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鬃馬順著她所指的方向望去,那裡是一片終年積雪的高山。
看距離至少也有數十里的距離。
「吁律律——!!」
不再有絲毫猶豫,青鬃馬發出一聲長嘶,四蹄猛地蹬地,化作一道肉眼幾乎難以捕捉的青黑色殘影,朝著城外疾馳而去。
蹄聲如雷,驟然在金帳庭的街道上炸響。
此時正值午後,街道上人流如織,商販叫賣,牛羊慢行。
青鬃馬的速度太快了,如同一道失控的狂風。
沿途,受驚的牛羊四處亂竄,路邊的小攤被氣浪掀翻,行人驚慌失措地跌倒驚呼……
但姜玉嬋已經顧不得這許多了。
她伏低身子,緊緊抱住馬頸,銀髮在腦後狂亂飛舞,灰眸死死「望」著前方。
不過百息時間,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嘈雜的人聲被拋在身後,她們已經衝出了金帳庭的範圍,踏上了廣袤無垠的草原。
青鬃馬徹底放開速度,本就驚人的疾馳速度再次飆升,四蹄幾乎離地,化作一道貼著草尖飛掠的青影。
常人幾乎已經難以用肉眼看清馬背上那銀髮少女的模樣,只能看到一道模糊的流光划過草原,沖向遠方那白雪皚皚的巍峨群山。
只道是月女逐星,好不唯美。
……
在二人衝進雲層的瞬間,風謠便已經醒了。
劇烈的失重感和耳邊呼嘯的罡風讓她瞬間睜開雙眼。
她沒有詢問為何會陷入如此絕境,畢竟如果還有別的選擇,白璃也不會帶著自己跳下萬丈懸崖。
現在惟一要做的,就是想辦法活下來。
這個高度掉下去,即便是先天武者,也絕無生還可能。
她強忍著眩暈和臟腑因高速墜落產生的擠壓感,迅速掃視四周。
岩壁覆蓋著厚厚的堅冰,光滑如鏡,幾乎與地面垂直,而且距離她們下墜的軌跡甚遠,根本無法借力。
環顧周圍,除了翻滾的濃密雲霧,什麼都看不見,無處可逃。
「現在怎麼辦?」風謠的聲音在撲面而來的猛烈颶風中聽起來忽遠忽近。
白璃卻一直分神關注著身後上方,確認時雨沒有追來。
聽到風謠的問話,她沉聲道:「抱緊我。」
風謠沒有絲毫猶豫,立刻用盡全力環抱住白璃纖細的腰肢。
雖然此刻命懸一線,不合時宜,但懷中傳來的柔軟觸感還是讓她心中下意識地暗道一聲好軟。
就在這時。
兩道巨大的,由凝實真炁構成的璀璨光翼,猛然自白璃背後展開。
光翼邊緣流淌著淡金色的流光,在灰白的雲層中顯得格外耀眼奪目,彷佛神話中神明的羽翼。
光翼出現的剎那,二人飛速下墜的勢頭猛地一緩。
彷佛有一隻無形的大手向上託了一下。
但巨大的慣性帶來的撕扯力依舊恐怖,白璃喉嚨里發出一聲悶哼,臉色也白了白。
然而,「真炁化翼」雖能提供一定的升力和滑翔能力,卻並不足以徹底抵消從如此高度墜落產生的重力加速度。
下墜的速度雖有削減,卻依舊在不斷增加,耳邊的風聲悽厲如鬼哭。
很快,最後一團濃厚的雲霧被她們拋在身後,下方廣袤無垠的草原已清晰可見,並且正在視野中急速放大。
「不行,速度還是太快了!這樣落下去我們都會摔成肉泥!」風謠緊咬著牙關,急速逼近的地面讓她心臟狂跳。
突然,她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猛地轉頭看向近在咫尺的白璃側臉,大聲喊道:「答應我,幫我照顧好田田!」
說完,她雙臂用力,試圖掙脫白璃的懷抱,犧牲自己為白璃爭取一絲緩衝的機會。
然而,她猛地一推,卻發現自己的腰肢被白璃的手臂死死箍住,紋絲不動。
「別動,」白璃的聲音透過狂風傳來,「還有救。」
一望無際的草原盡頭,一道青黑色的虛影正以驚人的速度朝著她們預判的落點方向飛馳而來。
馬背上,銀髮少女的秀髮宛如隨風飄揚的絲綢,在身後拉出一道銀色的流光。
她伏低身體,緊貼馬頸,天眼玉死死鎖定著空中那兩個急速下墜的黑點,口中不斷催促:
「快!小青,再快些!!」
「吁律律——!」
青鬃馬發出一聲近乎悲鳴的嘶吼。
它早已在以全速狂奔了數十里,此刻口鼻噴出的白氣灼熱,渾身肌肉賁張顫抖,油亮的皮毛被汗水浸透,每一步踏下都帶著沉悶如擂鼓的喘息聲,彷佛下一刻就會力竭癱倒在地。
但在看到天空中的璀璨光翼後,青鬃馬體內不知從何處再次湧出一股力量。
嗤——!
