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鬼影似乎也沒料到會在此處見到活人。
尤其是在它感知中,那坐在條凳上的四人氣息古怪,不由得發出一聲輕咦,停下了飄動的身形。
白璃眸光微凝,目光在它身上的盔甲上稍作停留。
她見識過不少大昭國將士的盔甲,但不管從造型還是工藝都與這身盔甲相差甚遠。
只持續了一瞬。
那高大鬼影似乎並無發難的意圖,它只是深深地看了白璃四人所在的方向一眼,便徑直飄到前排一張空著的條凳上。
龐大的身軀開始迅速變小,最終化作一位穿著常服的絡腮鬍壯漢坐下。
它甫一落座,供桌上的香燭火焰猛地躥高了一截,燃燒得更加旺盛,青煙筆直上升。
台上。
扮演李慧娘的旦角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了一跳。
但想到剛才丁班主在後台那番叮囑,又硬生生將驚懼壓回心底,反而唱得更賣力了幾分,彷佛要將所有注意力都傾注到戲文里,不敢再看台下。
李太微卻是看得津津有味,眼睛在台上台下不斷逡巡。
當那高大鬼將飄然落座時,她忍不住壓低聲音道:「師父你看,好大一隻鬼耶!看著比之前那些利害多了!」
白璃抬手,不輕不重地在她額頭上拍了一下,聲音清冷:「好好看戲。」
李太微「哎喲」一聲,縮了縮脖子,立刻老實下來。
不敢再多嘴,只是那雙瑞鳳眼依舊忍不住往鬼將那邊瞟。
雙方萍水相逢,同在此處聽戲,井水不犯河水,實在犯不上爭鋒相對。
眼下這互不打擾的局面便挺好,待戲唱完各自散去便是。
然而,那鬼將坐下後,卻並未專心看戲。
它先是端坐片刻,隨即微微側頭,空洞的眼眶看向白璃四人所在的方向。
白璃神色不變,只抬手遙遙抱拳,行了個江湖禮。
那鬼將動作一頓,似乎有些意外,隨即也抬起手臂,依樣抱拳回了一禮。
《目連救母》的戲文還在繼續,鑼鼓弦樂未停,咿咿呀呀的唱腔在夜風中飄蕩。
但因為這位明顯不同尋常的鬼將出現,周圍原本還竊竊私語的孤魂野鬼們,此刻都變得異常安靜,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戲一幕幕推進,鑼鼓點敲得緊密。
那鬼將卻似乎對台上的表演興趣寥寥,頻頻回頭。
起初白璃並未在意,只當對方是好奇。
但隨著回頭的次數越來越多,頻率越來越高,饒是她的性子,也不由得微微蹙起了眉頭。
被一個道行不淺的鬼將這般不時盯著,雖無懼意卻也著實有些不自在。
終於,在一幕戲唱罷,台上伶人退場換裝的短暫間隙,鑼鼓聲暫歇。
白璃索性開口道:「不知足下多次窺探,所為何事?不妨坐過來好生說說。」
那鬼將魂體微微一震,似乎沒料到對方會主動開口。
它略作猶豫,終究還是緩緩起身,朝著白璃四人所在的條凳飄來。
周圍的孤魂野鬼見狀,更是噤若寒蟬,紛紛將目光移開,不敢多看。
鬼將飄至近前,並未立刻坐下,而是再次抱拳,聲音渾厚道:
「在下無意冒犯,只是見幾位氣息獨特,心下好奇,多有失禮,還望海涵。」
白璃神色稍緩,微微頷首。
李太微和吳念見狀連忙起身,將條凳讓出位置。
白璃抬手示意:「請坐。」
鬼將也不客氣,在條凳另一端坐下。
姜玉嬋素手輕抬,不知從何處又取出一隻乾淨的粗瓷茶杯,就著旁邊小泥爐上始終溫著的茶水,斟了一杯。
那鬼將見狀,微微低頭,朝著茶杯上方輕輕一吸。
只見茶杯中原本熱氣裊裊的茶水,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變得冰涼,色澤也從清亮的茶湯化作了白水般的透明。
它抬起頭贊道:「好茶!」
白璃也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呷了一口茶水,目光卻落在對面這尊氣息沉凝的鬼將身上。
