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是艾嘉支援的壽魈派,還是你堅持的香火派,說到底,都是基於對上古、中古那兩次天魔戰爭零碎記載的推演,是你們在未知恐懼下產生的憧憬。」
她的目光掃過帳篷內那些開始露出思索神色的拜香教高層:「但你和艾嘉,都有一個共同的問題,就是『犧牲』。」
艾嘉選擇犧牲一代代夜遊巡,將她們改造成壽魈。
時雨選擇犧牲六百萬無辜百姓,用他們的魂魄獻祭神像。
在她們的認知中,犧牲是必要的代價,是通往勝利的惟一路徑。
「可是,」白璃話鋒一轉,「卻沒有人去研究,域外天魔為何會入侵,它們從何而來,因何而來,即便你們透過犧牲暫時解決了這一次的危機,那麼下一次呢?下下次呢?」
「問題的根源,從來就不是犧牲哪一邊,而是域外天魔這個矛盾本身。」
她頓了頓:「我們要做的,不是在內部分裂,不是在犧牲誰的框架里內耗、自我感動。」
「而是要跳出這個框架,找准問題的本質。」
「然後,要跳出這個框架,找准問題的本質,而不是將屠刀揮向自己人,還美其名曰必要的犧牲!」
聽完白璃這一番話,時雨愣在了原地,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一時竟無法反駁。
帳篷內陷入了一片詭異的寂靜,只有營火燃燒的噼啪聲。
許多拜香教高層的臉上露出了茫然、震驚、乃至動搖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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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從未從這個角度思考過問題。
犧牲,真的是唯一的、正確的路嗎?
教主千年來的堅持,是否從一開始就陷入了思維的誤區?
良久,時雨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你這套說辭……是哪裡來的?」
她無法理解,一個看起來如此年輕的女子,為何能說出如此犀利的言論。
白璃迎著她的目光,坦然道:「前世我曾偶然聽過的道理。」
她前世雖然還沒來得及上大學就穿越到了這個世界。
好像……確實是這個道理?
帳篷內,教眾們陷入一片詭異的寂靜。
見此模樣,主位上的老婦人,徹底慌了。
她苦心經營千年,凝聚起這批狂熱的信徒,構建起拜香教龐大的體系,眼看計劃即將成功,豈能容忍被一個來歷不明的女子三言兩語動搖根基?
「你們!」她猛地站起身,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不要聽她胡言亂語,她根本不是梅朵拉姆,她是欽天監派來的間諜,故意離間我們,破壞聖主降臨的大計!」
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齊刷刷地聚焦到白璃身上。
「你大可不必如此污衊於我。」白璃的臉上露出一抹冷笑,目光平靜地迎向時雨,「我想請問教主大人,你剛才所說的另一句話,可還作數?」
時雨瞳孔微縮,下意識問道:「哪句話?」
話一出口,她心中便暗叫不好,明知對方言辭犀利,自己竟還順著她的話頭走。
「那就是你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全人類。」白璃一字一句說道。
「當然!」時雨立刻挺直了背脊,試圖重新凝聚威嚴,「我所做一切,皆是為了在域外天魔降臨之時,為人族保留火種,開闢淨土,此心天地可鑑!」
「哦?」白璃,「那請您解釋一下,教主大人。」
「你口口聲聲為了全人類,為了蒼生未來,為何你自己……卻能活過這千年歲月,容顏不老,壽元綿長?」
她頓了頓,目光逐漸尖銳起來:「莫非,是因為你動用了后土神像的神力,來維持自身不滅……時雨?」
這個名字如同驚雷般在帳篷內炸響。
在場所有拜香教高層,無論是各堂口的使者、聖女,還是護法,全都渾身一震,難以置信地看向主位上的老婦人。
時雨!
這是拜香教初代教主的名諱,在教中典籍記載里,那是千年前創立拜香教、帶領香火派脫離欽天監的偉大先驅,早已作古。
教主怎麼會是時雨,這女子在胡說什麼?
他們心中第一反應自然是不信,覺得這欽天監的間諜在信口雌黃,擾亂人心。
但,主位上的老婦人在聽到「時雨」這個名字的瞬間,臉上分明閃過了一絲慌亂。
雖然她立刻強行壓下,但那一閃而逝的失態,如何能逃過這些人的眼睛。
懷疑的種子一旦埋下,又豈會輕易消除?
