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幾人心中震動的同時，謝歌的目光也平靜地掃過四人，最終停在了白璃身上。
她眼中先是掠過一絲驚艷，隨即方才開口道：「你便是白璃？」
白璃壓下心緒，微微昂首：「見過謝社長。」
「不必如此生疏。」謝歌微微一笑，「我雖是社長，但夜凰社的宗旨是相互守望，無論身份、武道修為如何，在此皆可以姐妹相稱。」
她又抬手示意廳中擺放的幾張椅子：「各位，先坐吧。」
眾人略一猶豫，見石楠已率先在下首坐下，便也各自尋了位置落座。
白璃與姜玉嬋並肩而坐，風謠則帶著安田坐在稍遠一些的位置。
待眾人坐定，謝歌重新落座，目光溫和地看向白璃，開口道：「年前我本就打算來劍南道一趟，但因你真元受損，便一直拖到了現在。如今見你恢復如初，我也放心了。」
她頓了頓，繼續道：「這次我的時間有限，便長話短說。」
「此次我親自前來，目的有二。其一，是為你們解答心中疑惑；其二，則是有兩個任務想託付於你們。」
說完，她的目光在白璃和風謠身上停留片刻，聲音放緩了些：「現在，我們先說第一件事。」
「你們加入夜凰社至今，想必心中積攢了不少疑問，關於這個組織，關於我，關於我們究竟想做什麼。」
「這些問題，石楠或許也能回答，但我覺得，還是由我親自來說更為妥當。」
「想必你們心中也已有所猜測。我建立夜凰社這個秘密結社，其目的，並不僅僅是為了成員間的『互相守望』。」
廳中一片寂靜，只有她清越的聲音迴蕩。
「一千年來，我們夜遊巡，承受了妖魔之禍帶來的大部分代價，流血、犧牲、異化、短壽……」
「我們行走在黑暗邊緣，守護著這搖搖欲墜的人間。可我們換來了什麼？」
謝歌的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張臉，「是欽天監無休止的利用與威逼，是百姓視我們為怪物的恐懼與排斥，是史書工筆的刻意抹殺與污名化。」
「多少同袍死在了妖魔爪牙之下，或是死於自身妖魔血肉的反噬？」
「寥寥倖存、踏入先天的同袍，又有多少為了苟延殘喘，不得不徹底向欽天監屈伏，換取那些能暫時壓制異化、卻終將侵蝕神智的丹藥？」
「最終，她們變成了沒有自我意識、只知殺戮的『壽魈』。」
她的聲音並不激昂，卻字字如針。
「所以，我不甘心。」
謝歌緩緩道，眼中彷佛有沉寂的火焰在燃燒：「我想要改變的，不僅僅是夜遊巡個體的命運。」
「我想要推翻欽天監那套將我們視為工具、視為消耗品的秩序。」
「我想要為所有夜遊巡，爭回本該屬於我們的尊嚴、名聲，以及……作為一個人，而非怪物活著的權利。」
顯然，這番話她並非第一次訴說，白璃與風謠也並非第一批聽眾。
但這並不影響話語中蘊含的決心與重量帶給她們的震撼。
推翻欽天監？
這個念頭光是想想，便足以讓人心驚肉跳。
那是一個紮根千年，掌握著夜遊巡生死命脈的龐然大物。
謝歌看著她們眼中閃過的驚愕、思索、乃至悸動，語氣稍緩：「當然，此事絕非一朝一夕之功。夜凰社目前所做，便是為此積蓄力量。」
「我本來以為，這個積累力量、暗中織網的過程還需要很久，至少……我應該是看不到了。」她緩緩說道，目光掃過在場幾人，最終落在白璃與石楠身上。
「卻沒想，石楠還有白璃，你們居然給了我一個驚喜。」
其一，自然是白璃表現出的武道天賦然她震驚。
短短一年便進階引氣境，這速度即便是自己也望塵莫及。
假以時日，夜凰社將會出現第二位宗師武者。
她頓了頓，繼續道：「其二，便是唐素問當上太子。」
