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的光芒在夜色中跳躍,映照著圍坐眾人的臉龐,也映照著木桌上豐盛的菜餚。
空氣中瀰漫著營地自釀土酒的醇厚氣息。
秦方端起一隻粗陶碗走到白璃面前,臉龐被火光映得發紅:「白游巡,這次總能在營地多休息幾日了吧?大傢伙兒都想好好謝謝你。」
白璃放下手中剛空了的酒杯,任由身旁的姜玉嬋提起陶壺,為她重新斟滿。
「恐怕不行。」
「哦?」
白璃道:「最多兩日,我與妹妹就要離開。」
秦方眉頭立刻皺了起來:「這麼急?」
她看向白璃,又看看姜玉嬋,顯然有些意外和不解。
白璃剛剛才從欽天監歸來,舟車勞頓,按說怎麼也該休整一段時日。
卻沒想過兩天就準備再次離開。
白璃端起新斟滿的酒碗,難得在外人面前露出笑容道:「臨時有些事情,要去雙慶府一趟。」
拜香教的事情她不想拖沓,越早解決越好。
秦方聞言,雖仍有疑慮,但見白璃神色平靜不似推委,便也不好強留。
她嘆了口氣,端起自己的酒碗,與白璃輕輕一碰:「既如此,老身便不多留了,這碗酒,提前祝二位姑娘萬事順遂!」
「多謝。」
白璃頷首,仰頭將碗中酒一飲而盡。
秦方敬完,緊接著,其他營地首領、一些被救下的遺民代表,也紛紛端著酒碗上前。
大多都是些熟悉的面孔。
白璃來者不拒一一應下,碗中酒水空了又滿,滿了又空。
對她而言,除非是猴兒酒那樣的靈酒蘊含特殊效力,普通酒水帶來的醉意,隨時可以運轉真炁抵消掉。
姜玉嬋安靜地坐在她身側望著姐姐與眾人周旋。
她面前也擺著酒碗,卻只是淺嘗輒止,更多時候是替白璃添酒。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喧囂漸歇,篝火也燃到了尾聲,只餘下暗紅的炭火明明滅滅。
夜風帶來山林的氣息,吹散了酒氣和煙火氣。
姜玉嬋輕輕拉了拉白璃的衣袖,低聲道:「姐姐,該休息了。」
白璃點點頭,向還在低聲交談的秦方等人告了聲辭,便起身隨著姜玉嬋離開了篝火旁。
二人穿過營地,走向那間熟悉的木屋。
月光清冷,灑在簡陋的屋舍和晾曬的獸皮上,營地已陷入沉睡。
推開木門,熟悉的陳設映入眼帘。
依舊是上次那間屋子,桌椅床榻的位置都沒變過,連上次其他營地首領送來的那隻半人高的嶄新浴桶,也還靜靜地擺在屋角。
床上鋪著的被褥是她們自帶的,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木槿葉清香。
顯然,這段時間姜玉嬋便一直住在這裡。
不多時,便有營地婦人提來幾桶熱水,倒入浴桶中,氤氳的熱氣很快瀰漫開來,驅散了夜間的寒意。
待人離開,房門合攏。
白璃褪下那身墨羽長裙和貼身的素白中衣,將連日奔波的身體緩緩浸入溫熱的水中。
「呼……」一聲滿足的輕嘆溢位唇邊。
熱水包裹住疲憊的四肢百骸,酒意混合著蒸騰的水汽,熏得她瓷白的臉頰泛起淡淡的紅潤,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靠在浴桶邊緣,閉上眼,任由思緒飄飛。
正思索間,屏風處傳來輕微的挪動聲。
一道纖細的身影悄無聲息地挪了進來,只穿著輕薄的中衣,在氤氳水汽中顯得影影綽綽。
這一年多來不止白璃在成長,姜玉嬋的身段似乎也愈發玲瓏有致。
該豐腴的地方豐腴,該纖細的地方依舊纖細,半遮半掩之間,在昏黃燭光與朦朧水汽的映襯下,更添幾分驚心動魄的柔美。
很快,隨著嘩啦的水聲,另一具溫軟的身體也擠進了浴桶。
浴桶雖大,容納兩人也顯得有些擁擠,肌膚不可避免地相貼,帶來細膩溫熱的觸感。
一雙柔軟的小手,輕輕落在白璃的頭頂,指腹按壓著她的太陽穴,然後順著髮絲滑下,開始輕柔地揉捏頭皮。
