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接著，一道青色的虛影如同疾風般衝破密林邊緣的灌木。
健碩的四肢踩踏著林間雜亂的地面，幾個呼吸間便穩穩停在了姜玉嬋面前，敦實的大腦袋搖晃打了個響鼻。
姜玉嬋沒有絲毫猶豫翻身上馬，一手抓住馬鬃，一手指著牛妖的方向。
「小青，追上去！」
「吁律律——！」
青鬃馬發出一聲高昂的嘶鳴，四蹄猛地發力，身形如離弦之箭般疾射而出。
銀髮飛揚，姜玉嬋伏低身子，緊貼馬頸。
一人一馬化作一道青影，順著牛妖龐大身軀撞開的狼籍路徑疾馳而去，速度快得驚人。
等一眾皇女反應過來時，林中早已沒有了姜玉嬋和青鬃馬的身影，只留下漸漸遠去的蹄聲和揚起的塵土。
「不好！姜姐姐沒有直接殺滅妖魔的手段！」終於有人反應過來，失聲喊道。
「可她們太快了，我們根本追不上！」楊蓉看著那道轉眼消失在林間的青影，焦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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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的身法速度遠不及開啟靈智、速度超凡的青鬃馬。
傅雲舒咬牙道：「我和齊善去追，我們倆身法最好，或許能跟上！你們剩下的人，快去幫月蠻，儘快解決那頭豬妖！」
她快速做出決斷。
齊善重重點頭。
楊蓉雖然擔心，也知道自己速度稍遜，留下幫忙更合適。
剩下的皇女們對視一眼，紛紛握緊手中兵刃，朝著月蠻與豬妖的戰團衝去。
多一個人，多一分力，儘快解決豬妖，才能去支援姜玉嬋。
另一邊，青鬃馬的速度越來越快，它本就擅長長途奔襲，此刻在姜玉嬋的示意下更是將速度提升到極致。
靈活地穿梭在林木之間，順著牛妖肆虐撞出的空隙一路疾馳。
風聲在耳邊呼嘯，兩側的樹木飛速倒退。
很快，前方那頭正埋頭狂奔巨牛身影再次映入眼帘。
牛妖顯然也察覺到了身後的追兵，奔跑中回頭瞥了一眼，赤紅的牛眼中閃過一絲驚怒，速度似乎又快了一分。
馬背上的姜玉嬋早已取出一支硃砂立香。
自從主修五行靈法後，她已經很少再動用純粹的香火之力對敵，更多是用於感知和輔助。
但眼下，單憑五行靈法，怕是很難留住這頭一心逃竄的閭級牛妖。
下一息，她指尖微動，手中立香無火自燃，一縷青煙裊裊升起，並未散開，而是隨著她的心意急速蔓延、凝聚。
隨即化作一道影影綽綽的淡青色煙幕，如同捕鳥的大網，朝著前方狂奔的牛妖當頭罩去。
正在狂奔的牛妖似乎也意識到了危險，妖獸的本能讓它感到那煙幕中蘊含的奇異力量。
這力量讓它感受到了無與倫比的危機感。
它猛地四蹄一頓，巨大的慣性讓它在地上犁出幾道深深的溝壑，泥土翻飛。
緊接著，它龐大的身軀極其靈活地一轉，竟不再逃跑。
反而調轉方向，低著頭，將那雙閃爍著寒光的巨大牛角對準了追來的姜玉嬋和青鬃馬，悍然發動了衝鋒。
「哞——！」
震耳欲聾的牛吼聲中，它如同失控的戰車，裹挾著碾碎一切的氣勢猛衝過來，地面為之震顫。
青鬃馬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了一跳，發出一聲不安的嘶鳴。
若比純粹的速度和耐力，它自是不懼這蠻橫的牛妖。
可要真論正面搏殺的戰力，它這開啟靈智不久的馬兒，怕是連最弱的小妖也抵不過。
眼看那對恐怖的牛角即將撞上一人一馬，姜玉嬋灰眸沉靜，不見絲毫慌亂。
她甚至沒有勒停青鬃馬，只是空著的左手並指如劍，向下一指。
地面忽的一盪，彷佛化作了流動的沼澤。
青鬃馬連同背上的銀髮少女，如同沉入水中一般，瞬間沒入了地面之下，消失不見。
正是五行靈法中的土遁之術。
牛妖勢在必得的一撞頓時落空，它驚愕地剎住腳步，沉重的身軀又向前滑行了一段距離，茫然四顧，赤紅的牛眼中充滿了不解和警惕。
