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攤牌了,不裝了
「他還在金陵?」
「怎麼會還在呢?這麼大的生意,難道不回暨陽開個會?叼人瀟灑得一逼。」
「聽說是到處找古蹟拍照留念,就是去的地方有點奇怪。」
「怎麼個奇怪法?」
揚泰市里這會兒熱火朝天,大會小會一起來,涉及到萬把人甚至三五萬人的就業,從上到下都忙活了起來。
什麼心思都有,其中也不乏琢磨著讓自家人在裡頭分一杯羹的。
不過對於府衙的「人精」們來說,這次的項目不敢造次,都是小心小心再小心,因為三天時間不到,就已經有人暫停手頭工作,然後被帶走。
帶去哪兒不知道,刑不可測的手藝用在士大夫身上,效果也是一樣的。
而那些身正不怕影斜的,反倒是屁顛屁顛樂在其中,給頂頭上司幹活的時候,還能跟著一起八卦小道消息。
目前最火的,自然是「張市集團」董事長先生在金陵城裡各種流竄。
聽說還左擁右抱各種快活,此間風月故事,傳得是有鼻子有眼,以至於金陵高校圈的校內論壇上,也開始了各種編排。
故事的主人公被當代大學生賦予了各種玄奇故事,比如張總在酒吧被整條街的老大威脅,然後張總一個電話空降一個加強連,將道上大哥削成了一條死狗————
會有這種故事,也確實跟這會兒金陵城一些角落裡的治安不咋樣有關,都幻想著惡人自有惡人磨。
實際情況相去甚遠,張總沒有去酒吧,也沒有什麼一個電話空降加強連,至於道上大哥————張總給人從尋釁滋事升級成了攔路搶劫。
並且金額特別巨大,頂格判刑是肯定的。
同時對方還是團伙,所以從重從嚴。
這位道上大哥的後台其實也挺硬的,但也沒有硬幾秒鐘,權衡利弊之後,看在仙林北的電池生產線上,直接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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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是金錢的魅力,當然主要跟金錢有關。
些許風霜並沒有干擾張大善人在金陵城的晃蕩,他對夫子廟、秦淮河等等景點毫無興趣,真要說旅遊,反而是紅山的動物園更有吸引力。
能讓他多個地方流竄,主要跟第二次鴉片戰爭有關。
《戊午條約》是個系列條約,過兩年還會有補充條約,但不管怎麼說,咸豐八年的金陵城,英美德法日荷都在金陵城有了據點。
主要形式就是各種洋行。
不過,這不是重點,重點是有些項目跟滿洲正紅旗有關,參與其中入股的是瓜爾佳氏。
「陳先生,你能搞到「太古輪船公司」在咸豐八年的航運股本檔案嗎?」
在金陵「和記洋行」的舊址,張大象吃著烤串,問過來幫忙的陳小慧。
「我是編撰教材的專家,不是研究歷史文件的專家,真要說要找,也只能找金陵大學歷史專業的人。我認識幾個,也能介紹,不過說實話,這些人未必會講真話。」
「為什麼?」
「涉及到各種鬥爭,從建國前就一直耗著,耗到現在。早期教材對滿清的定位是黑暗、反動、腐朽,哪怕幽州的初版教材也是這樣的,但新教材都剔除了各種涉及到思想陣地的描述。」
「我看你說的這個新教材,也未必有多新。」
」
「行了,既然金陵大學歷史專業的靠不住,那就算了。反正我也只是了解了解,並不是打算搞研究。」
「能透露一下,為什麼你對當時的金陵洋行感興趣?」
「當時給英國的賠款是四百萬兩,給法國的賠款是兩百萬兩,這些是現金。但除此之外,以「和記洋行」為例————」
說話間,張大象指了指身後「和記洋行」舊址,這地方現在一般人不會來,畢竟是海關海事治安公署的地盤。
能進來溜達,足見張大善人還是很有面子的。
「這地方,英國人在把鴉片合法化的同時,更是打造成了亞洲最大食品加工廠。韋斯特家族跟瓜爾佳氏談的生意中,一百斤洋藥」抽進口稅三十兩。」
所謂「洋藥」,就是鴉片。
暴利中的暴利,一般人根本玩不了一點兒。
「荷蘭人的好時洋行」也趁機搭上了車,並且還在怡和保險」購買了長期保險,簽訂條約後的第八年,他們的國際匯款業務由滙豐銀行承擔。」
「這麼複雜?」
陳小慧一臉錯愕,她對歷史還是有些了解的,但直接具體到哪家公司跟什麼人做了什麼生意————她是真不知道。
「順帶一提,荷蘭好時」是翻譯問題,實際上應該叫赫爾希,在阿什肯納茲猶太人
中,是個常見姓氏。德語中跟鹿」有關,低地德意志人如果用這個姓氏,多多少少跟中東歐猶太人有關。」
「猶太人?」
「陳先生想不想知道除了滿洲正紅旗的瓜爾佳氏之外,當時還有誰來這裡做買辦嗎?
