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位老婦人。
臉上布滿皺紋,神態看起來十分平靜,卻不怒自威。
她穿著一身灰色粗布衣裙,外面罩著一件羊皮襖,頭髮花白,在腦後挽成一個簡單的髻,用一根木簪固定。
彷佛只是一個在雪山下放牧為生、飽經風霜的普通老奶奶。
論起氣質和模樣,她甚至遠不及谷地營地的秦首領那般有領袖氣度,也不及薛神醫那般仙風道骨。
平凡,蒼老,甚至有些孱弱。
也難怪欽天監耗費巨力也查不出教主的身份。
就算是在某處命案現場,見到這麼一位看起來行將就木的老奶奶。
第一反應恐怕也會下意識地以為是看熱鬧的普通牧民,絕不會將她與拜香教教主聯絡起來。
然而,不知為何,在看到這位傳說中拜香教教主真容的瞬間,白璃心中卻划過一絲熟悉感。
彷佛在什麼地方,曾經見過這張臉。
可以她現在的記憶力,如果真的見過此人,又怎麼可能會想不起來?
就在白璃暗自思索的功夫,拜香教主已經走到幾人面前。
她先是看了一眼面帶不忿的赤衣聖女,那目光平靜無波,卻讓曲珍立刻低下頭。
隨即,目光落在了白璃的臉上,似乎發現了什麼有意思的事情,嘴角露出一抹怪異的笑容。
「先進去吧,等所有人都到了再開會。」教主的聲音蒼老而平和,聽不出喜怒。
「是,教主。」曲珍再次躬身行禮,然後狠狠瞪了白璃一眼,這才帶著自己的黑袍護衛,率先朝著最大的那頂白色帳篷走去。
白璃與風謠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兩人不再言語,亦步亦趨地跟在教主和曲珍身後,朝著帳篷走去。
「剛才……她的眼神是什麼意思?」風謠忍不住低聲問道。
白璃眉頭緊皺,同樣壓低聲音:「她發現我們了。」
「什麼?!」風謠心中大驚。
沒錯,剛才那一瞬間,白璃分明感受到了教主的目光,並非停留在她幻形後的外表上,而是彷佛穿透了幻形靈法的偽裝,直接落在了她真實的臉上。
可對方既然看穿了偽裝,為何沒有當場拆穿?
風謠的手已經悄然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那我們怎麼辦?殺出去?」
白璃微微搖頭,目光掃過前方的背影:「先別急,走一步看一步,她既然沒有立刻發難,或許另有打算。」
此時,幾人已經穿過冰冷的雪地,來到了最大的那頂白色帳篷前。
掀開門帘,一股熱流撲面而來,與外面的嚴寒形成了鮮明對比。
帳篷內部足以容納數十人而不顯擁擠。
地上鋪著厚厚的羊毛地毯,隔絕了雪地的寒氣。
帳篷中央燃燒著一團熊熊的營火,跳躍的火光將整個空間映照得忽明忽暗,也將帳篷內外分割成了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此時,赤衣聖女曲珍已經落座,臉上依舊帶著怒火,顯然還在為剛才被無視的事情耿耿於懷。
白璃目光快速掃過帳篷內部。
兩側的坐位顯然是按堂口劃分。
她還在猶豫應該坐在哪裡,教主伸手指了指曲珍對面的一個空位,對白璃道:「坐吧。」
白璃聞言,心中念頭急轉,面上卻不動聲色,依言走過去,在指定的位置坐下,擺出一副眼觀鼻、鼻觀心的姿態。
風謠則很自覺地站到了白璃身後側方。
過了片刻,帳篷外又有腳步聲響起。
這一次進來的是幾名武者,有男有女,穿著各異,但無一例外,身上都散發著屬於先天武者的強橫氣息。
他們進入帳篷後,先是恭敬地向坐在主位上的教主行禮,然後才各自找到位置落座。
白璃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眾人,根據梅朵拉姆之前提供的情報,在心中一一對應。
四個堂口的左右使者,赤袍、青衣、紫衫三位聖女以及幾位先天境界的護法。
粗略一數,單單這一個小小的帳篷里,便聚集了超過十位先天武者。
也難怪小國難以對付他們,這樣的實力即便是放在大昭,也至少需要兩個道的夜遊巡集結成大軍團才能展開圍剿。
除了青衣堂的右護法花解語的位置空缺外,拜香教四大堂口的高層,竟全數到齊。
與梅朵拉姆同屬白蓮教的兩位使者,坐在白璃同一側稍後的位置。
與梅朵拉姆同屬白蓮教的兩位使者坐在白璃一側,主動與她打了招呼。
但已經被看穿幻形靈法的白璃,此刻也懶得再偽裝梅朵拉姆那略帶悲憫的清冷姿態。
只冷冷地瞥了兩人一眼,便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在了主位的教主身上。
