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好一陣，山風吹拂，帶來青草的清新氣息，姜玉嬋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從巨大的震撼中稍稍緩過氣來。
「若換成是我猛地聽到這些，恐怕早就大腦宕機了，」她聲音有些發乾，「姐姐居然還能與那個……守陵人達成交易！」
她顯然對那位存活了千年、形態詭異的初代夜遊巡有些不適應。
長生道早已泯滅，現今武者最長壽的也不過一百五十歲。
猛地跳出一群一千多歲的老怪物，任誰的三觀都要受到衝擊。
白璃微微偏頭，臉頰蹭了蹭她柔軟的發頂：「我當時也只是賭一把，看看能否引起它的興趣。畢竟對方若不同意，我也不會有什麼損失，至多得不到那塊『欽天』玉牌罷了。」
姜玉嬋沉默著，心中消化這海量的資訊，灰眸中光芒閃爍，顯然在飛速思考。
半晌，她才輕聲問道：「那現在咱們怎麼辦？要怎麼阻止謝歌社長的計劃？」
對於這位夜凰社社長的宏偉藍圖，白璃從一開始就並不看好，現在了解了壽魈計劃的真相和欽天監背後千年布局後，自然是更加否定。
推翻欽天監？
在知曉了壽魈計劃後，這想法顯得何其天真與危險。
只是，現在該如何在不暴露壽魈計劃和守陵人秘密的情況下，去說服那位謝歌社長，是個大難題。
畢竟兩人也只不過在雙慶府見過一次面而已，大多數時候，白璃都是透過石楠與夜凰社聯絡。
「暫時沒想好，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白璃望著遠處鬱鬱蔥蔥、生機勃勃的山林，目光悠遠，「反正距離夜凰社真正成氣候、擁有動搖欽天監根基的力量，還有很長一段時間，倒是不急。現在我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什麼事？」姜玉嬋抬起頭，灰眸望著她，露出疑惑的神色。
白璃收回目光，看向妹妹近在咫尺的瓷白小臉，緩緩道：「后土娘娘的神像。」
山風拂過崖頂，帶來青草與泥土的氣息，遠處林海起伏，在漸沉的暮色中染上墨綠的陰影。
白璃望著那片蒼茫的群山，沉默了片刻。
其實在很久之前，從胭脂、孟員外那些並非一味嗜殺的「鬼」身上，得知「鬼」並非全然是異類後，她便已經有了一些模糊的想法。
人死化鬼，與飛升成仙其實本質上並沒有什麼區別。
無非是從一個低緯度世界進入一個高緯度世界。
而地府的構想，便是在那時悄然埋下的種子。
只是現在，后土神像在拜香教手中，而她雖然與拜香教的人有過幾次接觸，但對這個組織的了解卻依舊微乎其微。
只知道他們行事詭秘瘋狂，崇拜神像，試圖復活上古香火神道，為此不惜製造鬼域、獻祭生靈。
惟一明確的是，拜香教幾乎不在大昭、大旭以及坎國這三個國力強盛的大國公開活動。
而是將主要力量集中在剩下的六個小國紮根發展。
當初在九龍縣製造鬼域失敗後，剩下的一些拜香教徒也都撤離了出去，蹤跡難尋。
可身為大昭的夜遊巡，沒有特殊情況是絕不允許離開國境的。
擅自出境，無異於叛逃，欽天監絕不會坐視不理。
尋找后土神像，追查拜香教蹤跡，勢必需要踏出大昭國門。
看來這件事，還是需要藉助夜凰社和石楠的幫助，不管是獲取離開大昭，還是搜集關於拜香教在境外活動的具體情報。
這一刻，白璃才更深切地意識到，擁有一個自己能夠信任、並能提供助力的勢力是多麼重要。
夜凰社雖然理念與她不盡相同，社長謝歌的終極目標在她看來也過於理想化甚至危險，但不可否認，這個組織目前是她獲取資訊的重要渠道。
