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個臉上有刀疤的漢子被打斷談興，不滿地瞪了他一眼，嗤笑道：「債主子找上門了不成？看把你嚇得！」
帳篷里頓時響起一陣轟笑聲，充滿了快活的氣息。
卻聽那名叫扎西的青年喘著粗氣，急聲道：「不、不是……是白蓮聖女！聖女冕下降臨了！就在帳篷外面！」
噗嗤——
正笑著的幾人彷佛被掐住了脖子，笑聲戛然而止。
刀疤臉漢子手裡的羊油餅「啪嗒」掉在火爐邊。
幾人面面相覷，慌忙站起身，手忙腳亂地整理著本就凌亂的衣袍。
「還愣著幹什麼！」另一個看起來像是頭目的漢子低聲喝道，「還不快請……不對，我們出去迎接！」
眾人這才反應過來，連忙魚貫而出。
帳篷外不遠處的陰影里，靜靜地立著兩道身影。
前面一位，穿著雪白的天衣，面容悲憫，正是四大聖女之一的白蓮聖女梅朵拉姆。
她身後半步，站著一位身材魁梧的護衛，自然便是白蓮護法多吉。
幾名拜香教教眾快步來到近前，不敢直視聖女聖顏，齊刷刷跪倒在地，額頭觸地，用無比恭敬的語氣道：
「拜香教青衣堂管事見過聖女、護法。」
幾名青衣堂教眾齊刷刷跪倒在地，額頭觸地，姿態恭敬，顯然十分緊張。
「起來吧。」白璃微微頷首，聲音模仿得惟妙惟肖。
「謝聖女。」
幾人站起身，為首的管事小心翼翼地上前半步，低聲道：「聖女冕下，您……您來得是否有些早了？教主吩咐的時辰還未到。」
這一次，白璃尚未開口，旁邊的風謠已經冷哼一聲，上前一步道：「哼！冕下來的早與不早，與你們何干？」
「教主召見，難道還要我等在外苦等不成？還是說，你們青衣堂連這點規矩都不懂了？」
剛起身的幾人被這突如其來的呵斥嚇得一哆嗦，又急忙跪下，連聲道：「不敢，屬下不敢！護法息怒！是屬下多嘴了！」
風謠又冷哼一聲，將跋扈護法那目中無人的模樣學得惟妙惟肖，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少廢話！帶路吧，我們現在就要進會場面見教主！」
剛才被呵斥一頓的管事哪裡還敢多言，額角滲出冷汗，急忙應道：「是是是！屬下這就帶路！」
他轉身對另外幾名教眾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們繼續在外望風，自己則躬著身，引著白璃和風謠走向帳篷深處。
帳篷內部比預想中要大許多，但陳設與其他牧民帳篷並無太大區別。
牆上掛著幾張鞣製過的獸皮，中央擺著一個滿是油脂的鐵爐，地上鋪著氈毯，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羊膻味和塵土氣。
管事走到帳篷最裡面，彎腰掀開一塊邊緣已經磨損的羊毛地毯，露出下面一塊毫不起眼的木板。
他扣住木板邊緣的凹槽，用力向上一提，木板應聲而開，露出一個向下延伸的階梯入口。
白璃目光平靜地掃過那入口，又瞥了管事一眼。
管事低著頭，側身讓到一旁，顯然沒有領路下去的意思。
沒有猶豫，白璃神色淡然，邁步便踏入了那向下的階梯。
風謠緊隨其後，高大的身軀幾乎堵住了入口大半光線。
隨著身後木板被管事重新合攏的沉悶聲響，周圍瞬間陷入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
「這裡是哪兒？這麼黑怎麼走？」風謠壓低的聲音在狹窄的通道內響起。
白璃一時間也有些拿不準。
梅朵拉姆只說了接頭點的位置和進入方式，卻沒提過這地道內部的細節，更沒說過裡面會如此黑暗，且似乎別有玄機。
不過，二人都不是弱者，五感遠超常人，此刻眼睛已經初步適應了黑暗。
靠著武者出色的視覺，勉強能夠看清近處粗糙的土質牆壁和腳下陡峭向下的石階輪廓。
「小心些，繼續向前走一段再說。」白璃輕聲回應。