那兩位白蓮使者被這冷淡的一瞥弄得有些茫然,彼此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疑惑,但礙於場合,也不好追問,只得訕訕地坐正了身體。
就在這時,主位上的老婦人,終於緩緩開口:「既然人已經到齊了,我們便開始吧。」
話音落下,帳篷內原本還有些細微的交談聲瞬間消失。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挺直了腰背,坐直了身子,神情中不自覺地帶上了幾分狂熱與敬畏,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教主身上。
「四天後就是聖主降臨的日子。」教主的目光緩緩掃過在場每一個人,包括偽裝成梅朵拉姆的白璃,「我們這麼多年的努力,隱忍,犧牲,終於將要迎來回報。」
「適時,我們在座的各位,都將是這場偉大變革的見證者和經歷者,當然……」
她頓了頓,渾濁的眼眸中似乎有奇異的光芒閃過,「也是受益者。」
她的聲音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力量:「我們的靈魂,將獲得后土娘娘的庇護,脫離凡胎肉身的束縛。」
「我們的生命,將得到永存,與天地同壽!」
「我們將成為新世界的第一批神祇,執掌權柄,享無盡榮光!」
「讓我們讚美后土娘娘,讚美新世界!」教主舉起枯瘦的右手。
「香火燃盡凡塵骨,青煙直上九重天!」下方眾人齊聲應和,聲音洪亮,充滿了狂熱。
「拜請聖靈尊降世,賜我永世與長生!」
「聖火不滅,香灰永存!」
「聖火不滅,香灰永存!」
「……」
口號一聲高過一聲,在場所有人的臉上都涌動著近乎癲狂的激動與虔誠。
白璃冷眼旁觀,一時間竟也分不清,這些人究竟是真心如此信奉后土,還是如同梅朵拉姆一樣被長期洗腦控制。
口號重複了數遍。
眾人方才在教主的示意下慢慢停下,但每個人眼中那灼熱的光芒卻並未消退,反而更加熾烈。
教主緩緩點頭,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彷佛在說「人心可用」。
最後,她的目光停在了梅朵拉姆的位置:「白蓮聖女,可是有什麼想要說的?」
這問話看似尋常,但在剛剛結束狂熱宣誓的此刻,卻顯得格外突兀。
白璃心道終於來了。
她也很想知道,這位深不可測的教主,明明已經看穿了幻形靈法的偽裝,卻一直沒有拆穿,反而將她引入聚會到底意欲何為?
於是,在眾人疑惑的目光注視下,白璃緩緩起身。
她沒有立刻回答教主的問題,而是環顧了一圈帳篷內這些拜香教的高層,然後才將目光重新投向主位上的老婦人。
「我確實有些事情,想要請教教主。」
「但說無妨。」教主微微頷首,似乎很期待她的發言。
「拜香教傾盡全力,甚至不惜獻祭榮國六百萬生靈,也要復活后土神像。我想請問教主,你們這麼做的目的,到底是什麼?是為了拯救全人類……還是說,僅僅是為了你自己?」
此言一出,帳篷內瞬間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老婦人面容平靜,臉上帶著笑意道:「當然是為了全人類,為了在即將到來的大劫中,為人族保留一線生機,開闢一方淨土。」
「為了全人類?」白璃繼續道,「那為何得道、受益、成為神祇的,都是拜香教的人?而承受苦難、被獻祭、家破人亡的,卻是榮國那六百萬無辜百姓?」
「聞道有先後,渡人亦有緣法。」教主的聲音依舊平穩,「我拜香教眾,為了這天下蒼生,為了迎接后土娘娘降臨,鞠躬盡瘁,死而後已,自然應當享有先行一步的優待。待新世界建立,眾生皆可得渡。」
「為了天下?鞠躬盡瘁?」白璃繼續道,「是指你們四處殺人製造鬼域,挑動內亂,還是指如今這準備獻祭榮國六百萬百姓的血祭大陣?用無數人的屍骨和魂魄,鋪就你們少數人成神的路?」
「梅朵拉姆!」教主的臉上再難維持剛才的平靜與威嚴,一絲怒火從她眼底升騰而起,「你根本不知道人類未來將會面臨什麼樣的存在,你也不知道我為此付出了多大的代價。」
「六百萬?」
「你覺得六百萬很多嗎,你可知道,若不犧牲這六百萬人,將來死的會是整個人類。」
說到這裡,老婦人的情緒似乎有些失控,她下意識地抬起枯瘦的右手,用拇指摩挲著自己左手無名指上佩戴的一枚造型古樸怪異的戒指。
這個細微的動作,讓白璃精神一震。
她終於知道,為什麼剛才第一眼看到這位教主時,會感到一絲莫名的熟悉了。
若只是那枚造型獨特的戒指,或許還可以解釋為歷代教主傳承的信物。
可那個摩挲戒指的小動作,她在守陵人展示的千年前幻境中也見過。
拜香教的教主,就是一千年前從欽天監叛逃的香火派首領,時雨!
