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班湖的粼粼波光映著午後慵懶的日頭,湖畔小徑上,卻有一行人打破了山間的寧靜。
他們約莫二三十人,男女老少皆有,抬著沉甸甸的樟木箱,挑著掛滿各色行頭的扁擔,臉上帶著疲憊。
木箱上掛著一張老舊的旗幡,上書「丁家班」三個大字。
為首的是個五十多歲,頭髮鬍鬚有些花白的乾瘦老頭。
老頭抹了把額頭的汗,抬眼望了望前方層疊的山巒,又回頭看看身後氣喘吁吁的夥計們,揚聲問道:「大概還有多久能到老田村?」
隊伍里一個身材精瘦的漢子緊趕幾步,看了看周圍的山貌,略微猶豫後答道:
「班主,我也是好幾年前來過一次,應該翻過前面這座山,對面山坳里就是老田村了!估摸著……再有個把時辰!」
丁顯抬頭看了看天色,日頭已明顯偏西,在山林間投下長長的影子。
他眉頭擰起,揮手催促:「都打起精神來,劉員外可是出了大價錢請咱們唱三天大戲,耽擱不起!快些走,天黑前務必趕到!
眾人聞言紛紛應和,腳下也加快了幾分。
他們丁家班在附近幾個縣城也算小有名氣,這次能被老田村的大戶劉員外重金請來,自然不敢怠慢。
然而,山間小路本就狹窄崎嶇,加上平日裡走的人少,路徑被荒草灌木遮掩得模糊不清。
一行人七拐八繞,竟漸漸偏離了方向,在山林里迷了路。
眼看日頭一點點沉向西山,天色愈發昏暗,丁顯額頭的汗珠越來越多,心裡也越發焦急起來。
這次劉員外給的酬勞豐厚,若是遲到了,賠禮道歉事小。
萬一惹惱了主家,砸了招牌,往後這碗飯可就難吃了!
正當他心急如焚之際,前面探路的人小跑著回來。
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臉上帶著幾分驚喜:「班主,班主,前面有炊煙!許是老田村到了!」
丁顯精神一振,連忙招呼眾人:「快!跟上!」
一行人循著那縷若有若無的炊煙,撥開茂密的枝葉,穿過一片林子,眼前豁然開朗。
卻並非預想中的村落,而是一處掩映在山坳里的清幽小院。
幾間樸素的木屋,一圈簡易的木柵欄,旁邊還有一大片綠意盎然的藥田。
眾人面面相覷,都有些愣神。
更讓他們驚訝的是,那小院的獸欄里,居然拴著三匹馬!
一匹青鬃,一匹棗紅,還有一匹略矮些的雜色馬。
馬兒在大昭可不便宜,尋常人家根本養不起,即便是他們這樣規模不小的戲班子,拉車運貨的也多是騾子。
他們看到了馬,馬自然也注意到了這群不速之客。
其中那匹最為神駿的青鬃馬,打了個響鼻,緩步踱到柵欄邊,烏溜溜的大眼睛平靜地掃視著這群陌生人。
那眼神……竟不像畜生,倒像是一個充滿好奇的孩童。
「班……班主。」一個年輕的伶人被那目光看得心裡發毛,以袖拂面縮了縮脖子,小聲道,「這馬看著怪滲人的……」
丁顯心裡也是一突,下意識咽了口唾沫,強自鎮定道:「別瞎說!許是山里獵戶養的。」
他定了定神,對身後眾人擺手示意了一下,「你們在這兒等著,我去問問路。」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擠出個和善的笑容,鬼使神差沖著那匹青鬃馬點了點頭。
然後走到柵欄邊,清了清嗓子,朝著院內揚聲問道。
「請問,有人在嗎?」
聲音在山谷間迴蕩,驚起幾隻林鳥。
沒過多久,院內傳來「吱呀」一聲門軸轉動的聲音。
緊接著,便是腳步聲由遠及近。
當兩道身影一前一後出現在院中,緩步走來時。
柵欄外所有丁家班的人,無論男女老少,全都下意識地瞪大了雙眼,屏住了呼吸。
卻見面前的二人。
墨發杏眸凝霜雪,銀絲灰瞳映月華。
雙姝並立驚鴻影,皎若雲間萼綠花。
兩位女子氣質截然不同,但站在一起卻又奇異地和諧。
一時間,眾人只覺眼前彷佛展開了一幅絕美的畫卷,連呼吸都放輕了。
手下人還在驚艷失神,走南闖北見識最多的丁顯卻是一個激靈。
下意識低頭,飛快地瞥了一眼二女腳下。
夕陽斜照,投下兩道纖長的影子。
有影子!
不是鬼!
丁顯不自覺舒了口氣,但隨即又緊張起來。
不是鬼,那會不會是妖?