風謠「嗯」了一聲，手悄悄搭在了儲物法器上，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
石階陡峭，一路向下，彷佛要通往地心。
兩人保持著警惕，默不作聲地前行。
然而，越走越是驚訝。
這台階彷佛沒有盡頭一般。
無論她們如何前進，前方始終是向下延伸的階梯，後面依舊是階梯，看不到終點，也聽不到除了她們自己腳步聲和呼吸聲之外的任何動靜。
而當她們偶爾回頭時，驚異地發現，那塊蓋住入口的木板，似乎就在身後不遠處，彷佛她們一直在原地踏步，或者這階梯本身就是一個迴圈。
顯然，這絕不是普通的台階或地道。
而且，白璃心中升起一種莫名的熟悉感。
之前在前往大昭欽天城時，劉莽駕車帶著她和趙菲，在那些看似尋常的山間小道中穿行，當時她便覺得有些奇怪。
馬車並未明顯改變方向，前方卻彷佛有無盡的道路，一夜之間便從雙慶府抵達了欽天城。
如此看來，不管是通往欽天城那神秘總部的路徑，還是眼前這拜香教的秘密據點通道，都不是普通方法能夠抵達的。
它們似乎共享著某種類似的核心機制。
可開啟這「門」的共同之處到底是什麼呢？
白璃停下腳步，也攔住了更在身後的風謠。
她捏著自己光滑的下巴，在黑暗中駐足思索。
兩次經歷看似毫無相同之處。
一次是乘坐馬車在山林間穿行，一次是步行進入地下階梯。
不管是周圍的環境，還是行動的方式都截然不同。
唯一有點關聯的……似乎就是環境同樣黑暗？
欽天監的馬車上，她們被要求蒙上眼睛。
而這裡，則是地底。
等等，黑暗！
白璃腦中靈光一閃。
她有一次環顧周圍，靠著武者頂尖的視覺，她還能勉強看清近處的台階和岩壁紋理。
但若是普通人，或者視覺稍弱些的武者，在此等絕對黑暗中，恐怕早已伸手不見五指，只能摸索前行。
莫非問題就出在這裡？
這通道的異常，需要特定的條件才能觸發或透過。
而黑暗，正是條件之一？
「我們閉上眼睛試試。」白璃忽然開口。
風謠愣了一下：「有用嗎？」
「不知道，姑且嘗試一下。」白璃語氣平靜。
她回想起當初在馬車上的感覺，那種空間錯位、時間流逝異常的模糊感知，或許並非錯覺。
風謠點頭，沒有多問。
她先一步緊緊閉上了眼睛。
白璃也隨之合攏雙眼，徹底放棄了視覺，僅憑對方向的模糊感知邁開步伐，繼續沿著階梯向下走去。
眼前一片漆黑，腳下是堅硬冰冷的石階。
依舊是向下的台階，依舊彷佛沒有盡頭，周圍的寂靜和陰冷感也未曾改變。
但二女並未急躁，一步步穩健地向下。
時間在絕對的黑暗中失去了意義。
不知走了多久，幾十步？
幾百步？
還是僅僅幾步？
直到……
呼——！
一股凜冽如刀的寒風毫無徵兆地撲面而來。
周圍的溫度在剎那間驟降了幾十度，從地底的陰冷瞬間變成了刺骨的嚴寒。
白璃猛地睜開雙眸。
映入眼帘的，不再是漆黑狹窄的地道岩壁，而是一片湛藍得近乎透明的穹頂，陽光毫無遮擋地灑落，有些刺眼。
腳下是堅硬冰冷的岩石和厚厚的積雪，反射著炫目的白光。
凜冽的山風呼嘯著卷過，帶著雪沫打在臉上，生疼。
她此時已經不在那彷佛無盡的地道之中，而是身處一座巍峨雪峰的巔峰。
四周是陡峭的懸崖和連綿的雪山，雲霧在腳下翻湧，天地蒼茫。
看來自己沒有猜錯。
不管是欽天城還是拜香教，都採用了相同的辦法。
畢竟盪出時雨也是欽天監的人，顯然掌握並使用了同一種開啟「門」的方式。
只是不知這究竟是類似血祭大陣那樣的邪異法陣，還是源自中古時期遺留下來的某種空間類法寶。
「看那邊。」旁邊傳來風謠哈出一口白霧，指向遠處。
白璃聞聲轉頭，順著她所指的方向望去。
只見在雪峰另一側一處相對背風的凹陷處，搭建著幾頂巨大的白色帳篷，顏色幾乎與周圍的雪地融為一體，若不細看，幾乎難以發現。
「那裡應該就是拜香教的總堂了吧，沒想到居然是在雪山上。」
風謠望著那陡峭險峻、幾乎垂直的懸崖，聲音裡帶著一絲驚訝。
這等陡峭程度，尋常武者難以攀爬，即便是先天武者，若無特殊手段或路徑，想要平安登頂也絕非易事。
也難怪這麼多年一直找尋不到。