也難怪欽天監耗費無數人力物力,這麼多年都查不到拜香教教主的真實身份。
原來自始至終,這位神秘的教主,根本就是同一個人。
可時雨是怎麼活過這一千多年的?
她的身上並沒有被妖魔血肉同化的痕跡,也沒有長期服用醒靈丹和陽壽丹後那種麻木僵化的感覺。
香火神道封閉後,天地靈韻衰退,即便是最強的宗師境武者,壽元也很難突破兩百歲大限。
她是如何做到的?
但現在,白璃沒有時間去深究這些。
因為時雨的話,給她丟擲了一個異世界版本的電車難題。
當你掌握著一根能夠控制命運的搖杆,一邊是坐視全人類在未來被域外天魔毀滅。
另一邊是主動犧牲掉六百萬榮國百姓,用他們的生命和靈魂作為祭品,換取一個可能拯救世界的機會。
你會怎麼選?
時雨顯然認為她的選擇是正確且必要的,是為了更大的善而不得不行的小惡。
「所以,」時雨的聲音悲憤,「你根本就不知道我們將會面對什麼!」
「我知道。」白璃打斷了她。
「你知道?!」時雨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對方會如此回答。
「域外天魔,壽魈計劃,香火派,以及……反叛。」
在白璃說出「反叛」二字的瞬間,時雨的臉上終於控制不住地露出一抹驚慌之色。
她猛地從座位上站起,枯瘦的手指指向白璃:「你……你是艾嘉的人!」
「不是。」白璃搖了搖頭。
時雨神色陰沉不定,目光死死盯著白璃:「既然你不是艾嘉的人,那你也應該清楚域外天魔的威脅,清楚我們面臨的絕境!」
「你應該明白我這麼做的意義到底是什麼,為什麼還要質疑我的決定?!」
此時,帳篷內的其他人已經徹底懵了。
剛開始他們以為這只是教主與白蓮聖女之間一次關於教義的小小辯論或考驗。
以前也不是沒有過,但無一例外都被教主淵博的知識和堅定的信念所說服。
但現在看來,這位白蓮聖女本身似乎就有大問題。
不少人下意識地握緊了兵器,目光不善的怒視著梅朵拉姆。
風謠也下意識向前一步。
即便她清楚在座的任何一位都比她強。
而白璃,似乎並沒有注意到周圍那些變得不善的目光。
她迎著時雨憤怒而驚疑的目光,繼續開口道:「不,我並沒有質疑你應對危機的必要性,我質疑的,是你對於整件事情的判斷,以及你選擇的解決路徑。」
在時雨驚訝的目光中,白璃緩緩上前一步:「六百萬與全人類,你想讓我在犧牲少數保護多數和無人有權決定他人性命之間做出選擇?」
時雨咬了咬牙:「難道不是?這是唯一的選擇。」
「我反駁的正是這一點。」白璃的聲音提高,「你憑什麼斷定,犧牲了這六百萬榮國百姓,就一定能救下剩下的全人類?」
「你憑什麼認為,復活了后土神像,就一定能對抗域外天魔?你的依據是什麼?是千年前殘缺的記載?是你個人的推演?還是……僅僅是你一廂情願的憧憬?」
時雨的呼吸為之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