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刀氣肆虐而形成的煙塵廢墟之中,一點光芒毫無徵兆地亮起。
隨即化作一道凌厲無比的炁劍,以超越肉眼捕捉的速度,破開煙塵,直射時雨後心。
這一劍來得毫無聲息,又快又狠,時機把握得精妙無比。
正是時雨施展咒術控制教眾,心神分散的剎那。
若換做尋常武者,根本沒有時間反映。
但時雨畢竟是活了千年的老怪物,戰鬥本能極其敏銳,在劍氣及體的前一刻猛然警省,身形硬生生向側方橫移出半丈。
噗!
炁劍幾乎是擦著她的衣角掠過。
然而,那劍氣並未消散。
在觸地的剎那,劍身竟詭異地扭轉了九十度,如同擁有生命一般,凌空劃出一道銳利的折線,再次朝著剛剛站穩的時雨疾刺而去。
時雨心中大駭。
她活了千年,見識過無數武學功法,卻從未見過能夠空中變向追蹤的劍氣。
猝不及防之下,她只能倉促抬刀,朝著那道赤紅劍氣狠狠一盪。
鐺——!
又是一聲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巨響。
炁劍與刀身碰撞,爆發出狂暴的氣浪。
時雨雖然擋下了這一劍,但倉促間的格擋讓維持控制教眾的香火法印,出現了一絲鬆動。
那些被定住的教眾,只覺得束縛身體的恐怖力量驟然一輕。
雖然只有短短一瞬,但求生欲爆發的他們,哪裡會錯過這唯一的機會。
「走!」
「快!」
他們閉上雙眼,朝著雪地中某個特定的位置衝去,幾個閃爍間,竟真的憑空消失在了原地。
顯然已經透過「門」逃出了總部。
時雨臉色難看至極,她沒想到在自己眼皮底下,這些平日裡俯首帖耳的手下,竟敢如此果決地逃竄。
她冷哼一聲,手指再次抬起,結出一個與先前截然不同的法印,口中低叱一聲:「封!」
一股無形的波動以她為中心擴散開來,這次並非控制教眾,而是關閉了那些通往外界的「門」。
幾名動作稍慢的拜香教徒,身形一陣模糊閃爍,卻未能如先前同伴那般消失,而是被硬生生彈了回來,踉蹌著摔倒在雪地上。
他們臉上血色盡褪,眼中充滿了絕望。
這裡是雪峰之巔,四周皆是覆蓋著厚厚積雪和堅冰的垂直峭壁,罡風凜冽,環境極端惡劣。
即便是先天武者,若無特殊手段或路徑,想要安全下山也難如登天。
「門」被徹底關閉,他們相當於成了瓮中之鱉,插翅難逃。
直到此時,帳篷邊那團因之前刀氣激起的煙塵方才徹底散去,露出白璃略顯狼狽的身影。
姜玉嬋施展的幻形靈法早已在時雨那驚天一刀的餘波中破滅,此時的她以是本來的模樣示人。
她手中緊握著睚眥劍,依舊保持著揮劍的姿勢,劍身上藍紫色的光華尚未完全散去,兀自嗡鳴。
時雨臉上的神情已經不能用簡單的憤怒來形容。
她身為存活千年的宗師,拜香教教主,竟然被一個初入先天不久的後輩逼得後退數步。
甚至被對方抓住機會,以一道詭異劍氣干擾,導致部分教眾逃脫。
這對她而言,簡直是奇恥大辱!
「好好好!」她一連說了幾個好字,「已經好久沒有人能將我逼的後退過了。」
話音未落,她身上的氣勢開始節節攀升,彷佛解開了某種束縛。
腳下的積雪無聲消融,露出下方黑色的凍土。
她手中那柄看似普通的長刀,開始散發出令人心悸的寒芒。
宗師理論上來說與先天並無本質的生命層次區別。
當武者的修為到達人體極限,並將某一門兵器修煉到登峰造極、心意相通之境,便可稱之為宗師。
當然,宗師的下限或許只是比頂尖先天強上一線,但其上限卻高得可怕,對力量的運用已臻化境。
其中最具有象徵意義、也最恐怖的招式之一,便是眼前時雨所施展的「人兵合一」!
