兒酒的小青和小紅而言,那點高度形同虛設,它們隨時可以輕鬆躍出。
唯一能被老老實實關在裡面的,只有後來買的那匹雜色馬。
此時,棗紅馬正無精打采地匍匐在乾草堆上,馬頭低垂。
旁邊的乾草地面上,能看到一些嘔吐出來的、尚未完全消化的草渣。
青鬃馬守在一旁,烏黑的大眼睛裡滿是焦急與不安,不停地原地踱步。
見到主人到來,青鬃馬立刻發出急促的響鼻。
白璃沒有理會它,單手在柵欄上一撐,輕盈地翻了過去,走到棗紅馬身邊。
她俯身,隨手撿起一根枯樹枝,小心地挑開地上的嘔吐物,仔細檢視。
這幾個月,她已經將薛神醫留下的那本《本草新編》通讀完畢。
結合其中關於草藥毒性的篇章仔細辨認,並未發現小紅嘔吐物中存在有毒植物殘留。
她又看了看棗紅馬虛弱的狀態,以及旁邊焦躁不安的青鬃馬。
心中微微一動,有了一個猜測。
「去把二師父喊來。」白璃直起身,對跟進來的李太微說道。
「你不就是二師父?」
白璃瞥了她一眼,聲音平淡:「我看你是皮癢了。」
李太微吐了吐舌頭,不敢再多嘴,一溜煙就跑了:「我這就去!」
沒過一會兒,睡眼朦朧的姜玉嬋打著哈欠走了過來。
「叫我過來做甚?」
白璃丟開手中的樹枝,拍了拍手上沾到的草屑,起身道:「看看小紅的肚子。」
「小紅肚子咋了?」姜玉嬋微微歪頭,有些不解。
「我猜,應該是懷孕了。」
「啊?!」李太微和跟在後面的吳念頓時瞪大了眼睛,滿臉驚訝。
姜玉嬋聞言,也清醒了幾分。
她眉心處的天眼玉流淌出溫潤的光澤,無形的感知力如同水波般掃過棗紅馬的身軀。
片刻後,她收回感知,瓷白的小臉上露出笑意,點了點頭:「確實懷上了。」
「能看見四肢和腦袋嗎?」白璃確認道。
「能,雖然還很微小,但形態已具。」
白璃心中估算了一下:「那至少也有一個半月了。」
她伸手,輕輕拍了拍棗紅馬溫順的腦袋。
然後轉向旁邊緊張注視著的青鬃馬:「聽到了?你媳婦懷上了,接下來好好伺候著,別毛手毛腳的。」
青鬃馬先是一愣,隨即興奮地揚起前蹄,發出歡快的嘶鳴,不停在原地踱步轉圈。
接著,它又像是想起了什麼,立刻收斂了興奮勁兒,小心翼翼地湊到棗紅馬身邊,低下碩大的腦袋,與棗紅馬輕輕摩挲著脖頸。
馬的懷孕周期很長,足足需要十一個月才能足月生產。
白璃看著兩匹依偎在一起的馬兒,對青鬃馬吩咐道:
「這段時間,猴兒酒都給你媳婦留著補身體,你自己少喝點。」
「還有,別整日想著跑出去瘋玩,好好在附近照顧小紅,知道嗎?」
青鬃馬立刻抬起頭,沖著白璃鄭重地點了點大腦袋。
棗紅馬懷孕只是山間的小小插曲。
轉眼便到了夕陽西下,暮色四合。
因為與鬼將嚴鋒有約,晚上要去湖中為他遷墳。
白璃簡單地煮了一大鍋麵條,師徒四人匆匆吃過,便收拾一番,朝著山下魯班湖方向行去。
沿途山道寂靜,不時有逆行的陰氣掠過。
那是昨夜聽了陰戲、意猶未盡,或是聞訊趕去聽第二晚的遊魂野鬼。
這些鬼魂看到四人便遠遠避開。
它們之中不少昨晚都見過白璃與那氣息恐怖的鬼將嚴鋒相談甚歡,自然知道這幾位是惹不起的大人物。
很快,一行人便來到了魯班湖邊。
今夜星月燦爛,沒有雲層遮擋。
如鏡的湖面完美地倒映著這條橫跨天際的璀璨銀河,水天相接處幾乎難以分辨虛實。
四人剛到不久,湖心深處,一道巨大的陰影緩緩上浮。
陰影迅速靠近岸邊,逐漸凝實,化作昨日見過的絡腮鬍壯漢模樣。