要知道當時海關已經徹底被英國人掌控,太古洋行」也已經壟斷了長江航運。」
「我不知道,但總不能還是猶太人吧?」
「巧了麼這不是?當時在下關的買辦姓赫,是古猶太族的漢化改姓,元朝時叫朮忽」,也有叫「朱赫」的,明朝都改了漢姓。」
」
看著張大象慢條斯理地說出這些,陳小慧有一種毛骨悚然感,不是因為知識的刷新,而是「疁城陳」跟赫家打過交道,在嘉靖年還有「家書」。
這些「家書」在「疁城陳」遭遇滅頂之災後,還是保留了一部分當作臨摹字帖的。
而在乾隆年間,「文字獄」興盛的時候,赫家還到華亭給「疁城陳」的人作保————
現在,陳小慧這個老太婆像是吃到了髒東西,說不出的噁心。
很顯然,張大象是知道一些陳家故事的,現在把這些狗屁倒灶的歷史塵埃說給她聽,純粹是噁心人。
「你為什麼要說這些給我聽?我就是一個退休老太婆。」
「就是提醒你們家別幾把心存幻想,到時候我家那些綠林草莽下手狠了,你們又開始狗叫用「教化」來感動蠻夷。」
「你們陳家還是被殺少了,隔了三百年還有聖母。」
」
」
「我的人找到一批資金的分布點,到時候我需要有人幫忙在華亭掀起正向輿論。不能是我主動弄出來的,否則沒效果,還會被姓黨的盯上。你們陳家幫我這個忙,到時候赫爾希家族和海外瓜爾佳氏的存款,我們三七分帳。」
「你不是在開玩笑吧?!」
腦子裡嗡嗡作響的陳小慧根本沒有反應過來,她對張大象的認知,過去一段時間,已經逐步有了一個自以為清晰的構建。
然而此時此刻————
瞬間崩塌。
已經不是藏得深不深能形容得了,而是詭譎無比。
形象上陽光到不能再陽光的張大象,這會兒眼眸中全是陰險狡詐。
他有著虎豹豺狼一般的身形,氣質卻陰間到不行————
明明外貌很陽光。
「陳先生,以你的歲數,童年時候肯定也是聽說過鳳凰號」少東家或者說龍背秀才的名頭。」
「是你大爺爺。」
「不錯,是他,但他本質上就是白道有個能見光身份的水寨少當家。我們家已經有兩代人不出去做無本買賣了,我這一代,想要重操舊業,干一票大的。旗昌洋行」的尾巴我找到了一些,分散出來的消息,跟金陵這裡旗人入股的洋行有重疊的部分。」
張大象語氣平靜,視線投射到了遠處的江面,「外面幹活的事情,生死由命成敗在天;只有國內輿論上,我需要一點點幫助,而你們陳家,是我首先想到的。」
「其實我希望你別想到我們家————」
退休老太婆一個激靈,徹底明白過來娘家集體踩著一坨大的,上了一條黑到不能再黑的賊船。
張家新生代掌舵人的喪心病狂,遠不止那點兒名利場的勾當,那才哪兒到哪兒。
揚子江的水盜「世家」,擱這想要跟加勒比海盜拼一下子呢。
倒霉催的,怎麼會攤上這種事情?
