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山間涼意更重。
簡單洗漱後,白璃換上乾淨的素白中衣,躺到藤床上。
沒過多久,房門被輕輕推開又合上。
燭火熄滅,房間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進的些許月光。
接著,床鋪微微一沉,帶著木槿葉清香的銀髮掃過脖頸,有些微癢。
白璃下意識伸手,指尖觸到那順滑微涼的髮絲,輕輕捋了捋。
姜玉嬋輕笑一聲,在黑暗中準確找到她的手臂抱住,然後將臉頰輕輕貼上白璃的鎖骨,貓兒似的蹭了蹭。
「這樣的日子真好。」
「不會覺得無聊?」
「不會呀。」姜玉嬋笑道,氣息拂過皮膚,「有事姐姐玩,無事玩姐姐,怎麼會無聊?」
白璃氣息一滯,閉著眼不再看她。
最多還有三個月,丹田內那滴真元便能徹底凝結穩固,屆時實力恢復,便是翻身之時……
現在還需繼續忍辱負重。
「姐姐是在想,以後怎麼報復我嗎?」姜玉嬋彷佛能窺見她心中所想。
白璃抿著唇,不說話。
然而,預想中的嬉戲卻沒有到來。
姜玉嬋只是調整了一下姿勢,將一條白玉柱般的腿輕輕架在了白璃身上,尋了個舒服的位置,便不再亂動。
很快,房間裡只剩下兩道均勻悠長的呼吸聲。
夜風吹拂過藥園,窗外的密林發出沙沙的輕響。
子夜時分,萬籟俱寂。
藥園外的山林陰影中,一道淡淡的、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模糊人影,悄無聲息地翻過山脊。
那影子在藥園柵欄外略作停頓,打量了一番幾棟木屋,隨即身形一晃,朝著另一側通往山下的蜿蜒小道飄去,迅速消失在濃重的夜色里。
緊接著,第二道、第三道……
模糊的人影接二連三地出現在山林邊緣。
「百鬼夜行?」
「不像,倒是像趕場。」
空無一物的木屋上突然傳出對話聲,月華灑下露出兩道身影。
如此多的詭氣移動如何能躲過姜玉嬋的感知。
幾乎在第一隻鬼魂駐足之時她便已經知曉。
只是剛開始以為是小鬼路過並未理會,到後來鬼魂越來越多這才將白璃喚醒。
「這個方向是老田村?」姜玉嬋感應不到太遠的距離,只是透過詭氣的位置推斷。
「好像是。」
「需要去看看嗎?」
「看看吧。」略微猶豫,白璃回道。
因為有千年女鬼胭脂、九龍城鬼王以及鬼市孟員外的經歷,白璃與姜玉嬋對詭這一類存在,遠比對妖魔中的其他幾類敵意要小。
鬼魂生前亦是人,死後若無怨氣執念,大多只是渾渾噩噩徘徊世間,與活人秋毫無犯。
這世間的鬼魂本就不少,特別是荒山、墳地常有孤魂久居。
但像今夜這般,成群結隊絡繹不絕地朝著同一個方向涌動,卻是極為少見。
若非有特殊原由聚集,便是要生事端。
若真是後者,她們也好及時出手阻攔,免得這些鬼魂驚擾生人,或是被邪祟利用。
這時,身下木屋傳來輕微的門軸轉動聲。
緊接著,李太微揉著惺忪睡眼,推門走了出來。
她迷迷糊糊地抬頭,望向屋頂上並肩而坐的兩道身影,下意識脫口而出:「師父,二師父,你們大半夜不睡覺,在屋頂……窩尿?」
「……」
砰——!
一個輕巧的腦瓜崩隔著數丈距離,精準地彈在她額頭上。
「哎喲!」李太微捂著被敲紅的腦門,徹底清醒了,連忙改口:「我、我是說,師父你們在屋頂看星星?不對,今晚也沒星星……」
少頃,李太微才搞清楚眼下的情況。
「我就說嘛,尿尿怎麼會在屋頂上……」
白璃瞪了她一眼,後者立刻閉嘴。
「我去問問他們幹甚麼去?」
「去吧,」白璃清冷的聲音從屋頂傳來,「問清楚些,還有別嚇著別人。」
「哦!」
李太微得了指令,立刻來了精神,轉身就朝院門跑去。
恰在此時,兩隻鬼魂正從藥園柵欄外的小徑飄過。
二鬼似乎相識,一邊飄一邊小聲嘀咕著什麼,聲音模糊不清。
忽然,「吱嘎」一聲,前方的院門被推開,一個捂著額頭,身材纖細的小娘子走了出來。
二鬼起初並未在意,只當是山間住戶起夜。
可慢慢地,它們察覺到了不對勁。
那姑娘竟直挺挺地站在門口,瞪著一雙黑白分明的瑞鳳眼,直勾勾地盯著它們,彷佛在等它們過去。
這……
二鬼不由自主地停住了飄蕩的腳步。
那姑娘的視線也隨之定住,牢牢鎖在它們身上。
李太微心裡記著師父別嚇著別人的囑咐,努力擠出一個自認為最和善的笑容。
清了清嗓子,開口問道:「請問,你們這是要去哪兒?」
「!」
兩隻鬼魂被這突如其來的問話嚇得渾身一抖,本就淡薄的魂體險些當場潰散。
其中一隻更是猛地尖叫一聲:「人啊——!」
噗!噗!