他踏著水波,如同踩著實地般走到岸邊,朝著早已等候在此的白璃四人抱拳行禮:
「白姑娘果然守信。」
白璃抱拳回禮:「嚴將軍客氣,昨晚既已約定自當履行承諾。」
嚴鋒看了看白璃四人,又看了看星光下波光粼粼的魯班湖,魂體凝聚的面容上露出一絲遲疑:
「白姑娘,這湖水下昏暗,泥濘難行,吾之墳冢更在湖心深處,不知如何下水?」
白璃神色平靜,側頭看了一眼身旁的姜玉嬋:「我妹妹修有水行靈法,入水無礙。將軍只需在前引路即可。」
嚴鋒聞言,目光落在姜玉嬋身上。
「既如此,那便隨吾來罷。」
姜玉嬋也不多言,抬手在胸前結出一個繁複優美的道印,指尖縈繞著淡藍色的水行靈力。
「入水。」
白璃只覺得自己被一股清涼而新鮮的空氣包裹。
這正是水行靈法中的「入水」之術,能令人在水中自如呼吸行動。
這次無需戰鬥,自然不用化魚之法。
白璃略微適應了一下便隨著嚴峰邁入水中。
湖水幽深,越往下光線越暗,只有零星水草與游魚掠過。
嚴鋒對水下路徑極為熟悉,領著她七拐八繞,避開淤泥堆積處,不過片刻功夫,便潛至湖底一處相對平坦的所在。
只見湖底泥沙之中,靜靜矗立著一座青石壘砌的墳墓,形制古樸,與如今大昭的墓葬風格迥異。
墳前立著一塊石碑,雖被湖水長期侵蝕,表面附著水藻貝類,但依稀可見上面鐫刻的文字,記錄了墓主人生平。
所述與嚴鋒之前所言基本吻合。
白璃游至墳前。
微微發力,真炁透體而出,如同無形大手,將沉重的青石板緩緩向一側推開,露出了下方一口儲存完好的石棺。
白璃手腕一翻,便將整口石棺收入儲物空間之中。
她略一猶豫,又游到墓碑前,同樣以真炁將其從湖底泥沙中拔出,也一併收了進去。
嚴峰看在眼中並未言語,只是魂體微微顫抖,連忙在前引路返回。
「嘩啦——」
破水聲輕響,白璃躍出水面,落在岸邊,身上竟滴水未沾。
白璃也不多話,跟著嚴鋒朝著他早先選定的新墳址行去。
那是一片背風向陽的山坡,位置清靜。
此刻,坡地上已然挖好了一個標準的金井,旁邊還圍著七八個魂體淡薄的小鬼。
這些顯然是嚴鋒平日約束的湖周邊遊魂,被它喚來提前做了準備。
白璃走到金井旁,手腕再翻,那口古樸的石棺便被輕輕置入穴中,嚴絲合縫。
周圍的小鬼見狀,不用吩咐,立刻忙碌起來,或用鬼力搬運泥土,或小心翼翼地將挖出的土回填、拍實。
不過片刻,一座新的墳塋便已成形,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
白璃又將從湖底取出的那塊青石碑取出,將其穩穩立在墳前。
嚴鋒飄至新墳前,凝實如披甲壯漢的魂體靜靜注視著墓碑,又環顧四周乾燥清爽的山坡林地。
「如此,吾也不必再整日受那湖水浸泡折磨了。」
白璃:「恭賀將軍喬遷之喜。既已事畢,我等便不多打擾了。」
「白姑娘且慢!」嚴鋒忽然出聲叫住她。
白璃回身看他。
嚴鋒抬手探入自己魂體心口位置,摸索片刻,竟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鐵牌。
鐵牌樣式古樸,正面刻著一個模糊的「令」字,背面則是一些難以辨認的紋路。
(PS:明天開始住院,做個小手術,會停更幾天,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