「白璃、姜玉嬋。」她指了指身旁的銀髮少女。
鬼將抱拳:「在下嚴鋒。」
雙方簡單見禮。
稍一停息,嚴鋒再次開口道:「幾位似乎並不懼怕鬼魂,亦無除之而後快之意?」
白璃放下茶杯,語氣平淡。
「鬼魂生前亦是人。觀此處眾鬼,身上並無血腥凶煞之氣,未曾害人性命,何故要殺?」她頓了頓,「更何況,我本就有幾位鬼友,交情尚可。」
嚴鋒魂體微動,似乎有些訝異。
「我見嚴將軍欲言又止,可是有事相商?」
白璃見他剛現身時穿著盔甲,便以將軍相稱。
嚴鋒並未推諉,再次抱拳:「實不相瞞,嚴某確有一事,想請白姑娘相助。」
白璃並未立刻應允,而是道:「我亦有事想請將軍解惑,不如將軍先言所求。之後,再請教將軍不遲。」
嚴鋒道:「既如此……嚴某便直言了。白姑娘應當也看出,吾與其他遊魂野鬼頗有不同?」
白璃頷首。
何止是不同。
先不提嚴峰這一身凝實的詭氣,單說那身明顯不屬於大昭這個時代的古舊盔甲,以及言行舉止間帶著的古韻。
「嚴將軍是前朝之人?」白璃道。
「正是。」嚴鋒點頭,魂力凝聚的鬍鬚隨之飄動,「吾乃前朝人士,戎馬倥傯三十餘載,官至忠武將軍。死後便安葬於這魯班湖畔。」
它頓了頓,聲音里透出一絲無奈,「只是當年的魯班湖,並無如今這般浩渺。數百年來湖水漸漲,吾之墳冢,早已沒於水下。」
「雖已成詭,不懼水浸,但長年累月泡在湖底,終非安息之所,屬實算不得舒服。」
它看向白璃,語氣誠懇:「嚴某想請白姑娘相助,待天明之後,能否將吾之屍骸從湖底遷出,另擇乾燥之地安葬?」
遷墳?
白璃略一思索,此事對她而言並非難事,尤其有姜玉嬋的水行靈法相助。
她當即點頭:「可以。明日我便為將軍辦理此事。」
嚴鋒聞言大喜,連忙道:「多謝白姑娘!姑娘有何疑問,但講無妨,嚴某必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白璃卻看了它一眼,問道:「將軍就不擔心,我得了想知道的訊息,便不幫你遷墳了?」
嚴鋒搖頭:「吾之屍骸已在湖底浸泡數百年,再多泡些時日,也無甚差別。況且吾相信白姑娘的為人。」
白璃杏眸微眯:「為何信我?你我應是初次見面。」
嚴鋒道:「其實不然,嚴某早已見過白姑娘與姜姑娘。」
白璃一怔,仔細回想,卻並無印象。
她與姜玉嬋上次來魯班湖,是一年多前。
見白璃疑惑,嚴鋒解釋道:「約莫一年前,山中那處藥園被一惡鬼占據。那惡鬼狡詐,極善隱藏,嚴某幾次欲將其剷除,皆無功而返。」
「最後一次,吾正欲再試,二位姑娘便來了,不但輕易破去那惡鬼的隱匿手段,更以真火將其焚滅。」
「有如此雷霆手段,今日卻肯與這許多孤魂野鬼安然同坐,共賞陰戲,可見姑娘是明辨善惡、心有尺度之人。嚴某自然信得過。」
白璃眼中掠過一絲訝色。
沒想到當初她們除去藥園惡鬼時,這鬼將竟一直在暗中關注。
「如此說來,」白璃目光掃過周圍那些安靜聽戲的鬼魂,「這魯班湖周邊雖有眾多遊魂,卻鮮聞鬼物作祟害人之事,也是因有嚴將軍約束之功?」
嚴鋒連忙擺手,連道:「不敢當。嚴某生前為將,保境安民乃分內之職,死後既成此地鬼魂之長,自當約束眾鬼,與活人井水不犯河水,兩不相擾罷了。」
白璃微微點頭,心中對這前朝鬼將多了幾分敬意。
「若在以往,以將軍生前功績與死後作為,至少也該是一地城隍,享人間香火供奉。」
「城隍?」嚴鋒魂體微滯,語氣滿是疑惑,「城隍是何物?」
白璃一怔:「將軍不知城隍?中古時期亦無城隍之說?」
嚴鋒肯定地搖頭:「未曾聽聞。嚴某生前死後,皆不知城隍為何。」
白璃下意識看向身旁的姜玉嬋。
銀髮少女亦是微微搖頭,灰眸空茫同樣不知。
白璃眉頭緊鎖,回憶穿越至今的種種見聞,確實從未聽人提及過城隍二字。
這方世界,竟無城隍?
