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這就叫專業
跟自己妻子陳小慧的後知後覺不同,「老海關」很快就為張大象梳理了一份可以在金陵聯絡的人員名單。
以第二歷史檔案館和金陵市檔案館為主,其中金陵市檔案館的涉外經濟史料,有著極為豐富的交易檔案以及建築圖紙。
為什麼「老海關」知道?
因為他原先上班的地方,本身就是洋行遺址。
有些小道消息,普通老百姓如果沒人分享,這輩子都不太可能知道,只能道聽途說一些。
比如第二次鴉片戰爭之後,除了英法美這三家的各種高水平操作之外,德國在完成統一的勢頭下,著實也下了血本。
以「禮和洋行」為例,大量僱傭「華掌柜」的同時,還高頻跟覆滅後的滿清貴族接觸o
其中自然也包括了愛新覺羅氏,在「一戰」前後,愛新覺羅氏就有相當一部分成員改為羅姓,而有一個路子廣的羅姓買辦,幫親戚跟「禮和洋行」做成了一筆十萬銀元的買賣。
這個親戚就是末代睿親王中銓,他把睿親王府抵押給了「禮和洋行」,後來「禮和洋行」找了辦校的接手,幾經演變,最後變成了現在幽州二十四中。
如果沒有現代網際網路,絕多數人哪怕是幽州二十四中的老人,撐死了知道學校跟腳,但卻不知道其中還有「禮和洋行」這事兒。
而即便聽說是有洋人參與其中,也會下意識認為不是英國人就是法國人。
根本不會猜到是德國人。
但這還不是「老海關」敏銳察覺的要素,他隱隱猜測張大象肯定是要整出點兒動靜,不過沒有特別具體的證據,如今從妻子那裡獲得了重要情報,他立刻就想起來,末代睿親王跟「禮和洋行」的交易,可不是只有王府。
同時,末代睿親王中銓那個姓羅的親戚兼族親,還攛掇中銓幹了兩件事情。
第一件,借起靈的名頭,把睿親王的祖墳,也就是多爾袞的墳給刨了。
第二件,啥名頭都沒用,找到了「清成宗」的祖墳給刨了,這也是多爾袞的墳,但卻是個有記錄不過並不合法的地窩子,有沒有刨出來好東西,那是吃不準的。
至於為什麼多爾袞還有個「清成宗」的名頭,那自然是順治給定下的「懋德修道廣業定功安民立政誠敬義皇帝」,在愛新覺羅氏那裡合法了兩個月,隨後就非法了。
所以,絕嗣的多爾袞到底陪葬有多少,這其實挺不好判斷的,但規格上肯定不會太低。
「老海關」並不知道具體的數額,但從「禮和洋行」連著爽了幾十年,可見所獲頗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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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時,親王府賣掉之後的中銓又敗家十多年才嗝屁,以他爛賭的作風,沒點兒底子根本撐不起他的生活。
要知道中銓嗝屁的時候,日本人已經打了進來。
「一戰」期間大多數德國洋行都在退出在華業務,而「禮和洋行」卻混得風生水起,還是很有說法的。
於是「老海關」還專門找了老單位的朋友,整理了一份幾十年前的華亭「洋掌柜」和「華掌柜」名單。
其中「禮和洋行」中一堆名字中帶著「—witz」後綴的,引起了張大象的注意。
「楊主任老家是虞山的?」
「山前塘的,有三四十年沒回老家了。」
「那說不定我們祖上還打過交道啊,我大爺爺以前經常走大角頭,在山前塘停靠吃飯。」
「放排的還是說行船?」
「建國前走那裡的鳳凰號」,就是我大爺爺押送。建國後好像叫暨陽東鄉航運聯營社第三運輸隊。」
「哎喲,居然是東鄉三運」啊,那確實,那確實,還真是打過交道。山前塘那邊的菱角、稻草、蘆花鞋、酒糟,就是東鄉三運」過來裝的。最遠拉到淮北道,在楚州那邊————」
聊起這些來,楊主任頓時滔滔不絕。