細密的血珠從它全身毛孔中滲透而出,瞬間染紅了青黑色的皮毛。
速度竟再次提升一截,四蹄幾乎要離開地面。
終於,在距離落點還有十餘丈時,青鬃馬再也支撐不住,發出一聲哀鳴,四肢一軟,轟然向前撲倒在地。
神軀在慣性作用下,在草地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溝壑。
馬背上的姜玉嬋在它倒地前的一剎那高高躍起,一陣颶風拖著她緩緩落地站穩身形。
她甚至來不及檢視小青的狀況,灰眸死死鎖定空中越來越近的兩個身影,毫不猶豫地雙手結印。
左手結呼風印,右手結子午訣!
清叱聲響徹草原:
「風來!」
「指地化淵!」
以姜玉嬋為中心,方圓十里內的空氣彷佛瞬間凝固。
緊接著。
轟!!!
狂暴的颶風毫無徵兆地平地而起。
捲起漫天草屑塵土,由下自上,如同一條咆哮的土黃色巨龍,呼嘯著直衝雲霄。
風謠只覺得呼吸驟然困難,彷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嚨。
緊接著,一股沛然莫御的上升氣流狠狠撞在她們身上,下墜的勢頭被這狂風帶著猛地一滯,甚至向上抬升了數尺。
下一秒,二人便一頭扎進了一個巨大深潭之中。
噗通!噗通!
冰涼的潭水瞬間淹沒了她們,刺骨的寒意讓風謠精神一震,求生的本能讓她奮力擺動四肢,掙扎著破水而出。
「咳!咳咳!」
她大口大口地呼吸著草原上冰冷而新鮮的空氣,頗有一種恍若隔世、重獲新生的感覺。
另一邊,白璃爬上岸堤,抹去臉上的水漬。
還沒等她看清周圍環境,一個冰涼而柔軟的身體便重重撞入她懷中。
白璃愣了一秒,感受到懷中身軀輕微的顫抖,她抬起手,輕輕回抱住對方,拍了拍她的背脊。
「你怎麼會在這兒?」白璃。
她們跳崖的地點距離金帳庭極遠,姜玉嬋怎麼可能及時趕到?
「感覺。」
「感覺?」
「對。」姜玉嬋抬起頭「就是感覺……你很危險。」
白璃低頭看著近在咫尺的瓷白小臉,看著她被水浸濕緊貼臉頰的銀髮,心中最柔軟的地方被狠狠的觸動了一下。
可就在這時。
「糟了,小青!」姜玉嬋忽然想起什麼,猛地掙開懷抱,轉身朝著青鬃馬倒地的方向跑去。
白璃也立刻跟上。
只見青鬃馬癱倒在草地上,狀態極差,口吐白沫,渾身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
原本光滑的皮毛被鮮血和汗水浸透,更觸目驚心的是,它的脊柱部位明顯呈現出不自然的扭曲變形。
擁有【醫師】技能的白璃一眼便看出異樣。
急速狂奔數十里耗盡體力,最後又強行燃燒生命精血爆發,如今已然傷及本源,脊柱嚴重受損。
即便能保住性命,恐怕也再難像以前那樣肆意賓士了。
此時,風謠也踉蹌著走了過來,看到青鬃馬的慘狀,眼中閃過一絲痛惜。
她沒有絲毫猶豫,從隨身的儲物法器中取出一個精緻的白玉小瓶。
「這是?」白璃看向她手中的玉瓶。
「返本還源丹。」風謠解釋道。
白璃不自覺回頭看她。
這種丹藥她在欽天監的《器物錄》上看到過,位於名冊的最後一頁,是最為頂級的療傷聖藥之一。
具有起死人、肉白骨的奇效,甚至還能強健肉體、輔助修為突破。
對等的,兌換這種丹藥所需的「陽壽丹」數量也多得嚇人,絕非尋常夜遊巡能夠負擔。
風謠露出一抹苦澀的笑容:「本來是想要留給田田,看看能否對她的症狀有所幫助的。」
「但等我用光所有積蓄兌換下來後才知曉,這種丹藥對她的情況無效,便也失去了用處。」
她頓了頓,看向氣息奄奄的青鬃馬,「而且,這馬兒是為了救我們才如此搏命,我又怎能坐視不管。」