若教主復活后土神像,真的只是為了她自己求得永生……
那他們這些追隨者,這些為了所謂「聖主降臨」、「新世界」而雙手沾滿鮮血的人,又算什麼?
難道只是教主用來達成個人私慾,獲取永生的工具和墊腳石嗎?
「你們別聽她胡說八道!」老婦人厲聲喝道,「她在挑撥離間,她是欽天監的走狗!」
「我胡說八道?」白璃冷笑一聲,步步緊逼,「那好,請教主大人告知我等,拜香教自創立以來,歷任教主仙逝後,都葬於何處?我等願開棺驗屍,一辨真偽,也好讓大家瞻仰歷代教主遺容,聊表敬意!」
這話可謂誅心。
拜香教宣揚教主代代傳承,但若只有一位教主活了千年,何來陵寢?
果然,白璃話音未落,青衣堂左使緩緩站起身。
對著時雨躬身行禮,語氣恭敬道:「教主冕下,屬下也覺得,若能知曉歷代教主安息之地,供我等後輩瞻仰祭拜,確是一件告慰先靈、凝聚教眾之心的大好事。還請冕下明示。」
說完,他還瞥了白璃一眼,嘴角甚至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若是他知道,青衣堂另一位使者花解語,正是死在眼前這位黑裙少女劍下,不知又會作何感想。
主位上的老婦人一時語塞。
許多道目光緊緊盯著她,等待她的回答,那目光中最初的狂熱與敬畏,此刻已摻雜了越來越多的懷疑與驚疑。
時雨知道,不能再猶豫了。
她深吸一口氣,臉上的皺紋似乎都舒展了一些,聲音也恢復了某種奇異的平靜:「不錯,我……就是時雨。」
她竟然承認了!
儘管已有預感,但親耳聽到教主承認自己就是千年前的初代教主時雨,帳篷內還是響起一片抽氣聲。
老婦人繼續道:「但復活神像,絕非為了我一己私慾的長生,而是為了天下蒼生,為了應對域外天魔的滅世之劫,至於我為何能活這麼久……」
她臉上露出痛苦與無奈:「並非我貪圖永生,恰恰相反,這是一種詛咒!」
「一種遠比死亡更痛苦的永生詛咒,我承受著常人難以想像的代價,苟活至今,就是為了完成使命,拯救人族!」
然而,下面的人根本沒聽她的解釋。
在他們聽到「我就是時雨」這幾個字時,看她的眼神就已經徹底變了。
那不再是看一位引領他們的教主,而是看一個活了千年、隱瞞了所有人、身份成謎的……怪物。
白璃見狀,立刻再添一把火:「長生是詛咒?簡直滑天下之大稽,諸位,你們信嗎?」
「你……你們別被她騙了!」時雨眼見自己誠信坦白絲毫沒有獲的手下的支援,有些慌不擇路,再次指向白璃,「她根本不是梅朵拉姆,她的目的就是破壞我們的計劃!」
「教主大可不必為了推脫而污衊我的身份。」白璃神色坦然,「不管我是不是梅朵拉姆,現在需要向諸位解釋清楚的人,是你,時雨教主。」
時雨咬著牙關,臉色難看無比。
她此刻心中充滿了懊悔,早知如此,剛才一見面發現對方是假冒的梅朵拉姆時,就該直接動手將其格殺。
原本只是臨時起意,想戲弄一下這個膽大包天潛入總部的欽天監夜遊巡,順便看看能否套出些欽天監的機密情報。
卻沒想情報沒套出來,反而被對方一番犀利的言辭逼到了牆角,連隱藏千年的真實身份都暴露了。
她怎麼也想不明白,這個看起來年紀輕輕的夜遊巡,怎麼會知道這麼多秘辛。
看著帳篷內一眾手下那驚疑不定、眼神閃爍的模樣,時雨知道,光靠言語已經無法挽回局面了。
她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似乎平復了情緒,從主位上站起身。
注意到她的動作,白璃心中警鈴大作,體內真炁悄然運轉至巔峰。
時雨飽含失望與痛心的目光,緩緩掃過在場每一個人:「共事這麼多年,我為聖教嘔心瀝血,帶領大家走到今天……你們,寧願聽信一個外來奸細的挑撥,也不願意相信我嗎?」