身為戲班班主,他聽過太多鄉野奇談,其中不乏山中精怪幻化美人,誘惑過往書生樵夫的故事。
那些狐狸精、花妖,哪一個不是住在深山幽谷,美若天仙,靠著絕色容貌讓人放鬆警惕,再伺機下手?
否則,這荒山野嶺,人跡罕至之處,怎會憑空出現兩位這般容貌氣度皆非凡俗的女子?
想到這裡,丁顯後背沁出一層冷汗,下意識又咽了口唾沫,腦中飛快轉動,思考著該如何安全脫身。
柵欄內,姜玉嬋卻是微微蹙起了黛眉。
這傢伙在院外大呼小叫擾人清淨也就罷了。
現在又一副鬼鬼祟祟、欲言又止的模樣,眼神飄忽不定,一看就不像什麼好人。
白璃倒是從對方那驚疑不定的眼神中,猜出了幾分他的想法。
她神色平靜,開口問道:「你們到此何事?」
聲音清越,如銀鈴輕振,又似水珠擊玉。
丁顯被她一問,回過神來,連忙收斂心神,抱拳深深一揖,姿態放得極低:
「見過二位小娘子,在下丁顯,乃是丁家班的班主。」
見二女只是靜靜看著他,並無接話的意思,他只能硬著頭皮繼續道,「我們受老田村劉員外僱傭,前去唱三天大戲。」
「不想在這山中迷了路,眼看天色將晚冒昧打擾,是想向二位打聽一下,往老田村該如何走?」
「老田村?」白璃略一思索。
剛到山上時,賀大夫確實提過山側有兩個村子,不過是在另一邊她也沒去過。
李太微倒是去過幾次。
但這丫頭今日又不知帶著吳念跑哪兒瘋玩去了,此刻也不見蹤影。
正沉吟間,馬廄方向傳來一聲清越的嘶鳴。
只見那匹青鬃馬竟是原地輕盈一躍,輕鬆越過齊胸高的柵欄,小跑著來到白璃身邊,親暱地用腦袋蹭了蹭她的手臂。
白璃心中一動,抬手拍了拍青鬃馬結實溫熱的脖頸。
「去老田村的路我不清楚,不過……」
她轉向丁顯:「我家馬兒認得,你們跟著它走便是。」
頓了頓,又補充道,「也不必擔心它會迷路,將你們送到地方,它自會回來。」
「這……」丁顯聞言,臉上露出猶豫之色。
讓一匹馬帶路?
這簡直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可看看天色,暮色已開始瀰漫山林,若再找不到路,誤了開鑼的吉時就完了。
他咬了咬牙,把心一橫,再次抱拳躬身:「那……那邊多謝兩位姑娘。」
「吁律律——」青鬃馬昂首打了個響鼻,烏黑的大眼睛瞥了丁顯一眼。
丁班主也是個機伶人,見狀立刻又朝著青鬃馬拱了拱手,語氣恭敬:「也多謝……馬爺!」
青鬃馬似乎很是受用,昂起的腦袋點了點。
隨即大腦袋一擺,示意眾人跟上,然後便邁開步子,朝著山林另一條小徑走去。
丁顯不敢怠慢,連忙招呼還有些發愣的夥計們:「快!跟上馬爺!都小心著點,別掉隊!」
一行人這才如夢初醒,連忙抬起箱籠行頭,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那匹神駿的青鬃馬身後,漸漸消失在暮色籠罩的山林小徑上。
走出一段距離,確認已經遠離那處神秘的山間小院,隊伍里壓抑的議論聲才漸漸大了起來。
「班主,您說剛才那兩位小娘子……到底是人是鬼啊?」一個年輕武生忍不住低聲問道。
「我看不像人,這荒山野嶺的,保不齊是山裡的妖怪。」
「哪兒有這麼好看的妖怪,我看就是狐狸精變的,戲文里不都這麼唱嗎?」
「這麼漂亮的人兒,就算是狐狸精我也認了!」有人小聲嘀咕。
「什麼鬼啊妖的,就不能是隱居在山裡的仙子嗎?」也有人持不同看法。
「倒也有可能……」
「都住嘴!」丁顯回頭低聲呵斥,打斷了越來越離譜的猜測,「閒事莫談,趕路要緊!」
隊伍這才重新安靜下來,只餘下腳步和喘息聲。
丁顯回頭望了一眼那早已隱沒在暮色山林後的小院方向,又看了看前方那匹步履穩健的青鬃馬,心中驚疑不定,卻又隱隱生出一絲敬畏。
莫非……真讓自己遇上了隱居深山的仙子了?
