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成員到齊
艾森豪行政辦公樓。
里奧辦公室的兩扇窗戶正對著西行政大道。
窗簾拉著,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已經連續亮了十六個小時。
桌上,里奧收到了七份來自不同部門的內部備忘錄。
措辭禮貌,語氣冰冷。
里奧把這七份備忘錄按照措辭的攻擊性排了個序。
最溫和的在上面,最硬的在下面。
最硬的那份來自白宮幕僚長辦公室的一位資深協調官,亞瑟·布倫南。
他把備忘錄直接發給了幕僚長辦公室的內部分發列表。
備忘錄的措辭相當生硬:建議對特別協調員辦公室的權限邊界進行重新厘定,以避免與現有部際協調機制產生功能重疊。
翻譯成人話:這個新來的人管得太寬了,應該把他框住。 羅斯福的聲音從里奧的腦海深處響起。
「七封信。」羅斯福說,「你應該覺得高興。」
「兩周之內有七個辦公室覺得有必要給你發正式的請注意分寸信號,這說明你確實碰到了他們不想被碰的地方。」
羅斯福停了一下:「如果你來了兩周,一封都沒收到,那才應該擔心,因為那意味著你根本沒有觸及任何人的真實利益。」
里奧把七份備忘錄摞好放到一邊。
他打開加密終端,收到了三條消息。
第一條來自匹茲堡的格蘭特,安妮·沃什伯恩的聯邦審批鏈結構梳理報告已完成初稿,明天凌晨回到華盛頓。
第二條來自傑克·陸,他已經從匹茲堡出發,明早七點抵達華盛頓,他隨行帶了兩台便攜伺服器和一套改裝過的數據看板原型。
第三條來自伊芙琳,維克多·塞拉諾的聯邦法務顧問合同已簽妥,後天到。
里奧關掉終端,他需要這三個人。
他一個人在白宮梳理了兩周的流程,確實做出了一些東西,但一個人的速度趕不上官僚系統自我修復的速度。
他需要把自己的方法從一個人的風格變成一個辦公室的能力。 第二天,上午七點。
傑克·陸拎著兩隻防震運輸箱走進艾森豪行政辦公樓的安檢口。
他今年三十四歲,匹茲堡大學計算機工程碩士,留著短平頭,穿一件灰色連帽衛衣,運輸箱裡裝著便攜伺服器和三塊外接顯示屏。
安檢的時候出了第一個問題。
「臨時通行權限還沒下來。」安檢台的人看著屏幕說,「系統里只有一個預審編號,正式權限需要行政管理辦公室簽字確認。」
傑克看了一下表。
「這個預審編號是兩天前提交的。」
「預審只是預審,正式權限需要完成背景審查的最終確認,然後由行政管理辦公室簽發臨時入樓許可,流程一般是三到五個工作日。」
「三到五個工作日?」
「對。」
傑克站在安檢口,兩隻運輸箱擱在地上,他身後排了三個人。
他拿出手機撥了里奧的電話。 里奧接起來便問道:「你在哪裡?」
「安檢口,通行權限沒下來。」
「不要動,等我。」
十分鐘後,里奧的助理凱薩琳·宋出現在安檢口。
她手裡拿著一張列印出來的臨時出入許可,上面有白宮幕僚長辦公室的副簽。
「這個能用。」凱薩琳把許可遞給安檢台,「正式權限走完之前,這份副簽許可覆蓋臨時進出需求。」
安檢的人看了看許可,又看了看凱薩琳的胸牌。
「我需要跟行政管理辦公室確認一下。」
「確認去吧。」凱薩琳說,「但在你確認的同時讓他進去,副簽許可的法律效力不取決於你個人的確認。」
安檢的人猶豫了一會,然後他在系統里做了一個標記,擡了一下手。
傑克拎著箱子過了安檢。
下午一點,安妮·沃什伯恩坐在里奧辦公室隔壁的一張臨時工作檯前。 她的面前攤著三份文件,全是聯邦跨部門項目的審批流程說明。
這是三個不同部門給的,三份都聲稱是最新版,三份互相矛盾。
第一份來自管理與預算辦公室,他們的流程總共有十七步。
第二份來自能源部,同一個審批流程在他們的版本里變成了二十三步,多出來的六步全部是部門內部會簽。
第三份來自國防部採購辦,二十步,但其中四步跟管理與預算辦公室的版本完全重疊,措辭卻不一樣。
安妮把三份文件並排鋪在桌上,拿出紅色記號筆。
她從第一步開始比對。
每遇到一個三份文件都有、但描述不一致的步驟,她就畫一條紅線。
每遇到一個只在某份文件里出現、其他兩份沒有的步驟,她就畫一個紅圈。