如果沒有夜凰社，沒有石楠這條線，她現在對許多事情的了解，恐怕還停留在欽天監願意讓她知道的層面。
對拜香教、對香火神道的隱秘，更是兩眼一抹黑，什麼事都難有頭緒。
但一味依賴夜凰社顯然不是長久之計。
夜凰社有它自己的目標和行事邏輯，石楠雖可信任，卻也受限於還沒撕破臉皮之前。
至於手中那塊守陵人給的「欽天」玉牌，不到萬不得已的關鍵時刻，也不便輕易動用，以免引來不必要的關注。
聽完白璃低聲訴說的這些煩惱，一直安靜靠在她肩頭的姜玉嬋卻是歪了歪頭，瓷白的小臉上露出一絲笑意。
「其實姐姐想要組建自己的班子，也沒有想像中那麼難。」
「哦？」白璃有些意外，轉過頭看她，「繼續。」
「二十三位皇女，不就是很好的選擇嗎？」
「皇女？」白璃挑了挑眉。
「對啊。」姜玉嬋繼續道，似乎想起什麼有趣的事，唇角彎起，「說起來，皇女們現在，可都算是你的徒孫呢。」
「怎麼說？」
姜玉嬋笑道：「前段時間我們剛到西岸，安頓下來後，李太微那丫頭閒不住，便與皇女們切磋了一下。」
「幾下就把幾個不服氣的皇女給比下去了。許多皇女見識了覆雨伏妖劍法的厲害，便纏著她傳授功法。」
「李太微那性子你也知道，被人一捧，又想著你之前也說過可以傳她們一些功法，便沒藏私，將覆雨伏妖劍法部分傳了些出去。」
她頓了頓，笑意更深：「後來，所有皇女見識了這劍法的威力，便都求著江大師，給她們將原本五花八門的兵刃，都改造成了長劍。」
「現在啊，谷地里幾乎清一色都是用劍的姑娘了。」
白璃倒是不意外。
覆雨伏妖劍法可是系統破限兩次後融合而成的功法，精妙程度遠超尋常，即便是這世界最頂尖的功法與之相比，恐怕也有雲泥之別。
更何況，這套劍法中還包含了「赤霞」這樣的殺招，對於這些急需提升實力的皇女們而言，吸引力自然極大。
如此，假以時日，若這些皇女都能將劍法練至純熟，再配合她們特殊的龍鱗體質，或許真能成為一股不可忽視的力量。
至於為何姜玉嬋說她們能當做班底……
「第一，」姜玉嬋豎起一根纖細的手指，慢條斯理地分析，「她們都是被你從爭龍那個必死的泥潭裡救出來的，天然的會對你產生依賴和感激。」
「第二，她們現在修行的核心功法，是你『自創』的，你的好徒弟李太微這段時間在她們面前，可是把你誇得天上有地下無，講了不少你如何斬妖除魔、救人於水火的光輝事跡。」
「李太微！」白璃有些無奈地扶額，「她都講了些什麼？」
「還能講什麼？」姜玉嬋忍俊不禁，「當然是你如何一劍斬妖，如何智斗拜香教，如何在青衣江邊力挽狂瀾，如何在西岸掃蕩妖魔……在她心目中，你可是比肩神明、無所不能的存在叻。」
白璃搖頭苦笑，幾乎已經可以想像出李太微在傳授功法之餘，站在凳子上，眉飛色舞向圍坐一圈的皇女們誇誇其談的模樣。
這丫頭……倒是無心插柳柳成蔭，幹得不錯。
「所以啊，」姜玉嬋語氣里不無醋意醋意道，「在大部分皇女心目中，你白璃可是她們的大恩人，是傳授絕世功法的前輩，是值得信賴和託付的物件叻。」
「現在，你手裡又掌握了可能解決她們未來妖魔血肉同化問題的辦法，只要時機合適，還不是能讓她們一個個死心塌地跟著你幹大事？」
她的話並非沒有道理。
這些皇女，大多都只是十來歲的小姑娘，若非身負特殊的「皇女」體質被選中，她們本應是尋常人家的女孩，人生的軌跡或許是相夫教子，平淡度過一生。
是白璃的出現，將她們從註定被獻祭命運中拖拽出來，給了她們新的希望和道路。
這份恩情在她們心中分量可想而知。
白璃揉了揉眉心。
話雖如此，但她前世也不過是個普通人，對於如何經營一個勢力，完全沒有經驗。
現實也不是話本小說，沒有什麼王霸之氣側漏，便能引得他人納頭便拜、出生入死。