她心中一動,開口問道:「那地府呢?將軍可曾知曉?」
「地府?」嚴鋒與姜玉嬋再次同時搖頭,前者更是反問:「地府是何所在?」
白璃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道:「地府,乃是掌管眾生生死輪迴、接納亡魂歸處之地。」
嚴鋒聞言,魂體似乎波動了一下,聲音帶著不解:「亡魂歸處?白姑娘,據嚴某所知,並無此等所在。」
人死之後,若功德深厚、魂魄強韌者,或可飛升為神。
其餘大多魂魄消散,重歸天地。
只有少數執念深重、機緣巧合者,方能化為鬼魂,滯留世間。
何來專司接納亡魂之所?
白璃徹底愣住了。
她萬萬沒想到,自己隨口一問,竟會得到這樣一個答案。
在她的認知里,天、地、人三界乃是固有邏輯,地府掌管陰司,是亡魂必經之所。
可如今所在的這個世界居然從未出現過地府的概念。
不止地府,連與之相關的城隍體系也沒有存在過。
許久,白璃才緩回過神來。
雖然驚訝,但也只是將此間世界法則如此,便不再深究追問。
她抬眸,看向對面鬼將,又問:「那將軍可知道,一千年前天庭隕落之事?」
嚴鋒聞言,魂體微微一正:「知道。嚴某當時已化鬼一百餘年,確實親眼目睹那天外之庭,轟然墜入東海之淵的駭人景象。」
它的聲音低沉,彷佛仍能感受到當時天地震盪、星辰晦暗的餘悸。
白璃:「將軍可知曉天庭隕落的緣由?」
嚴鋒搖頭:「嚴某當時雖已有些修為,但苟存於這魯班湖畔,距離東海相差甚遠,如何能知曉九天之上究竟發生了什麼。」
它頓了頓,補充道:「不過,在天庭墜海之前,人間確實發生了一場曠日持久、慘烈無比的大戰。」
「無數修士大能隕落,山河破碎,乾坤震盪。」
白璃追問:「修士與妖魔?」
嚴鋒聞言,發出一聲低略帶嘲弄的噗笑聲。
「怎麼可能是妖魔?」
白璃眉頭緊蹙:「不是妖魔?!」
「雖然當時我已經成了這幅詭軀,但一千年前妖鬼如何敢於人族為敵?」
嚴鋒搖頭苦笑。
上古時代,乃是香火神道鼎盛、人族最為興盛的紀元。
到了中古,香火神道雖已衰落,但人道氣運依舊強悍無匹,修士大能輩出,御器飛行,移山填海。
那時的妖魔鬼怪,大多只能蜷縮在窮山惡水、邊陲絕地,苟延殘喘,惶惶不可終日。
又怎麼可能威脅到那些真正的大能修士?
「不是妖魔,那是什麼?」白璃的聲音沉了下去。
嚴鋒再次搖頭。
「吾不清楚。」
「吾只知,自那場大戰之後,人族修士元氣大傷,傳承凋零,整個人道氣運便如同決堤之水,迅速走向衰退。」
「不過短短百年,便迎來了天庭隕落、王朝崩解、妖魔鬼怪趁勢而起、占據大片疆土。」
台上的戲曲依舊在繼續,鑼鼓弦樂未停,咿咿呀呀的唱腔有些飄渺而不真實。
伶人們依舊唱得用心,水袖翻飛,但白璃已經沒有心情再去聽了。
結合她之前從胭脂、石楠、馮無冰等人口中得到的訊息相互印證,嚴峰並未說謊。
那真若如此當時人族修士,到底是在與什麼東西戰鬥?
「白姑娘可還有其他疑問?」嚴鋒見白璃沉默良久,主動問道。
白璃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思緒。
「暫時沒有了。多謝將軍解惑。」她頓了頓,回歸最初的話題,「明日日落之後,我便去湖中為將軍遷墳。不知將軍欲將屍骸遷往何處?」
嚴鋒聞言,魂體似乎都明亮了幾分,連忙道:「嚴某早已看好了一處地方,離此不遠,風水尚可,也清淨。」
白璃點頭:「好,明日日落便在魯班湖邊會和。」
不知不覺間,天邊已泛起魚肚白,夜色如同潮水般緩緩退去。
台上的伶人唱了一宿,聲音已見沙啞,台下聚集的群鬼也聽了一宿,此刻在越來越亮的晨光中,開始變得躁動不安。
那些道行淺薄的小鬼無法抵禦日光,魂體逐漸變得淡薄透明,發出細微的嗚咽聲,三三兩兩地朝著山林陰影處飄散而去。
當最後一顆星辰的光芒徹底隱沒在漸亮的蒼穹,嚴鋒也站起身,朝著白璃四人抱拳。
「天光將現,嚴某雖不懼但終究不適,這便告辭了。」
「將軍慢走。」
嚴鋒的魂體化作一道凝實的青黑色影子,迅速沒入旁邊尚未完全散盡的晨霧山林之中,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