二十分鐘後,桌上的三份文件被紅線和紅圈覆蓋了一半。
安妮擡起頭。
走廊里傳來腳步聲,一個人走到她的工作檯前。 「沃什伯恩女士?」
安妮看過去,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胸牌上寫著行政管理辦公室的部門標識。
「我是格雷厄姆·佩恩,行政管理辦公室的高級聯絡官。」他看了一眼桌上被標紅的文件,「我聽說你在做審批鏈的梳理工作。」
「對。」安妮點頭。
「我想提醒你一件事。」佩恩的語速很慢,「聯邦審批體系跟地方不同。」
「地方上可能可以簡單地把流程砍短,聯邦層面每一個審批步驟的存在都有其歷史原因和法律依據。有些步驟看上去像冗餘,實際上是不同部門之間權責切割的法律邊界。」
「如果你只是從效率角度去標紅,可能會忽略這些步驟背後的制度邏輯。」
安妮看著他。
「佩恩先生,這三份文件描述的是同一個審批流程,三個部門給的版本步驟數差了六步,最大差異出現在第八步到第十四步之間。」
「管理與預算辦公室說這一段是三步並聯,能源部說是六步串聯,國防部說是五步但其中兩步可以跳過。」
「你告訴我,這三個版本里哪一個的歷史原因和法律依據是對的。」
佩恩沉吟了片刻。 「聯邦體系的複雜性恰恰在於——」
「三個版本不可能同時是對的。」安妮把紅筆放在桌上,「也可能三個都是錯的,我的工作就是找出這個。」
佩恩站在原地,點了一下頭,轉身離開了。
安妮繼續標紅。
同一天下午。
傑克·陸在里奧辦公室旁邊的小會議室里接通了兩台伺服器。
他試圖連接聯邦幾個關鍵部門的項目進度數據源。
第一個數據源:管理與預算辦公室的項目追蹤系統,接口文檔齊全,但接入申請需要經過信息安全審查。
傑克提交了申請。
回覆郵件半小時後到了:「您的數據接入申請已進入信息安全初審隊列。初審預計周期為七至十個工作日,初審通過後將進入二級審查,二級審查預計周期為五至八個工作日。」
七加五,最少十二個工作日才能拿到一個數據接口。
第二個數據源:能源部的能源項目協調平台,接口文檔不完整。 傑克發郵件詢問完整文檔。
回覆:「相關接口文檔需通過部門內部申請流程獲取,請先提交外部訪問授權表,經三級審批後可獲取只讀權限的接口規範文檔。」
經過漫長的流程之後,他只能得到一個文檔。
第三個數據源:國防部採購與保障系統。
他們沒有回覆郵件。
傑克打了電話,電話轉了三次。
最後一個人說:「特別協調員辦公室的數據需求需要通過正式的部際信息共享協議框架來處理,請聯繫您的法務接口確認協議模板。」
傑克掛了電話。
他坐在兩台已經接通電源但沒有數據可接的伺服器之間,對著空白的屏幕。
這根本就不是技術問題。
每一個數據源的技術接口都存在。
能源部的甚至還有現成的應用程式編程接口,技術上連接這些系統只需要半天。 但半天的技術工作被裹在了十二天到二十天的審批流程裡面。
傑克把三個數據源的申請進度記在白板上,在每一個旁邊標了預計等待時間。
然後他開始用匹茲堡帶來的本地資料庫搭建看板的框架,先把殼搭好,等數據源一開放就直接灌入。
第三天,維克多·塞拉諾到了。
他從費城坐火車來的,他的安檢通行權限也沒有下來。
但他提前聯繫了凱薩琳,拿到了同樣的幕僚長辦公室副簽許可。
這一次安檢口的人沒有再拖延。
因為昨天傑克進來的時候,凱薩琳已經跟行政管理辦公室確認了這套副簽流程的合法性。
塞拉諾進入里奧的辦公室,放下公文包。
「我在火車上看了你發過來的七份備忘錄,以及白宮法律顧問辦公室過去三個月發給各部門的法務指導意見彙編。」
「看出什麼了?」里奧站在窗邊。
「所有法務意見的核心邏輯都一樣,目前沒有人承擔做這件事的先例責任。」塞拉諾打開公文包拿出一份文件。 「聯邦法務的套路跟地方不同,聯邦層面的法務卡點很多時候是軟性的,法規沒說不行,但也沒有人明確說行。」
「這中間的模糊地帶,就是所有人拖延和推責的溫床。」
里奧沒有表態。
只要工作超過一年的人,就能得出和他一樣的結論。
這並不是里奧讓他過來的目的。
「所以你打算準備怎麼處理?」
「分欄。」塞拉諾從公文包里抽出第二份文件,「我把過去兩周你遇到的所有法務卡點分成了兩欄。」