人與兵器彷佛融為一體,不分彼此。
刀即是人,人即是刀,發揮出無與倫比的恐怖威力與如臂使指的靈活度。
只見時雨的身影逐漸被一柄巨大的刀光籠罩。
那刀光通天徹地,在巍峨的雪峰之巔,宛如一根撕裂蒼穹的鋼針,直插雲霄。
恐怖的刀勢已經完全成型,引動了天象。
籠罩在雪山上空的厚重雲霧,竟被這股凌厲無匹的刀意攪動,化作一個緩緩旋轉的漩渦。
見此情形,白璃沒有任何猶豫,一把抓起旁邊因之前衝擊而昏迷過去的風謠。
體內真炁瘋狂運轉,白鶴戲蟒身法催動到極致,毫不猶豫地抽身疾退。
「想走?!」
刀光之中,傳來時雨冰冷徹骨的聲音。
那巨大的刀勢如同崩塌的泰山,帶著碾碎一切的威能,朝著白璃逃遁的方向轟然傾瀉而下。
刀光未至,凜冽的刀風已將沿途的積雪堅冰盡數撕裂,在地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溝壑。
就在那毀天滅地的刀光即將將白璃和風謠一同吞沒的剎那。
正在全力奔逃的白璃,右腳猛地一點地面,身形於疾馳中硬生生擰轉。
她單手扛著風謠,另一隻手反握睚眥劍,劍身之上,赤紅如血的劍芒驟然暴漲,彷佛一輪微縮的烈日在她手中綻放!
「催城!」
清冷的喝聲穿透刀風。
這一劍,她幾乎催動了體內所有的真元,二十四氣凝丹法瘋狂運轉,將力量壓縮到極致。
恐怖的赤紅劍氣自下而上,逆斬蒼穹,悍然迎向那劈落的巨大刀光。
轟——!!!
刀光與劍影在空中狠狠撞在一起!沒有預想中驚天動地的爆炸,反而出現了短暫的僵持。
赤紅劍氣死死抵住了那彷佛能斬斷一切的巨大刀鋒。
碰撞的中心,空間都彷佛扭曲了一下,迸發出刺目欲盲的光華。
刀光中的時雨臉上划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驚訝。
她沒想到,一個先天武者,竟能爆發出如此強悍的劍氣。
但隨即,這驚訝便被更深的猙獰與殺意取代。
此女天賦、心性、戰力皆屬頂尖,今日若讓她走脫,日後必成心腹大患。
「破!」
時雨嬌叱一聲,刀光猛然一盛,那凝練到極致的刀意轟然爆發。
咔嚓!
赤紅的「催城」劍氣終究難以持久,在這股更加強橫的力量衝擊下,瞬間崩碎成無數光斑,消散於凜冽的寒風之中。
但就是這短暫的僵持,為白璃爭取到了寶貴的喘息之機。
藉著劍氣破碎的反衝之力,她身形再次暴退,已然躍出數十丈,前方不遠處,便是雪峰邊緣那深不見底的陡峭懸崖。
「給我留下!」
時雨怒喝,刀光再起。
威勢依舊恐怖,緊追不捨,誓要將白璃斬於崖前。
白璃知道此時已無退路。
她將昏迷的風謠緊緊護在身前,猛地轉身,直面那追襲而來的刀光。
體內,九牛負岳功催動到極致,筋骨齊鳴,氣血如汞,一股蠻荒巨力自四肢百骸湧出。
二十四氣凝丹法更是瘋狂運轉,將殘存的所有真元毫無保留地灌注於雙臂與睚眥劍中。
身體更是染上了一層跳躍的雷霆電光。
電光噼啪作響,映亮了她如水的眼眸。
這一刻,她已然底牌全出!
「當——!」
「轟隆——!」
刀劍再次相交。
震耳欲聾的巨響彷佛要撕裂人的耳膜,狂暴的氣浪以碰撞點為中心呈環形炸開。
將方圓數十丈的積雪堅冰盡數震碎。
噗——!
白璃如遭重擊,口中鮮血狂噴而出,瞬間染紅了身上的白蓮聖女天衣。
握劍的虎口崩裂,鮮血淋漓。
睚眥劍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哀鳴,劍身上竟出現了細密的裂紋。
護體的丹霄鍛體功罡氣徹底破碎。
九牛負岳功撐不住如此恐怖的力量,骨骼傳來不堪重負的呻吟。
然而,刀光中的時雨臉上露出的卻不是得手的快意,而是驚愕。
雖然看似傷得極重,但對方……竟真的正面抗住了自己這近乎全力的一刀。
沒有被立劈,沒有被刀氣撕碎,甚至還有餘力藉著碰撞的衝擊力向後飛退。
懸崖已在眼前,下方是翻滾的雲海和深不見底的深淵。
白璃強忍著劇痛,以及體內翻江倒海般的氣血。
藉著刀劍碰撞產生的巨大衝擊力,毫不猶豫地向前一撲,帶著昏迷的風謠,如同折翼的飛鳥,縱身躍出了雪峰之巔。
凜冽到極致的罡風宛如刀片一般撲面而來。
腳下的雪峰景色飛速後退,眨眼間便隱沒在了濃稠如棉絮的雲霧之中。
視野被一片白茫茫所取代,只有急速下墜感。
一息後。