那匹馬和那個人類女子，怎麼突然不見了？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牛妖腳下的地面毫無徵兆地劇烈震動，緊接著，無數尖銳的石筍如同雨後春筍般，帶著破土而出的轟鳴，從下方向上直灌而出。
這些石筍每一根都堪比攻城錐，密密麻麻，覆蓋了牛妖周圍數丈範圍。
牛妖一個不慎，龐大的身軀被數根驟然升起的石筍頂了個正著。
雖然它皮糙肉厚，石筍未能刺穿其防禦，但那巨大的衝擊力仍舊將它整個頂得離地而起，四肢在空中胡亂蹬踏，失去了平衡。
幾乎在同一時間，牛妖上方的空氣驟然變得灼熱扭曲，一條完全由赤紅火焰構成的猙獰火龍憑空出現，發出無聲的咆哮，自上而下，瞬間纏繞在牛妖身上。
「火行靈法——業火化龍！」
姜玉嬋清冷的聲音彷佛從地底傳來。
恐怖的業火瞬間將整頭牛妖吞沒，赤紅的火焰瘋狂灼燒著它青黑色的皮毛，發出「滋滋」的聲響和焦糊味。
牛妖發出痛苦而憤怒的咆哮，在空中瘋狂掙扎扭動，試圖擺脫火焰的纏繞和下方石筍的持續穿刺。
業火不僅焚燒肉體，更對妖魔的魂魄有著特殊的傷害，這讓牛妖的痛苦加倍。
一番劇烈掙扎後，牛妖的吼聲漸漸微弱，掙扎的幅度也越來越小。
最終，它那龐大的身軀如同斷了線的風箏，從石筍頂端重重摔落在地，發出一聲悶響。
身上的火焰漸漸熄滅，露出下面一片焦黑、冒著青煙的軀體，幾乎看不出原本的形狀，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焦臭。
不遠處，地面如同水波般蕩漾開來，青鬃馬馱著姜玉嬋緩緩浮出地面。
她灰眸「望」向那團焦黑的牛屍，眉頭並未舒展。
果然，隨著業火徹底熄滅，那團看似死透的焦黑牛屍，竟又一次開始蠕動起來。
焦黑的表皮開裂，露出下面正在快速生長的肉芽。
妖氣雖然減弱了許多，但依舊頑強地存在著，並且有重新凝聚的趨勢。
「真是麻煩。」姜玉嬋皺著眉頭，不自覺又一次低聲自語，「如果姐姐在就好了。」
若是白璃在此，只需一劍，便能了結這頑強的妖物，何須如此費力。
「如果我在……你想幹嘛？」
熟悉清冷的聲音在身後傳來，姜玉嬋呼吸一滯，眉心那枚閉眼形的天眼玉幾乎一瞬之間便轉向後方。
卻見濃密的樹蔭下，站立著一道高挑的身影。
黑裙墨發，面容精美，一雙桃花杏眸彷佛能望穿秋水，右眼瞼下點綴著一顆淡褐淚痣，讓少女清冷的氣質中多了幾分別樣的柔美。
不是分別了大半個月的白璃又是何人？
青鬃馬發出一聲歡快的嘶鳴，雀躍地擺動身體靠了過去，碩大的腦袋親暱地蹭著白璃的肩膀。
白璃抬手揉了揉粗壯的馬脖頸，指尖拂過油亮的鬃毛，然後才抬起頭，望向馬背上還有些發愣的銀髮少女，唇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怎麼，不認識姐姐了？」
話音剛落，馬背上的少女已經一躍而下，宛如一隻撲向火焰的美麗蝴蝶，帶著香風徑直落入白璃懷中。
白璃急忙伸手接住，溫香軟玉滿懷。
姜玉嬋的手臂緊緊環住她的脖頸，臉頰埋在她肩窩，用力吸了一大口氣，直到那股熟悉的味道填滿整個肺部，再也裝不下。
大半月未見的兩人，肚子裡都憋了一大堆話，在這一刻卻又全都煙消雲散，千言萬語都化作這無聲的擁抱。
林中風聲、馬兒的嘶鳴聲、乃至那攤焦黑牛屍散發的焦臭，似乎都遠去了，眼中只剩下彼此。
片刻過後，姜玉嬋猛地推開白璃，灰濛濛的大眼睛透過天眼玉的感知，急切地上下打量著眼前人。
略顯疲倦的面容，沾著塵土的墨羽群，風塵僕僕。
尤其那雙靴子，鞋底邊緣磨損得厲害，幾乎快要磨穿了。
沒了青鬃馬代步，白璃也只能施展身法，一路從雙慶府趕到樂洲，再渡河到西岸。
這一路，怕是半點沒有休息好吧？
「怎麼不休息一下？」
「自然是怕你擔心我。」白璃看著她微微蹙起的眉頭，伸手想要去捏妹妹挺翹的鼻尖，卻被姜玉嬋偏頭避開。
白璃卻不放過她，手臂稍稍用力，又將人攬回身前，另一隻手精準地捏住了那小巧的鼻樑，輕輕晃了晃。