他是第二歷史檔案館的人,但跟單位的人尿不到一壺去,這也是為什麼會上了「老海關」的名單,同時會跟張大象坐下來一起攀個「老鄉」交情。
第二歷史檔案館原先叫金陵史料整理處,歸中科院近代史研究所管,後來才更名這個,並且歸國家檔案局管理。
不過,這不是重點,重點是這些都是建國後的身份,它建國前還有身份————
明面上第一歷史檔案館負責明清史料,但實際上明清綁在一塊研究,那就是一坨,哪怕隋唐如此緊密聯繫的兩個朝代,也是分開研究的。
於是對於腦臀沒有分離的人來說,既然一時半會兒研究不出來什麼東西,那就自己掙點兒活。
楊主任就是其中之一,反正第二歷史檔案館的館藏檔案總量超過兩百五十八萬卷(宗),對什麼感興趣都能自己琢磨琢磨。
比如這裡有著國內最早最全的縮微複製文獻,有些微縮膠捲本身就是研究資料,還是很有東西的。
跟楊主任的交流非常順暢,畢竟是「老鄉」,很快這位也在熬退休的「老鄉」,很認真地告訴張大象,姓氏後綴帶「—witz」的,的確大概率是中東歐猶太人。
並且活動年限要早於統一,在「神聖羅馬帝國」這個抽象階段十分活躍,諸多「選帝侯」的放貸代理人,都是類似產物。
法蘭西高利貸帝國是更加放大的版本,比遲遲沒有統一的德意志廢物強得多。
「————張總,你別看禮和洋行」是德國人的,但跟荷蘭人的「好時食品」一樣,設備和貿易的保險,也是怡和洋行」所屬的怡和保險」承保。當時怡和的保險業務,是典型的殖民商業保險,再加上第二次鴉片戰爭之後,主權其實已經半喪失,又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外交權,說半殖民地半封建,也是在貼金,否則也不至於說讓怡和完成業務閉環。」
「業務閉環?這怎麼可能呢?商業上怎麼打通的?」
張大象現在的「張市集團」在商業運營上也只有小部分閉環,並且這個閉環還是有水分的,因為沒有金融服務業和保險服務業。
須知道,當前社會的商品經濟算得上寬鬆,可不是滿清那種超高壓黑暗時代。
「怡和的保險業務,是跟怡和航運、怡和貿易還有怡和倉儲綁定的,其集團內部業務優先級最高,其次關聯客戶。」
很有耐心的楊主任跟張大象解釋道,「德國的禮和洋行」就是通過關聯客戶身份,拿到的怡和保險合作。同時由於還在遠東投資造船和工廠,風險上讓怡和有些承擔不起,所以當時國際再保險市場依然以倫敦為主。」
「怡和在國內是「初級承保人」和「代理人」?」
「不錯。」
「有點意思。」
如果真的按照楊主任所說,那是真的有點意思,那意味著「怡和洋行」其實在保險業務上,賺得比紙面數據要多得多。
張大象有直觀感受的一點就在於張家祠堂的一些故紙堆里,有些帳目也跟保險有關,只是當時並不叫保險,至少在二中老校長那裡不叫這個。
跟北方一樣,也叫「走鏢」,但張市村哪兒有那麼多船隻和人手?
於是二中老校長偶爾也會在過路太湖的時候,用家裡的名頭做太湖上朋友的生意。
他沒有帶「鳳凰號」,也沒有帶張家人,就是一個人去人家的運輸隊裡頭,掛上他老子的幡子、旗號。
這樣一來有些蘆葦盪里的老江湖,仔細考慮之後,還是會選擇給個面子。
畢竟說不定哪天太湖南邊的也得過江去大運河甚至淮河,等於說交個朋友,但交朋友的基礎是張之虛的個人信用。
這裡頭,張之虛的個人信用和實力,就相當於倫敦的國際保險公司;二中老校長這個當兒子的,就是隔著太湖扮演自己老子的保險代理————
可惜張家人太過土鱉,甚至可以說狗肉上不了席面,累死累活整出來的動靜,不如英國老紳士的一根腿毛。
人家多會玩啊,殖民商業保險直接把國內為數不多的工商業資本給強行「服務」了。
當然這些強行「服務」的客戶中,也包括了在華外國資本和產業,其中少不了德國資本。
至於為什麼後來不強行「服務」了?