提到此事，謝歌眼中彷佛有光微微亮起：「此事意義非凡。待她日後真正登上皇位，執掌大昭權柄，我們夜凰社才算真正擁有了可供發展的土壤，不再是只能在暗處潛行的無根浮萍。」
「屆時，我們便可以以大昭為核心，將觸角延伸，輻射周邊其他人類國度，暗中串聯所有不甘受制於欽天監的夜遊巡。」
「我相信，若能將大昭所有夜遊巡的力量真正聯合起來，我們便擁有了足以與欽天監分庭抗禮的實力！」
白璃安靜地聽著，沒有出言打斷。
欽天監已經掌控九國長達千年，根深蒂固，勢力盤根錯節。
先不提那支同樣戰力不俗、直屬欽天監的玄甲軍，光是欽天監控制的「壽魈」數量，便是一個巨大的未知數。
當初在上京城外，她親眼目睹壽魈與深淵大戰後留下的恐怖戰場，那絕非尋常武者或夜遊巡所能造成的破壞。
壽魈，才是欽天監手中真正的王牌力量。
而夜遊巡中，大部分都只是後天武者，不管是數量還是質量都比之不及。
謝歌自然不知道白璃心中所想。
她依舊帶著激昂的神色，描繪著夜凰社未來的發展和宏偉計劃。
石楠與風謠坐在下首，聽得神情激動。
挽回夜遊巡在世間的污名，找到方法剝離體內不斷侵蝕自身的妖魔血肉，徹底擺脫欽天監如同枷鎖般的控制……
這一樁樁、一件件對她們而言都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說話間，謝歌終於注意到了白璃那過於平靜的神情。
她話語微微一頓，眉頭不易察覺地蹙起：「白璃，你有什麼心事？」
白璃抬起眼，迎上謝歌探究的目光，搖了搖頭，聲音平淡：「沒什麼。」
謝歌的眉頭卻皺得更深了。
她這段時間親自出面走了好幾個道，接觸了不少天賦出眾的夜遊巡，哪一個聽到她描繪的藍圖與承諾，不是心潮澎湃，熱血沸騰？
像白璃這樣反應平淡還是第一次遇到。
這難免讓她心中升起幾分不解與淡淡的不滿。
她沉下聲音，換了個話題：「我聽石楠提及，你說服了唐素問的父親，唐升刺史，在景州開展新糧的試種與推廣？」
「是的。」
「此事做得不錯。」謝歌點了點頭，語氣稍緩，「待到隴右道那幾百萬難民遷徙過來，在劍南道落地生根，必定會形成新的城鎮與勢力。」
「這些由難民轉化而來的人口與區域，未來或可作為我們夜凰社穩固的大後方。」
白璃對此不置可否，只是微微頷首，並未多言。
謝歌見狀，也沒再繼續糾纏此事。
或許在她看來，隴右道三百萬難民的生死存亡與遷徙安置，雖然是人道大事。
但對於夜凰社推翻欽天監、改變夜遊巡命運的核心目標而言，並非太過重要。
她更看重的是這件事可能帶來的、對夜凰社勢力擴張的潛在助益。
「不過這件事你最好交給其他人去做，」謝歌話鋒一轉：「百姓再多，也只是錦上添花。最終，我們與欽天監的對抗，還是要靠自身的實力。」
白璃道：「我曉得。」
「時間差不多了。」謝歌忽然站起身，「我不能再繼續停留。之後的具體事宜，便由石楠告知你們。」
她頓了頓，看了一眼這處山清水秀的庭院幻境，「你們可以繼續留在此處商議，事情交代完畢後直接離開即可，這件法器與我心神相連，待你們離去，它會自動回到我身邊。」
「下次再見，希望你們兩人都已經成功晉級先天。」
幾人連忙起身相送。
再抬起頭時，主位之上已然空無一人。
這位傳奇般的夜遊巡，來得突然，去得也乾脆利落。
石楠看著空蕩蕩的主位，搖頭苦笑了一下，對白璃幾人道。
「你們別介意，謝會長做事向來雷厲風行，不喜拖沓。」她壓低了聲音，解釋道，「她如今正親自在邊境，與十萬大山的白猿一族對峙，牽制其主力。」
「若是離開太久，被那些白猿察覺，難免會引出不必要的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