兩聲輕響,兩團鬼氣煙霧炸開,兩隻鬼魂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只餘下空氣中一絲極淡的陰冷氣息。
旁邊的馬廄里,青鬃馬打了個響亮的響鼻,隨即發出類似「嘶嘶」的嘲笑聲。
大腦袋還從柵欄後探出來,烏溜溜的眼睛看著李太微,滿是戲謔。
「……」
李太微的小臉頓時黑了下來。
她轉身,看到師父和二師父已從屋頂輕盈落下,走到院中,便扁著嘴:「師父,是兩個膽小鬼,我不就隨口問了一下嗎,就被嚇跑了……」
她頓了頓,又道:「不過我剛才隱約聽到它們提到了老田村和什麼戲班子。」
戲班子?
白璃眸光微動。
莫非是下午迷路,被青鬃馬引去老田村的那群丁家班的人?
這時,另一間木屋的門也被推開,被青鬃馬的笑聲吵醒的吳念揉著睡眼,有些茫然地走了出來。
見到師父、二師父和師姐都聚在院門口,他愣了愣。
白璃目光掃過三人:「既然都醒了,那便一起去看看吧。」
「好!」李太微立刻高興起來,之前的鬱悶一掃而空,還衝著馬廄里的青鬃馬做了個鬼臉,「我知道怎麼走,我來帶路!」
山上本就清靜,半夜更是萬籟俱寂,除了偶爾掠過的山風與遠處不知名小動物跑過的窸窣聲,再無其他聲響。
某一刻,蜿蜒的山間小道上,亮起了幾團柔和的光暈。
緊接著,四道人影由遠及近。
走在前面的李太微精神十足,不時左右張望。
她身後,吳念沉默跟隨。
白璃與姜玉嬋並肩而行,銀髮少女身側,幾團由火行靈法凝聚的橘紅色火焰靜靜懸浮。
既能照亮前路,也驅散了深秋夜間的寒意與蚊蟲。
「前面就是老田村了。」李太微指著前方山坳方向。
白璃順著她所指望去,只見黑沉沉的山坳深處,隱約有一點燈火通明之處。
風中似乎還飄來細微的咿咿呀呀的唱戲聲,以及隱約的鑼鼓弦樂之音。
「難怪下午那戲班子急著趕路,」白璃眼中掠過一絲瞭然,「原來是要唱陰戲。」
「陰戲?」幾人側頭看她。
「陰戲就是鬼戲,有的地方也稱三更戲、夜戲,是專門唱給鬼魂聽的。」白璃低聲解釋。
大抵是在野外空曠處搭台,台下擺放逝者遺像、供品香燭,請來戲班通宵達旦地唱。
娛神也娛鬼,安撫四方遊魂,祈求平安。
再結合白天時丁班主說的話,想來是老田村的劉員外為了祈福才將他們請來的。
越是靠近那處燈火,沿途感知到的陰氣便越是密集。
尋常人或許只覺得夜風更涼了些,但在姜玉嬋的感知里,簡直如同百鬼夜行。
鬼魂大多渾噩,少有娛樂,得知有人專門唱戲給它們聽,自然聞風而動,從四面八方聚攏過來。
粗略一看至少也有近千之眾。
有姜玉嬋在,周圍的遊魂並未察覺異常。
它們只是感應到這四個存在魂體凝實,舉止靈動。
只當是道行高深些的大鬼,紛紛敬畏地躲遠了些,不敢輕易靠近。
四人又沿著山道走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眼前豁然開朗,終於到了戲台所在。
只見一片荒山野嶺之中,烏雲遮蔽了星月,唯有山谷空地上,一座臨時搭建的戲台被數十盞素白燈籠照得通明雪亮。
台上,幾名身著戲服的伶人正在咿呀唱念,水袖翻飛。
台側角落,樂師們吹拉彈奏,鑼鼓鐃鈸之聲在寂靜的山夜裡傳出老遠。
台下,最前方擺著供桌,上面香燭、瓜果、三牲等祭品一應俱全,香爐中青煙裊裊。
供桌後方,則整齊擺放著幾排簡陋的長條木凳。
奇怪的是,那些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的鬼魂,此刻都只敢瑟縮在燈籠光芒照射範圍的邊緣,貪婪地看著台上的表演,聽得入神。
卻沒有一個敢越過光暗界線,坐到那些空蕩蕩的條凳上去。
這陰戲本就不是給活人準備的,但既然來都來了,四人也沒打算立刻折返。
姜玉嬋揮手熄滅了身邊的靈火,四人收斂氣息,悄然走進燈籠光芒籠罩的範圍,尋了後排角落的空條凳,靜靜坐下。
她們的出現,立刻引起了台上伶人的注意。
唱戲的聲音抖了一下,吹拉的樂師們節奏也出現了片刻的紊亂。
這裡的鬼魂雖多,但戲班子裡都是肉眼凡胎的普通人,根本看不見那些觀眾。
可白璃四人卻是活生生的大活人,大半夜的突然出現在這荒山野嶺的陰戲現場,難免讓人往最驚悚的方向去想。
莫不是……鬼魂顯形了?!