這得批評一個奧地利藝術生,沒考上維也納藝術學院,他就選擇了「二戰」。
隨著戰爭的升級,直接導致倫敦的國際保險公司巨頭們的在華業務紛紛受損,而且還不是一般的受損,是遭遇了毀滅性打擊。
同時戰後也未能恢復戰前的壟斷地位。
至於為什麼未能恢復,只能說揚子江邊上給「紫石英號」的那一炮歷史地位極高。
「那麼是不是可以這麼說,怡和其實還一定程度上參與了實物貴金屬的國際押運?」
「是的,而且只要是英國資本或者說英國商行,都是客戶。」
「「旗昌洋行」在其中嗎?它算是美國資本。」
「包的,美國在國際服務業取代英國的地位,攏共加起來也就二三十年,之前哪怕英國的殖民地體系瓦解,蘇聯人也是借路英國。」
說著,楊主任忽然笑了起來,「你肯定曉得「和記洋行」吧?」
「嗯,怎麼了?」
「那麼你曉不曉得「和記洋行」的英國資本退出背景是怎麼樣的?」
「這個我還真不是很了解,抗戰時候?」
「哈哈哈哈————」
楊主任頓時大笑,「其實也就過去二十年。」
「這怎麼可能?!」
「別的先不說,「和記黃埔」聽說過吧?」
「聽說過。」
「它是第一家所謂的華人資本收購英國資本,之後沒幾年鐵娘子」就來了。而且最後明確了香山澳的殖民地身份取締時間,你看,在鐵娘子」這樣的政客簽字之前幾年,英國的資本提前跑了多少?」
聽到這種論述,讓張大象頭一次覺得歷史課本中記載的歷史瞬間,竟然如此的生動。
真是不簡單————
「換個思路,反過來也可以這麼說,英國在華資本截止到二十年前,依然有著不錯的盈利渠道。那麼怡和的保險業務運營時間、規模、深度,都可以放心大膽地翻倍,至於說翻多少倍,就不是我這種人能去深究的,我最多就是知道有這麼一個情況,具體研究,還是要組織人手的。」
「那麼也就是說,類似貴金屬、古董這些比較特殊的物品,國際運輸的保險業務,也是英國資本在做?」
「肯定的。」
「我聽說有個改姓羅的愛新覺羅氏,夥同末代睿親王做了不少勾當?」
「禮和洋行」嘛,滿清滅亡之後通過訴訟,拿走了睿親王府。也的確有姓羅的參與其中,而且還是川島芳子」的同父異母兄弟,過手的古玩字畫就是幾千件,其餘亂七八糟的更是多不勝數。」
說著楊主任笑呵呵地拿起茶杯呷了一口,然後很有興致地繼續,「其中兩千多件呢,禮和洋行」是有清單的,在東普魯士地區入庫,後來成為了東德博物館的館藏。別
看東德不大,國內出去的文物有一萬兩千多件。」
「這麼多?」
「沒想到吧?」
「沒想到。」
不過更讓張大象沒想到的是,這個楊主任的信息渠道也有點野,甚至不能說有點。
「那你再猜,後來這一萬兩千多件國內出去的文物,最後怎樣了?」
「大部分還是在柏林?」
「沒那麼簡單的,事情比較複雜,十幾年前有些倒爺」,走中歐國際列車,是可以通過蘇聯前往東德,然後就看門路。其中就有姓羅的去東德淘貨,一進一出並不會比買飛機的賺頭少。」
「怎麼會是姓羅的去到了東德呢?」
「因為當時他們在莫斯科有組織地對幽州之外的倒爺」進行犯罪,把當時最敢冒險的東北倒爺」也嚇住了。畢竟在國外實在是吃不准到底什麼個行情,東北人想破腦子也不會想到是幽州人對他們實施搶劫甚至是殺人。」
這一刻,張大象無言以對,並且覺得楊主任的消息渠道,已經不是野不野了。
你個小老頭兒很瘋狂啊,怕不是去過東德,並且還吃過見過?
興許還跟一個叫弗拉基米爾的小矮子一起搓過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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