她嘆了口氣,語氣越發低沉:「唉,我現在真的很後悔,後悔當初……」
話音未落,她忽然臉色一變,猛地扭頭看向帳篷門口,厲聲喝道:「誰在外面?!」
這一聲厲喝突如其來,帳篷內所有人心中一驚,下意識地順著她的目光看向門帘方向。
帳篷的門帘被一股狂暴的氣勁猛地掀起,冰冷的寒風呼嘯灌入。
但外面空空如也,並無任何人影。
就在此時,一道璀璨到極致的恐怖刀光,毫無徵兆地在帳篷內亮起。
刀光如匹練,又如九天垂落的銀河,瞬間充斥了所有人的視野。
刀光斬落。
巨響震耳欲聾,整個雪山彷佛都隨之顫動。
狂暴的刀氣肆虐,將帳篷、積雪、乃至下方的凍土岩石,盡數絞碎。
白璃原本所站的位置,連同身後大片區域,被硬生生犁出了一道恐怖溝壑。
帳篷內其他人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和恐怖的刀威驚得連連後退,一些修為稍弱的更是被氣浪掀翻在地,滿臉駭然。
時雨緩緩收回那柄看似普通的長刀,臉上哪裡還有半分老態。
眼中精光閃閃,銳利如鷹隼,周身氣息澎湃如海,與之前那垂垂老矣的模樣判若兩人!
「我真的很後悔,」她聲音冰冷,帶著毫不掩飾的殺意,「為什麼沒有剛一見面,就殺了你!」
說話間,她的面容和身軀開始發生驚人的變化。
花白的頭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烏黑如墨。
臉上深刻的皺紋迅速平復消失,皮膚變得緊緻白皙,佝僂的身形變得飽滿豐盈……
幾個呼吸間,站在眾人面前的,已不再是那個行將就木的老嫗,而是一位看起來三十許歲,風韻猶存的成熟女人。
其容貌,與守陵人幻境中的時雨一模一樣。
「還有你們這群傢伙。」時雨冰冷的目光掃過帳篷內剩餘那些驚魂未定的拜香教高層,「太讓我失望了。」
「原本,我還想保留你們最基本的思維和判斷力,讓你們作為人來見證新世界的誕生。」
「現在看來,還不如一開始就把你們徹底洗腦,變成唯命是從的傀儡!」
眾人被她目光掃過,只覺得如墜冰窟,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臉上血色盡褪。
「教……教主冕下。」赤衣聖女曲珍最先反應過來,噗通一聲跪下,聲音發顫,「我們沒有想過要背叛您,我們只是……只是一時被那奸細迷惑!」
「是啊教主!我們對聖教忠心耿耿!」
「請您明鑑!」
其他人也紛紛跪倒,急聲辯解。
「忠心耿耿?」時雨嗤笑一聲,眼神愈發冰冷
她緩緩舉起長刀,刀尖指向眾人:「反正血祭大陣的準備工作已經基本完成,你們也沒有繼續存在的必要了。」
「跑!」
不知是誰聲嘶力竭地大喊了一聲,求生的本能瞬間壓倒了對教主的恐懼。
帳篷內,無論是使者、聖女還是護法,幾乎在同一時間爆發出全部速度,朝著帳篷各個方向亡命奔逃。
「想走?」時雨眼中厲色一閃,雙手結出一個複雜的手印,「香火燃盡凡塵骨,青煙直上九重天!拜我聖尊,奉我血肉!三炷通幽冥,一縷引神臨!」
咒文響起的瞬間,一股無形卻浩瀚的香火之力以她為中心轟然擴散。
千年時間,時雨早已掌握了武道和玄門兩種力量。
原本四散而逃的教眾們,身形猛地一僵,瞬間定格在原地。
最快的幾人距離那處隱藏的「通道」位置不過數丈之遙,卻再也無法邁出一步。
他們臉上充滿了驚恐和慌亂,眼珠瘋狂轉動,身體卻完全不聽使喚,連一根手指都無法動彈。
可就在這時,異變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