力道恰到好處,不輕不重。
白璃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剛要睜眼,耳邊便傳來姜玉嬋的聲音:「好好休息一會兒,我幫你放鬆。」
緊繃的神經在這熟悉的聲音和觸碰下徹底鬆懈。
白璃鼻腔里發出一聲含糊的「嗯」,便真的不再動彈。
過了一陣,白璃伸手,輕輕拍了拍還在自己發間揉捏的小手,睜開眼。
杏眸中帶著幾分水汽,聲音也帶著點沙啞:「行了,換我來吧。」
姜玉嬋收回手,很自然地轉過身,將光潔的背脊對著她,銀髮濕漉漉地貼在瓷白的肌膚上。
白璃沒說話,只是拿起放在桶沿的木槿葉膏,在手心搓出細膩的泡沫,然後均勻地抹在那頭如月光織就的銀髮上。
姜玉嬋微微眯起灰眸,像只被順毛的貓兒,發出舒服的輕哼。
姐妹倆就這樣互相清洗完身子,又用干布巾為對方擦乾濕漉漉的長髮。
擦乾身體,換上早已準備好的乾淨中衣,兩人相擁著躺到床上。
鼻息間充盈著對方身上那若有若無的氣息,一時之間,整個世界彷佛都安靜了下來,只剩下彼此平穩的呼吸和窗外隱約的風聲。
「姐姐……姐姐?」姜玉嬋側躺著,面朝白璃,灰眸在黑暗中望著近在咫尺的輪廓,忽然輕聲喚道。
沒有回應。
她微微一愣,眉心天眼玉微光流轉,仔細看去。
才發現不知什麼時候,白璃竟然已經睡著了。
她閉著雙眸,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唇瓣微微開啟一條小縫,隨著均勻的呼吸輕輕開合。
平日裡總是帶著幾分冷冽和警覺的面容,此刻全然放鬆下來。
很少能看到姐姐睡得這般沉。
姜玉嬋靜靜看著,想起白天時白璃風塵僕僕的模樣,想來這大半個月在欽天監總部,她怕是半點都沒能好好休息過吧。
想到這裡,姜玉嬋心中那點小小的旖旎心思,便也悄然熄了下去。
她輕輕調整了一下姿勢,找了個最舒服的位置,將臉頰貼近白璃的肩窩,也閉上了眼睛。
夜色正濃,木屋內外一片祥和,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夜鳥的啼鳴。
……
翌日清晨。
「哼——!」
一聲帶著鼻音的輕哼,白璃緩緩睜開眼。
意識尚未完全清醒,便感覺到有什麼溫熱柔軟的東西,正悄悄從衣襟下擺鑽進來,在她腰腹間不安分地游移。
餘光瞥向身側,床鋪空蕩蕩,只有凌亂的被褥。
她幾乎不用猜,便知道是誰在搗鬼。
「大清早你幹嘛?」白璃的聲音還帶著剛醒的沙啞,伸手隔著被子按住了那顆在自己身上作亂的腦袋。
「可我還是有些困。」連日積累的疲憊並非一夜安眠就能完全消除。
白璃沉默一瞬,似乎真的打算繼續睡:「那我可真睡了……」
睡吧睡吧。姜玉嬋大方地應著,只悄悄捏了捏她的腰。
白璃閉上雙眼,試圖無視卑鄙妹妹的行為。
但玩鬧動靜越來越大,範圍越來越廣,白璃終究是沒能成功睡成這個回籠覺。
兩人鬧了好一陣,直到日上三竿,房間中才重新安靜下來。
她將臉胡亂在白璃身上蹭了蹭。
「別亂擦!髒!」白璃沒好氣地拍開她的手。
「你自己的東西還嫌棄?!」姜玉嬋瞪大灰眸,一副不可思議的模樣。
「……」白璃別開臉,耳根微燙。
白璃深吸一口氣,認命般道:「別說了……你擦我身上吧。」
「哼哼,這還差不多。」
見姐姐服軟,姜玉嬋彷佛打了勝仗的將軍一般,昂起小臉。
等姜玉嬋再睜開眼時,發現白璃不知何時已經起床,正背對著床鋪,坐在窗邊木鏡前,梳理著長發。
晨光從窗欞縫隙透進來,勾勒出她挺直的背脊和纖細的腰身。
她嘴裡含著一根黑色的頭繩,高抬著雙手,將墨色長髮攏到腦後。
衣袖因動作滑落,露出兩截白皙如玉的小臂。