更讓陳小慧血壓上升的是,她現在即便說出去,壓根不會有人信。
別說外界沒幾個人信,就是娘家人,估摸著除了小老弟陳小明,剩下的也會先當個玩笑話。
直到每一個疁城陳家人發現下不了賊船,才會全身心地接受陽光大男孩的制裁。
「我需要一點時間回娘家商量。」
「可以,畢竟你們的三成折算下來,也不少了,足夠你們陳家成為華亭現金王。
「別這個王那個王了,我就想知道如果我娘家不答應的話會怎樣?」
「會找個願意答應的出來合作,你跟老陳現在的位置,換年輕懂事的上來。」
就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聽得陳小慧這個老太太渾身難受。
不過,此時的張大象根本不在乎陳小慧的想法,這個老太太為了「立言」,其實早就上了賊船。
想要跳船跑路不是不行,只不過陳小慧捨得?
年輕時候但凡沒有一點點理想,她都不至于堅持到現在。
陳小慧來去匆匆,但沒有趕著返回華亭,而是去了一趟金陵大學,找老朋友敘舊之後,在金陵大學打了個電話給丈夫。
「噢喲~~小慧啊,這是個機會呀。你曉得馬上就要擴大外貿規模,國內已經有第二財政」方面的說法出來,現在各地肯定是要想辦法弄現金的。這個張象別的麼先不管,就說這個現金,他說能讓你娘家成為現金王」,那麼肯定不是開玩笑的。」
作為一個「老海關」,對一些單位里的歷史資料,那還是知道的。
真正的「老海關」在政治覺悟上不會褪色,而且不會過時。
張大象跟他老婆聊到的「怡和洋行」「太古洋行」等等,在海關歷史文獻中都是頻頻出現。
「老海關」不僅僅是知道「怡和洋行」「太古洋行」很賺錢,更知道長達六十年的合法鴉片貿易。
英國太古碼頭光靠「洋藥」,就賺了不知道多少真金白銀。
不過,「老海關」並不會因為這些而痛心疾首,他此時關注的重點,在於張大象打算重操舊業。
這裡面不得不提到海關內部的一些文獻資料,其中包括了滿清覆滅時期的特別記錄。
比如說辛亥革命期間,有人組團劫掠了洋行。
其中包括太古洋行通訊站的託運白銀,就是在揚子江上遭遇了搶劫。
這個太古洋行通訊站,在當時也是電報站,德國西門子洋行的電氣設備業務,還委託給了太古洋行。
至於說託運白銀,其實跟滙豐銀行在金陵的代理處業務有關,怡和洋行的保險業務,也是隨之而來的。
後來一度發展出了多家軍火銷售在此提供服務,比如說德國的禮和洋行,就為滿清以及滿清滅亡之後的各地軍閥,提供了大量軍火。
滿清花重金請來的「洋槍隊」,支付手段除了現金之外,就是通過金陵「洋行街」的各種業務處。
之所以不找華亭外灘的銀行,而是找金陵這裡的代理處、業務處,是因為當時鎮壓「太平天國」屬於最優先級的矛盾。
曾國藩的「北大營」也好,「南大營」也罷,一旦滿清朝廷的撥款來不及,就是直接從各種洋行申請緊急借貸。
中間人就是瓜爾佳氏和赫家。
在其中的一些細節上,張大象通過信息分揀獲得的東西,還真不如「老海關」的個人
消遣。
沒辦法,單位優勢擺在那裡,同時歷史文獻性質的檔案材料,民間申請和收集都是困難重重,而在歷史研究領域,又涉及到了路線之爭。
反不如單位內部來得輕鬆寫意。
此時「老海關」一聽老婆可能上了賊船,他非但沒有驚慌失措,反而堅信這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別的先不說,至少自己的子女或者孫子孫女們,說不定能撿著大便宜,還沒有挖國家的牆角。
唯一要認真計較的,無非是張大象怎麼把無本買賣的收益,洗乾淨了送回國內。
不過一想到張大象在崇州、揚泰、金陵,那是一路項目鋪過去,「老海關」頓時覺得即便有什麼問題,那也不是什麼大問題。
發展就是硬道理嘛。
別問怎麼發展的,就問有沒有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