直到被捏住鼻子的姜玉嬋不滿地嘟起嘴，發出含糊的抗議聲，白璃才哈哈一笑，鬆開了手。
這時，旁邊傳來青鬃馬的嘶鳴聲：「吁律律——」
總算是喚醒了沉浸在重逢甜膩中的姐妹倆。
「差點把這玩意兒給忘了。」白璃鬆開環抱著妹妹腰肢的手，緩緩轉頭，目光投向不遠處。
那攤被業火燒成焦炭的屍體，此刻正劇烈蠕動著，焦黑的外殼寸寸剝落，露出下面新生的血肉。
不過幾個呼吸，一頭體型龐大的牛妖便再次站起身來。
它甩了甩碩大的頭顱，赤紅的牛眼死死盯住不遠處的兩人一馬，鼻孔噴出灼熱的白氣。
在確定眼前這個銀髮少女沒有能徹底泯滅妖元的手段後，牛妖已經沒有了逃跑的想法。
既然你殺不死我，那我耗也能耗死你！
妖元帶來的強悍生命力，便是它最大的依仗。
「哞——！」
牛妖發出一聲沉悶的低吼，低下頭，將那對猙獰的牛角對準白璃和姜玉嬋。
赤紅的雙目中凶光爆閃，四蹄刨地，泥土翻飛，牟足了力氣，如同失控的戰車般，再次發起衝鋒！
地面隨之震顫，聲勢駭人。
此時的它完全沒有發現什麼時候多出了一人，亦或者早已發現卻不想理會。
白璃面色平靜，看著狂奔而來的龐然大物，甚至沒有鬆開攬著姜玉嬋的手。
她只是空著的右手緩緩抬起，虛握。
空氣中彷佛有無形的劍鳴響起。
下一瞬，一柄劍身隱有暗紋流轉的長劍憑空出現在她手中，正是睚眥劍。
她沒有擺出任何花哨的起手式，只是手腕微轉，劍尖斜指地面。
然後，迎著那裹挾著狂風與腥氣衝撞而來的牛妖，簡簡單單地揮出一劍。
一道凝練到極致的幽暗劍光，如同瞬移般，自睚眥劍鋒上迸發而出，悄無聲息地掠過空間。
狂奔中的牛妖身形猛地一僵……
一炷香後。
林間傳來急促的破風聲，十餘道身影飛速靠近，穿過灌木，出現在戰場邊緣。
為首的正是肩扛巨大骨刀的月蠻，她身後跟著傅雲舒、齊善、楊睿等一眾皇女。
個個氣息不穩，身上帶傷，顯然剛剛結束與豬妖的戰鬥。
當她們穿過最後一叢灌木，看清林中景象時，不由得齊齊倒吸一口涼氣。
只見那之前讓她們束手無策的閭級牛妖，此刻正僵立在林間空地上，一動不動。
它的身軀被一道恐怖的劍痕筆直貫穿，從頭至尾，一分為二，內臟鮮血流淌一地，已然死得不能再死。
「是誰殺了牛妖？姜姐姐呢？」楊睿下意識道。
「放心吧。」檢查完劍痕的月蠻卻是將肩上的骨刀往地上一拄，咧了咧嘴，眼神複雜的對身後緊張的皇女們說道，「就算我們所有人遇到危險，姜玉嬋也不會有危險。」
「啊？」楊睿和其他皇女都愣住了，不解地看向月蠻。
……
與此同時，一處僻靜的山崖草地上。
青鬃馬悠閒地啃食著薄雪下新生的鮮嫩青草，不時抬起頭，甩動尾巴，看一眼遠處依偎在一起的兩位主人，發出滿足的響鼻聲。
陽光透過稀疏的雲層灑落，在山崖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遠處群山連綿，林海起伏，暫時遠離了廝殺與血腥，此處顯得格外寧靜。
姜玉嬋靠在白璃肩頭，銀髮如瀑般鋪散在白璃的墨色衣裙上。
她一隻手被白璃握著，另一隻手則無意識地玩著白璃垂落的一縷髮絲。
此時，白璃正講述著這大半個月在欽天監總部的所見所聞。
從觀摩根本圖錄，到潛入萬妖窟與鬼王達成的詭異交易，再到守陵人那裡得知關於欽天監由夜遊巡創立、壽魈計劃、千年秘辛以及域外天魔……
她的語速平緩，但所說的每一件事，都足以顛覆常人認知，衝擊著聽者的心神。
雖然守陵人曾警告過她，決不能將這些透露出去，但對這個妹妹，她顯然無需考慮這些。
姜玉嬋起初還一邊聽，一邊悄悄吃點姐姐的豆腐。
但聽著聽著，她手上的動作慢慢停了，身體也逐漸繃緊。
到後來，她整個人都愣住了，微張著嘴，灰濛濛的眸子望著白璃的側臉，瓷白的小臉上滿是不可思議。
特別是在聽到欽天監竟是由初代夜遊巡所建立，以及後來因理念不同爆發的內戰時，她整個人都呆住了，久久無法回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