清晨時那般的嫵媚與嬌羞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貫的清冷與疏離,彷佛剛才經歷的一切都只是幻夢。
姐姐那副柔軟的模樣,全世界恐怕只有我才能看到。
姜玉嬋不自覺想著,嘴角露出一抹狡黠又滿足的笑容。
「又在打什麼鬼主意?」白璃似乎背後長了眼睛,清冷的聲音傳來,手上動作不停,利落地將長發束成一個高馬尾。
「我就喜歡姐姐外冷內齁的模樣。」
白璃手上動作一僵:「我看你又皮癢了。」
姜玉嬋笑笑不敢繼續調笑,只是打了個小小的哈欠,慵懶地坐起身,薄被滑落,露出圓潤的肩頭和精緻的鎖骨。
「不多睡會兒?」
白璃已經束好頭髮,轉過身來,杏眸微眯,瞥了一眼窗外大亮的天光:「太陽都曬屁股了,還睡。」
姜玉嬋這才注意到窗外透進來的管線,明顯已近午時。
如今已然開春,雖然半夜偶爾還會下點小雪,但白天的溫度確實回升了許多,連帶著陽光也顯得暖洋洋的。
見白璃整理好衣衫,推門出去打水洗漱,姜玉嬋又在床上呆坐了一會兒。
忽然,她像是想起什麼,猛地轉身,一把抱住白璃剛才枕過的枕頭,將臉深深埋進去,用力吸了一大口氣。
「姐姐的氣味……果然好聞!」她低聲嘟囔著,瓷白的臉頰又泛起淡淡的紅暈。
……
姐妹倆洗漱完畢,簡單吃了些營地婦人送來的早飯。
剛收拾妥當,準備出門在營地附近轉轉,木屋的房門卻被敲響了。
白璃有些意外,這個時間誰會來找她們?
姜玉嬋卻似乎早有預料會有人來。
房門開啟,門外站著的,竟是以傅雲舒和齊善為首的一眾皇女們。
她們大多穿著勁裝,身負長劍。
粗略一看,竟有十餘人,將木屋門口堵得嚴嚴實實。
白璃微微一怔。
姜玉嬋卻已側身讓開,輕聲道:「都進來吧,屋裡說話。」
將人引進木屋,才發現這間臨時居所的大廳實在有些狹小。
無奈,一部分皇女只能站在門邊和窗外,唯有傅雲舒、齊善、楊蓉等排名靠前的幾個坐到了桌邊的木凳上。
莫名的,眼前的畫面竟讓白璃恍惚間想起了在欽天監時,留影石重看到的欽天監成立時的場景。
見身邊的白璃有些走神,姜玉嬋不動聲色地用手肘輕輕頂了頂她的腰側。
白璃回過神來,目光掃過一張張年輕而認真的面孔,開口問道:「皇女們有什麼事?」
皇女們聞言,全都下意識地挺直了腰背,正襟危坐。
為首的傅雲舒輕咳一聲開口道:「我們從放棄爭龍、離開上京城那一刻起,便已經不再是皇女了。您叫我們名字就行。」
白璃點點頭:「我知道了,傅雲舒,你們有什麼事?」
傅雲舒與齊善對視一眼,正色道:「這次我們過來,是想問一下,接下來的任務是什麼?」
「任務?」白璃有些懵。
她帶這些皇女離開上京,最初只是為了完成夜凰社的委託,順便也是不忍看她們淪為皇權鬥爭的犧牲品。
何曾給她們布置過什麼任務?
「對,任務。」旁邊的齊善接過話頭,她性子更直爽些,「我們已經按您的吩咐,在月蠻前輩和李太微的教導下修行了武道基礎,大部分人也都已經掌握了《覆雨伏妖劍法》的基礎招式。」
「雖然現在還算不上強,但已經能夠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了!總不能一直待在營地裏白吃白喝,讓你們一直保護我們吧?」
其他皇女也紛紛點頭。
白璃沉默下來。
這些皇女,似乎都誤會了當初自己帶她們離開上京城的意圖。
她本意只是給她們一條生路,一個相對安全的成長環境,從未想過要將她們組織起來。
這時,腦海中突然響起姜玉嬋的話語:「這不正是姐姐想要達到的效果嗎?」
白璃回頭,發現姜玉嬋並未開口,而且自己聽到的也並非聲音那麼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