信任需要經營，忠誠需要維繫，利益需要平衡，這些對她而言都是陌生的領域。
「算了，這件事之後再說吧。」白璃暫時將組建班底的念頭按下，現在想這些還為時過早，皇女們的成長也需要時間。
她轉而道：「還有另一件事，比較麻煩。」
姜玉嬋：「什麼？」
白璃：「壽魈計劃，需要不斷有夜遊巡自願或被選擇轉化為壽魈，沉睡於懸棺之中，以應對未來可能的天魔之劫。」
「而復活香火神道，根據守陵人和時雨當年的資訊，很可能也需要獻祭香引，以香火和特定的魂魄血肉修補神像……無論選擇哪條路，似乎都繞不開犧牲。」
姜玉嬋杵著下巴，灰濛濛的大眼睛眨了眨：「怎麼選都有人要遭殃，豈不是一根筋變成了兩頭堵？」
「哪兒去學的這些俏皮話？」白璃嘆了口氣，伸手輕輕捏了捏妹妹的臉頰，不想再深入這個沉重的話題：「皇女們這段時間如何了？江大師應該也已經到了西岸吧？」
姜玉嬋吐了吐舌頭，躲開姐姐作怪的手：「我們還在魯班湖的時候，江大師就已經到了西岸。」
「他不僅來了，還帶來了不少材料，為皇女們都量身鍛造了斬妖兵刃，月蠻也根據你的吩咐，在她們打下一定基礎後，開始系統地傳授武道功法，督促她們修煉。」
白璃點了點頭：「想來皇女們的天賦應該都不差吧。」
能被選為皇女，體質本就特殊，適合承載龍鱗，想必根骨悟性也不會太弱。
姜玉嬋肯定道：「最早一批接受龍鱗植入的，比如傅雲舒、齊善她們，幾個月前就已經突破到了換血境，稍晚一些的，也都有了鍛體境的修為，進展都很快。」
白璃聞言，心中暗暗咂舌。
從這些皇女接觸武道功法到現在，最長的時間也不過大半年，竟然已經全員入境，踏入了武道門檻。
要知道當年她在欽天監，可是足足苦修了兩年半，經歷無數打磨，方才勉強達到換血境。
這人比人，真是氣死人，不過如是也。
龍鱗帶來的體質改變，對武道修行的助益，看來遠超她的預估。
姐妹倆又在山崖上聊了許久。
姜玉嬋還說起一些趣事，比如江大師時隔多年再見秦方時，激動之下竟在門檻上絆了一跤，惹得眾人想笑又不敢笑。
洪嬌等幾位來自隴右道的皇女，在初步掌握力量後，已經結伴返回隴右道，為之後的大遷徙做準備。
還有秦首領憑藉威望和醫術，開始嘗試整合西岸零散的遺民營地，建立更大規模的聯合營地，以應對可能的妖魔威脅。
直到天色漸晚，橘紅色的晚霞染紅了西邊的天際，林間歸鳥啼鳴，二女才起身，騎著青鬃馬返回谷地營地。
營地里早已升起裊裊炊煙。
白璃的到來讓整個營地都熱鬧起來。
遺民們開始動手準備各種美食，營地高層們也聞訊而來。
月蠻這是一幅果然如此的模樣。
隨著白璃這段時間清理掉了周圍最具威脅的大妖，不止谷地營地，周圍十多個遺民營地日子都變得寬裕、安全了不少。
甚至在一些地方，已經開墾出了成規模的農田。
也難怪秦首領有整合一眾營地，建立聯盟的意思。
篝火旁，烤肉飄香，普通的粟米飯也顯得格外香甜。
人們圍坐在一起，雖然生活依舊艱苦，但臉上少了往日的惶惑與絕望，多了幾分對未來生活的期盼。
其中最開心的當屬李太微，見到師父回來開心的上躥下跳，幾乎與猴兒無異。
與秦首領、薛神醫、江大師一眾熟人打過招呼後，眾人便紛紛落座，推杯換盞好不熱鬧。
只是，席間白璃總覺得有人在看自己這邊，回頭看去竟是皇女們。
想到白天時姜玉嬋說的那些話，她難得露出笑容，端起酒杯隔空碰了碰。
二十多位少女也手忙腳亂的端起杯子。
其中幾位還被酒水的辛辣味道刺激的咳嗽不已。
短暫的混亂過後，宴席重歸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