「真正存在法律風險的,涉及聯邦撥款使用範圍、跨部門數據共享中的隱私法合規、以及軍事採購流程中的強制性審查環節。」
「這些確實需要走正式法務流程,不能硬壓。」
他翻到第二頁。
「所有以法律風險為名但實際上只是沒有人願意承擔先例責任的事項,包括並聯審批方案的授權依據、數據看板的跨部門接入權限、優先序調整的行政合法性。」
「這些問題的答案都寫在現有法規里,只是從來沒有人把它們明確拿出來用過。因為用了就意味著有人簽了字,簽了字就意味著如果出事有人負責。」 「所以每個人都選擇讓它停在模糊狀態。」
里奧看了那份分欄表。
執行方案,才是他想要的。
「左欄幾項?」
「四項。」
「右欄。」
「十一項。」
十一項卡點,每一項都可以被解決。
只是需要有人簽字確認,這件事法律上可以做。
「誰來簽?」里奧問。
「你。」
塞拉諾沒有猶豫,直言道:「以特別協調員的名義發出正式法務認定函,引用現有法規條文,確認這十一項操作在法律上具有充分依據。」 「函件抄送白宮法律顧問辦公室和相關部門法務處,他們可以不同意。」
「但一旦你的函件進入正式文件流,他們就必須用同等級別的正式文件來反駁,不能再用備忘錄和走廊對話來模糊處理。」
「你把這場推責變成了一場文件對決。」
「文件對決是聯邦唯一尊重的交鋒方式。」
塞拉諾合上公文包。
「當所有人都在口頭上說不太合適的時候,唯一能打破僵局的武器是一份寫著條文編號和法律依據的正式簽字文件。」
「因為那就意味著有人願意為可以做這三個字承擔記錄上的責任。」
里奧盯著塞拉諾的公文包,他知道那裡面的東西有多重。
一旦他在這份文件上簽字,並將它扔給華盛頓。
他將正式向華盛頓那個龐大、拖遝且充滿傲慢的官僚體系開戰。
「這是一場耐力戰,里奧。」
羅斯福的聲音在里奧的腦海中響起。 「你準備好面對那群穿西裝的吸血鬼了嗎?」
里奧深吸了一口氣。
「我已經別無選擇了。」
辦公室,深夜。
塞拉諾的法務認定函在今天下午已經簽發了出去。
十一項,里奧簽的字。
函件通過正式文件流發給了白宮法律顧問辦公室和五個相關部門。
回應會在四十八小時內到來,可能是接受,可能是對抗。
但沉默已經被打破了。
里奧坐在桌前,羅斯福的聲音響了起來。
「他們會來找你的。」
「我知道。」 「底下的人已經拖了你兩周,你現在把三個人塞進來,又把十一份法務認定函砸到他們桌上。接下來的反彈不會再是備忘錄了,會升級。」
「可能會升級到什麼程度?」
羅斯福沉默了兩秒。
「當底下的人開始集體拖你,不一定是他們自己膽子大。更常見的情況是,他們在等上面的風向。」
里奧停下了翻文件的手。
「你的意思是,這些阻礙有一部分是被默許的。」
「默許,或者放任,效果一樣。」羅斯福說,「聯邦官僚系統最精密的地方在於,它可以不需要任何人下達命令就自動產生抵抗。」
「但它也可以在接到正確信號之後迅速收縮抵抗,關鍵在於信號從哪裡來。」
里奧幾乎沒有思考:「從總統那裡。」
「對,所以下一步是上面的人要見你一次。」
雖然聽到的是總統要見自己這樣的話,但里奧從不懷疑羅斯福對於政治的敏感度。
里奧之前覺得,到了這一刻的時候,他會緊張,會激動,但現實是,他沒有任何的反應。 他只是問道:「你覺得總統會找我談什麼。」
「他會關心你手上那幾個關鍵節點到底動了沒有。」羅斯福停了一拍,「如果動了,他會繼續用你。如果你的方法太暴烈,代價太高,他也會提醒你什麼叫分寸。」
「他們現在要看的,是值不值得讓更多的權力穿過你。」
走廊里傳來腳步聲,有人敲門。
凱薩琳推門進來。
「華萊士先生,剛收到的。」她遞過一張便條。
里奧看了一眼。
這是幕僚長辦公室的便簽紙,便條上只有一行手寫字。
「明天,總統要見你,十分鐘。」
里奧把便條放在桌上。
「別太緊張了。」羅斯福說。
「我沒緊張。」 里奧拿起椅背上的西裝外套,扣好扣子。
明天,橢圓形辦公室,十分鐘。
他終於要直面那個自由世界最有權勢的人了。
而他已經等這一天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