「先過去看看。」白璃低聲道。
「好。」風謠點頭。
可就在二人剛準備動身時，身後不遠處的雪坡上，突然傳來一陣踩踏積雪的腳步聲。
白璃回頭。
只見瀰漫的雪霧中，緩緩浮現出兩道身影。
對方的穿著打扮，與此刻幻形後的白璃和風謠幾乎完全相同。
為首的女子，穿著一件鮮艷如血的紅色「天衣」，款式與白璃身上的白色天衣類似，但顏色截然不同，在雪地中格外醒目。
她身旁跟著一名同樣黑袍罩體的高大男子。
剛一照面，那紅裙女子目光掃過白璃，眉頭立刻皺了起來：「白蓮聖女？你們怎麼會在這裡？！」
在看到對方穿著、尤其是那身醒目紅裙的瞬間，白璃已經知道了此人的身份。
梅朵拉姆在交代情報時特意提及，拜香教眾中最需要警惕的有兩人。
其一是神秘莫測的教主，而另一位則是眼前之人。
赤衣堂聖女，曲珍。
之所以要警惕她，並非這位赤衣聖女實力有多強或地位多特殊。
而是因為曲珍與梅朵拉姆之間素有舊怨，兩人一直不對付，見面少不了針鋒相對。
俗話說，最了解你的往往是你的敵人。
面對曲珍，任何細微的破綻都可能被放大。
不過梅朵拉姆也給出了對策，那就是直接無視。
無論這位赤衣聖女如何挑釁、譏諷，只需保持冷漠，不予理會即可。
過多的辯解或反應，反而容易露出馬腳。
於是，白璃只是淡淡地瞥了曲珍一眼，彷佛只是看到一塊路邊的石頭，然後便轉過頭，繼續邁步朝著遠處的白色帳篷走去。
被赤裸裸地無視，曲珍呼吸一滯，白皙的臉頰瞬間漲紅，隨即大怒：「梅朵拉姆！你聾了嗎？沒聽到我在和你說話嗎？！」
她快步追上，擋在白璃面前，「血祭任務完成了嗎，你就敢提前回來？你這傢伙一定是偷懶沒有完成任務就回來了，否則怎麼可能比我還先到！」
白璃腳步不停，甚至眼神都未再給曲珍一個，腳下方向微微一轉，便從她身側繞了過去，繼續前行。
又一次被徹底無視，曲珍胸脯劇烈起伏，顯然氣得不輕，眼中閃過一抹厲色：「你在找死！」
話音落下，她右手虛抬，一縷精純的香火之力在她掌心匯聚，迅速凝結成一柄森白猙獰骨刀，刀鋒直指白璃後背。
此時白璃不能輕易出手。
風謠反應極快，立刻橫跨一步，魁梧的身軀攔在了白璃與曲珍之間，腰間彎刀已然出鞘半寸，寒光凜冽。
沉聲道：「赤衣聖女，請自重！」
「自己不動手，讓護法攔著？」曲珍冷哼一聲，手中骨刀白芒吞吐，殺意凜然，「梅朵拉姆，你以為我就不敢殺了他？！」
她顯然將風謠當成了真正的多吉。
可就在她即將催動骨刀，香火之力劇烈波動，似乎真要動手的剎那——
「夠了。」
一道蒼老、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威嚴的女聲，從遠處那幾頂白色帳篷的方向傳來。
赤衣聖女曲珍身體猛地一頓，臉上怒容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敬畏與不甘。
她狠狠瞪了白璃背影一眼，手中那柄森白骨刀如同冰雪消融般迅速潰散，化為點點白光消失。
她立刻轉身，面向帳篷方向，右手撫胸，左手虛托在身側，行了一個拜香教禮節，低頭恭聲道：「赤衣聖女曲珍，見過教主。」
教主？！
此時正背對著帳篷方向的白璃，瞳孔驟然一縮。
她也沒想到，會在這裡，在這種情況下，遇見拜香教那位神秘莫測的最高首領。
畢竟根據欽天監的情報，這麼多年以來，耗費了無數人力物力，都沒能查出拜香教教主的真實身份，甚至連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無從得知。
心中瞬間轉過千百個念頭，但現實中只猶豫了極短的一息。
白璃迅速調整表情和姿態，學著曲珍的模樣行禮道：「白蓮聖女梅朵拉姆，見過教主。」
「都起來吧。」
那蒼老平和的聲音再次響起，似乎近了一些。
隨著視線上移，白璃終於看清了來人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