時雨的身影出現在懸崖邊緣,她眯起雙眼,銳利的目光穿透翻湧的雲層,死死鎖定白璃墜落時在雲團上撞出的痕跡。
這個高度,下方是嶙峋的冰壁和萬丈懸崖,先天武者墜落下去也必死無疑。
但時雨心中卻總有一種揮之不去的不安之感。
她可是當年壽魈計劃的創始人之一,親眼見證甚至參與了那些恐怖的怪物。
自然清楚欽天城懸棺崖壁上沉睡著怎樣一群怎樣的存在。
也正是因為這份忌憚,這麼多年來,拜香教才從不在大昭、大旭、坎國這三處地方發展勢力。
即便偶爾潛入,也是一觸及退,從不做出任何可能真正威脅到欽天監根基的事情。
可現在,自己的身份和計劃,已經徹底暴露在這個來歷神秘的夜遊巡面前。
若她真的僥倖未死,將訊息帶回欽天監……
不,絕不能賭這個可能。
時雨眼中寒光一閃,殺意更盛。
但眼下,追殺墜崖的白璃已不現實。
她緩緩轉身,走向那頂早已在戰鬥中破碎不堪的白色帳篷廢墟。
此時,那些未能逃掉的殘餘拜香教高層,已經又一次被她暗中種下的控制手段制住。
一個個滿臉驚恐,身不由己地跪倒在冰冷的雪地上,動彈不得。
時雨的神色逐漸變得冰冷,彷佛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
她身後,一尊彷佛由無數香火願力凝聚而成的虛幻神像緩緩浮現,輪廓模糊,卻散發著古老而威嚴的氣息。
彷佛來自亘古的詠唱聲在眾人腦海中響起。
慢慢的,教眾們眼中的恐懼與不甘逐漸被狂熱和虔誠所取代。
他們的表情變得麻木而統一,彷佛失去了自我。
當最後一絲意志也被虔誠吞噬,時雨終於開口:
「傳我法旨,獻祭儀式提前,明日此時,啟動榮國境內所有血祭大陣!」
眾教徒齊聲道:「謹遵法旨!」
……
金帳庭,漏刻司。
自白璃帶著風謠離開,前去探查拜香教接頭點後,姜玉嬋便一直處於一種莫名的心神不寧之中。
這種感覺很陌生,即便是之前短暫與姐姐分開,也從未出現過,彷佛有什麼重要的東西正在遠離。
她嘗試在房中修行金行靈法,試圖讓自己平靜下來。
但往日一看便懂、一學即會的靈法口訣,今日無論如何都難以入定,字句在腦海中盤旋,卻無法凝聚心神。
終於,她煩躁地放下記載靈法的玉簡,推開房門走了出去。
榮國漏刻司的院落與她在大昭其他城市見過的並無太大不同、
中央照例種著一棵有些年頭的黃桷樹,枝葉在微風中輕輕搖曳。
一片枯黃的葉子掙脫枝頭,緩緩飄落。
姜玉嬋下意識地伸出手,想去接住那片落葉。
可就在這時,叮鈴。
一聲輕微的脆響。
她腳踝上那串白璃親手為她系上的「綴鈴」,其中一枚鈴鐺的繫繩,竟毫無徵兆地突然斷裂。
那枚小巧精緻的銀鈴滾落在地,在青石地面上彈跳了兩下,最終靜止不動。
姜玉嬋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那片枯葉以毫釐之差,從她指尖飄過,緩緩落在了地上。
時間彷佛在這一刻停滯了。
她彎腰撿起鈴鐺。
灰濛濛的眸子裡滿是疑惑。
鈴鐺並未損壞,紅繩也完好無缺,怎麼會突然掉下來?
似乎想到什麼,銀髮少女瓷白的小臉上血色盡褪。
下一息,姜玉嬋已經提起裙擺奪門而出:
「小青!」
「吁律律——!!」
幾乎在她呼喊聲響起的同時,一聲嘹亮而急促的馬嘶從街角傳來。
穩穩停在她面前,烏黑的大眼睛裡充滿了疑惑,顯然不明白主人為何如此激動。
姜玉嬋翻身上馬:「姐姐出事了!走,出城!」
青鬃馬通靈,聞言立刻明白了事情的嚴重性。
它沒有像往常那樣興奮地嘶鳴奔跑,而是焦躁地在原地踏了幾步,打著響鼻,轉頭看向姜玉嬋。
該往哪個方向去?
姜玉嬋騎在馬背上,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在姐姐身上留下了特殊的香灰印記,理論上在一定範圍內可以感知到對方的大致方位。
但此刻,無論她如何催動香火之力去感應,都如同石沉大海,毫無回應。
顯然,白璃已經超出了香灰感應的最大範圍。
現在,唯一能夠依靠的,只有那冥冥中的直覺。
姜玉嬋閉上灰眸,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將所有雜念排除。
猛然間,她抬起手,毫不猶豫地指向金帳庭西北方向:
「那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