聞聽此言,白璃不再猶豫。
她上前,小心地扒開青鬃馬緊閉的嘴,風謠立刻將玉瓶中的丹藥倒了進去。
那丹藥呈淡金色,龍眼大小,散發著沁人心脾的異香。
白璃又取出猴兒葫,拔開塞子,也不管裡面還剩下多少珍貴的猴兒酒,一股腦全都倒進了青鬃馬喉嚨里,幫助它化開藥力。
「返本還源丹」的藥效在猴兒酒的催化下很快便開始起效。
只見青鬃馬劇烈抽搐的身體漸漸平復下來,口鼻不再溢位白沫,喘息聲變得平和悠長,狂跳的心臟速度也開始減慢。
甚至就連那被摔斷的脊椎,也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緩慢地自我復位、修復。
看到青鬃馬的狀態開始恢復,白璃稍稍鬆了口氣。
她蹲下身,輕輕撫摸著青鬃馬汗濕血污的脖頸,低聲道:「風謠說的沒錯,你捨命救我,我這個當主人的,又怎麼能輕視了你。」
「忍著點,我再送你一層造化。」
說完,白璃手中銀光一閃,布滿裂痕的睚眥劍已然出現在手中。
在硬接了時雨那宗師全力一擊後,這柄斬妖兵器受損不輕,劍身上裂紋密布。
不過,睚眥劍本身具有自我修復的屬性,只需好生溫養,過不了幾日便能恢復如初。
但此刻白璃的重心卻不在修復睚眥劍上。
她定了定神,隨即手腕輕抖,劍鋒在青鬃馬摔斷背脊的位置輕輕一划。
速度快到鮮血都還來不及滲出,她已將一物從銀魚手鐲中取出,閃電般嵌入了那正在生長癒合的脊柱骨縫之中。
那物事約莫巴掌長短,通體潔白如玉,卻又隱隱泛著金屬般光澤。
表面有天然生成的玄奧紋路,散發著一股古老而威嚴的氣息。
「這是……壓龍仙?!」旁邊的姜玉嬋忍不住低聲道。
白璃點點頭。
壓龍仙是由中古妖獸『虎蛟』脊骨所化的天靈寶具,對擁有龍族血脈的妖魔具有恐怖的壓制效果。
小青雖然開啟靈智,但其本身終究只是一匹劣等的西南馬,血脈上限有限。
猴兒酒剛開始效果明顯,到後來基本只剩下恢復體能的作用。
如今靠著『返本還源丹』的強大藥力,骨骼再融入虎蛟脊骨所化『壓龍仙』,便能徹底擺脫物種帶來的局限性。
在「返本還源丹」那近乎逆天的藥力作用下,白璃劃出的那道細小傷口眨眼間便癒合如初,連疤痕都未留下。
又過了十餘息,青鬃馬緊閉的眼瞼顫動了幾下,發出一聲低低的嗚咽。
隨即四肢動了動,竟一個翻身有些踉蹌地從地面站了起來。
它先是疑惑地低頭,檢查著自己煥然一新的身體,扭動脖頸,嘗試著邁動四肢。
隨即,它似乎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力量與輕盈,眼中爆發出驚喜的光芒。
開始繞著白璃、姜玉嬋和風謠三人不停奔跑轉圈,步伐從最初的生疏踉蹌,迅速變得流暢矯健。
「去,熟悉一下你的新身體。」白璃輕聲道。
「吁律律——!!」
青鬃馬發出一聲前所未有的清越長嘶。
它轉圈的方向忽的一擰,化作一道青黑色的閃電,朝著遠處的草原風馳電掣而去。
它的速度越來越快,四蹄踏地如擂鼓,身形幾乎拉出一道殘影。
這速度,甚至遠遠超過了它之前燃燒生命本源爆發時的極限。
空氣中,甚至能夠聽到它奔跑時帶起的風聲中,隱隱傳來龍吟般的奇異聲響。
這讓它更加興奮!
而另一邊,白璃已經將雪峰之巔發生的一切都告知了姜玉嬋。
後者聽完眉頭緊皺,瓷白的小臉上滿是凝重。
顯然,她也沒想到這件事背後,竟然還牽扯出了另一個從千年前活到現在的老怪物。
「你覺得她說的話,有幾分可信度?」白璃看向姜玉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