……
藥園小院,柵欄邊。
瓷白的臉頰輕輕蹭著白璃的耳朵。
軟綿綿道:「剛才那些是什麼人啊?」
「戲班子。」
白璃被她蹭得有些癢,不自覺地偏了偏頭。
「戲班子?」姜玉嬋灰眸微轉,似乎想起了什麼,「是像薛大家那樣的嗎?」
「差不多。」白璃道。
薛大家是科班出身,唱的是官戲,場地、行頭、扮相都極講究。
這些走村串鄉的小班子,多以地方戲為主,偶爾也會唱些上不得台面的粉戲。
不過,說到底都是靠唱戲謀生。
姜玉嬋聞言,眼睛立刻亮了起來。
山中歲月清靜,卻也難免有些無聊。
而且她與姐姐之間那層窗戶紙,不也是因著一出《柳蔭記》才徹底捅破的麼?
對於戲,她心底總存著一份特殊的好奇與隱約的好感。
「他們要去老田村唱三天大戲?」她問。
「嗯,聽那班主的意思,是的。」
姜玉嬋忽然直起身,雙手環住白璃的脖頸,「山中待了這麼久,有些悶了,反正閒來無事,不如我們也去看看?」
「行啊。」
得到應允,姜玉嬋臉上立刻綻開明媚的笑意。
白璃看著她開心的模樣,下意識伸手,輕輕捏了捏她細膩滑嫩的臉頰。
姜玉嬋雙眼舒服地微微眯起,像只被順毛的貓兒。
但隨即想起什麼,抬手便要去捏白璃的臉:「不對!現在我才是姐姐,應該我捏你才是!」
話音剛落,白璃已身形微動,如同游魚般從她臂彎里滑開,轉身朝灶房走去。
只留下一句帶著些許笑意的話飄在晚風裡:「晚上想吃啥?」
「吃你!」
「……」
……
稍晚些,日頭徹底沉入西山,天邊只餘一抹暗紅的霞光時,李太微和吳念兩師姐弟終於回來了。
兩人身上皆沾滿了山間的草葉與塵土,李太微一手提著一串用草繩捆著的野味。
幾隻肥碩的野雞,還有一隻灰撲撲的野兔。
另一隻手則拎著個鼓鼓囊囊的布袋,裡面似乎還有活物在撲騰。
吳念則挎著個竹籃,裡面裝滿了各色山間雜菇。
聽說下午有戲班子路過,李太微自是興奮不已。
還得了師父首肯明日可以去老田村聽戲,於是更加高興了。
將獵物和蘑菇往灶房門口一放,便風風火火地衝去燒水洗澡。
吳念則默默將東西歸置好,然後坐到灶膛前,熟練地引燃柴火。
入冬前的野雞最為肥美,白璃挑了兩隻最肥的野雞,放血、拔毛,也不切開便放入鍋中加清水、薑片、細鹽,便交給吳念看火慢燉。
又藉著這幾個月研讀《本草新編》,仔細挑揀出可食用的種類,洗淨後加入雞湯。
肥雞加蘑菇,味道已經鮮的掉牙。
又準備了些麵糊,藉著灶膛的余火,烙了幾張焦香酥脆的炊餅。
暮色四合,藥園小院中,藤蔓編織的桌椅旁,四人圍坐。
清涼的夜風拂過,帶走白日的最後一絲燥熱。
一大鍋熱氣騰騰、湯色金黃的野菌燉雞被端上桌,撒上翠綠的蔥花,鮮香撲鼻。
就連平日食量不大的姜玉嬋,也忍不住多喝了兩碗雞湯,瓷白的小臉被熱氣熏出淡淡的紅暈。
李太微正拿著勺子,努力將鍋底最後一點蘑菇碎和雞肉舀進自己碗裡,便聽旁邊的師父聲音響起:
「最近一直跟著你師姐在山裡亂跑,煉器術學得如何了?」
吳念聞言,立刻放下碗,挺直腰背,正襟危坐回道:
「回師父,煉器術第一章已經學得差不多了,只是……山上沒有煉鐵的工具,不知效果如何。」
白璃聞言,微微點頭。吳念所說的第一章,便是煉器基礎中的「觀火」,需得精確感知火焰溫度、掌控火候變化,是錘鍊妖魔材料的根本。
短短三個月便能掌握「觀火」要訣,這份天賦與心性,果然不愧是江大師極力推舉的煉器天才。
「不錯。」白璃繼續道:「再過一陣,等下山後,便尋個地方給你修一間煉器鋪子。」
「是,師……」吳念下意識應道,話到一半,感覺到旁邊二師父投來的笑意,他連忙改口,「……二師父。」
白璃目光轉向正埋頭對付碗裡最後一點雞湯的李太微:「你呢?」
李太微動作一僵,眼珠轉了轉,猛地端起空碗站起身:「那啥,師父二師父你們慢慢吃,我、我洗碗去了!」
說完,也不等回應,一溜煙鑽進灶房,只留下灶房裡傳來嘩啦啦的水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