上場門處。
幾個正準備登台的戲子已經嚇得雙腿發軟,夾著腿全身發抖,聲音都帶了哭腔。
「丁、丁班主……那、那該不會真是……鬼魂顯形了吧?這戲……還、還繼續唱嗎?」
丁顯亦是額頭冒汗,心臟砰砰直跳。
他走南闖北唱了大半輩子戲,陰戲也接過不少,但眼前這種觀眾直接坐到條凳上的情況,還是頭一遭遇到。
但他也知道這個時候自己絕不能亂了陣腳,否則手下這些人非得被嚇跑不可。
到時候就真壞事了。
他抬手用力抹了一把額頭的冷汗,咬牙低聲道:「唱!不能停!」
「都給我記住了,戲一旦開鑼,中間絕不能停,必須一口氣唱到天亮!」
「這是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若是半途鑼鼓停了,那些觀眾……可就不走了!」
他深吸一口氣,既是給手下打氣,也是給自己壯膽:「而且,就算是孤魂野鬼,也得講個道理。」
「咱們是劉員外家花錢請來唱陰戲的,安撫四方,積的是陰德。」
「它們……它們再怎麼著,也不能無緣無故害咱們吧?都打起精神來!」
聽班主這麼一說,又想起那些唱陰戲的老規矩和忌諱,幾個戲子勉強找回幾分膽氣。
他們用力清了清喉嚨,然後硬著頭皮打起十二分精神,掀簾登台。
此時,台上正唱到一出《李慧娘》。
只見那扮演李慧娘的旦角雖心中驚懼,但功底確實紮實,唱腔婉轉淒切,身段柔美,水袖舞動如行雲流水,將劇中人物的悲憤與無奈演繹得淋漓盡致。
台下,李太微早已聽得入了迷,眼睛一眨不眨。
吳念雖不太懂戲文,也被那哀婉的唱腔和緊張的情節吸引,不自覺地捏緊了拳頭。
姜玉嬋不知從何處取出一個小巧的炭爐和一套茶具,就著微弱的炭火沏了一壺熱茶。
白璃接過溫熱的茶杯,呷了一口。
她原本對戲曲並不甚感冒,但台上這丁家班,能在這種環境下依舊保持水準,基本功確實紮實,倒讓她也生出了幾分欣賞的興趣。
一曲終了,餘音裊裊。
躲在燈光邊緣陰影里的群鬼似乎看得十分滿意,發出陣陣叫好聲。
台上人自然是聽不見的,他們能看著的只有條凳上鼓掌的四人。
班主丁長長舒了口氣,看來這幾位鬼魂很滿意。
定了定心態上台,向台下拱手:「接下來,為您獻上《目連救母》……」
可就在這時,群鬼那無形的叫好聲戛然而止。
彷佛被什麼更強大的存在震懾,所有鬼魂同時噤聲。
遠處山林驚起一群夜棲的蝙蝠,撲稜稜飛向夜空。
緊接著,一股遠比周圍遊魂凝實陰冷氣息,緩緩從山林深處瀰漫而來。
聚集的鬼魂們如同潮水般向兩側分開,恭敬地讓出一條通道。
一道近乎擁有實體高大鬼影,在濃郁陰氣的簇擁下,緩緩飄浮而出。
影影綽綽間,可以分辨那是一尊鬼將,大腹便便身披鎧甲。
在靠近舞台後,看到條凳上的四人。
「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