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人間煙火氣,以及肉粽
當趙九缺抱著玄離重新踏出保安宮的正殿大門時,天色已經完全白透。
初升的陽光如金粉灑下,穿過樹葉的縫隙落到地上,留下點點光斑。
晨風帶著山林草木的清新氣息,吹散了先前地窟里殘留的陰涼氣。
身後古老的保安宮,在初晨的陽光中佇立著,如同一頭剛剛睡醒的巨獸。
那盞掛在廟門口的長明燈籠已經熄滅,在晨風中輕輕搖曳著,不再灑下昏黃而溫暖的光暈,亦不再執著地想要照亮門前一小片空地。
那棵老榕樹垂落的、如同簾幕般的氣根也隨著清晨的涼風微微擺動著,灑下片片光斑,引得玄離頻頻伸爪想要抓下。
玄離在趙九缺懷裡輕輕「喵」了一聲,已經恢復正常的幽眸倒映著初晨的陽光,和那盞已經熄滅的孤燈,似乎帶著一絲不舍。
趙九缺最後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廟門,然後轉身,抱著玄離,身影無聲地融入了已經開始喧鬧的街巷之中。
濕熱的南風撲面而來,帶著海港特有的咸腥和路邊玉蘭花的甜香。
趙九缺沒有叫車,只是抱著玄離,慢慢地走在台南古老的街巷裡。
陽光透過虬結的老榕樹氣根,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赤崁樓的紅牆在遠處矗立,訴說著鄭氏王朝的餘暉。
街邊是鱗次櫛比的店鋪:
飄著濃濃豆香的百年豆漿店,爐火正旺的虱目魚羹攤子,售賣著斑斕七彩冬瓜糖、鳳梨酥、太陽餅的老式餅鋪。
挑著擔子的阿婆沿街叫賣著沾了薑汁糖蜜的蓮霧和芭樂,聲音悠長。
趙九缺在一家不起眼的「阿霞飯桌」坐下。
店很小,幾張油膩的木桌,牆上掛著泛黃的神像畫和財神爺日曆。
老闆是個沉默寡言的黑瘦老頭,鍋鏟在鐵鍋里翻炒,發出刺啦刺啦的聲響,濃郁的麻油香混合著米酒的甜醇瀰漫開來。
他要了一份麻油腰花面線,給玄離單獨點了一小碟燙熟的無鹽虱目魚柳。
面線細軟,吸飽了醇厚的麻油湯汁,腰花脆嫩,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臟器特有的風味。這是台南人篤信的滋補聖品。
熱騰騰的食物下肚,似乎真的驅散了一些來自地窟深處的陰寒。
「少年仔,你這貓————眼睛金古錐(好奇怪)哦!」
旁邊桌一位滿頭銀髮、穿著花襯衫的阿嬤好奇地探過頭,盯著玄離那雙眼睛。
此時的玄離雖然已經能對十個瞳仁收放自如,但是雙眼依然帶著異樣的神采,讓人一看便是不凡。
玄離正專注地對付著碟子裡的魚柳,聞言只是耳朵動了動,閃著異色光芒的瞳仁朝阿嬤的方向瞥了一眼,幽光一閃而逝。
趙九缺用筷子點了點自己的右眼,扯出一個蒼白的笑:「阿嬤,它這裡天生的,到時候找個廟宮去拜拜。」
「哦哦,去拜拜好,去拜拜好!心誠則靈啦!」
阿嬤恍然,連連點頭,雙手合十念了句佛號,不再多問。
在台南,帶著「有問題」的寵物去廟裡求神明化解,是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趙九缺「吸溜」著吃完面線,放下零錢,帶著已經吃完的玄離離開了這家充滿煙火氣的小店。
「火佛修一,心薩嘸哞————」趙九缺嘴裡喃喃念誦著言咒,感受著從玄離身上分擔來的佛母言咒。
這取自佛母真名煉化的言咒威力驚人,可與他人他物分擔息、狀態、傷勢甚至————是命格,雖然很短暫,但也依然不失為一種極強的手段。
只是,這些詛咒、鎮物、厭勝法終究也只是「術」,可稱作「法」的手段兩門手段也必須配合厭勝咒詛之術。
道家祖師爺老子的《道德經》曾點出器、術、法、道」的分類。
器很好理解,護身之器。
術,保護修行路暢通無阻的技巧,可以涉獵,卻不宜占用太多精力。
法,制定之法、修行之法。
最頂端的道」,是目標、是方向、是理念,是你要踐行一輩子,修行一輩子,堅持一輩子的東西。
如今自己的【五蘊琢】,和【三魔偶】可稱護身護道之器,又有快速煉成鎮物的【山人點化】,自身所缺的已經很清楚了。
「法」與「道」。
趙九缺想到這裡,體內咒流轉著,在體內暢通地運行周天。
自從煉成咒後,他已經很久沒有如此輕鬆地運了。
趙九缺和玄離就這麼在街頭巷尾漫無目的地逛著,感受著街頭巷尾的煙火氣o
真是安逸啊。
趙九缺如此想著,就這麼一直走走停停,逛到了正午。
「趙先生!趙先生!」
幾聲呼喊打斷了趙九缺的思緒。
一個胖而靈活的身影從後背竄出,氣喘吁吁地小跑到他的身旁。
「趙先生還記得我嗎?」
「你是————」
趙九缺聽到那帶著台南本地腔的普通話,回頭端詳著來人。
他穿著洗得發白的T恤和牛仔褲,手裡提著大包小包,以及一個竹編的食盒,一股混合著麻油、中藥和米飯的香氣飄散進來。
看著他的大胃袋和靈活的動作,腦海里漸漸浮現起記憶:「你是————「扮鍾馗」一脈的阿怪?」
「是我,是我啦。」
阿怪忙不迭點頭,在他看來,交好這樣一個無論是手段還是心性,都極其高明的人,絕對是值得的。
「趙先生,您之前在醫院的時候,我們去看過你啦,後面聽說你醒了剛剛要去看望你,但是又出了不少事情————」
說著就要把手裡大包小包的禮物朝著趙九缺手裡塞。
「說吧,」趙九缺轉頭看向他:「鍾師傅那邊出了什麼事情。」
「哎呀,趙先生您太及外啦,」阿怪訕笑:「只要您來台灣一日,您就是我們的座上賓,那有什麼多的事情呢?」
「就是想請趙先生您到我們那裡坐一坐,吃個便飯,感謝一下趙先生,」阿怪的臉上笑成一朵花:「若不是您捨身取義,大黑佛母不除,別說鍾炎火法師危險了,我叔叔陳法師說不定也會遭遇不測的。」
「沒有您,說不定「扮鍾馗」一脈就這麼絕了啊。」
「————好吧。」
趙九缺抱著玄離順著貓毛,玄離回過頭看著趙九缺,點了點頭,示意沒有惡意。
自從玄離修成《五十陰魔道》後,它的心弦就可以模糊地察覺活物的情緒狀態,可以說的相當的實用了。
「走吧。」
「好嘞!」阿怪臉上的笑意更濃了:「走吧趙先生!」
「不過————」
趙九缺口中吐出的兩個字讓阿怪停了下來,他撓撓後腦勺,訕笑道:「怎麼了趙先生?」
「知道我剛剛出院,你還這麼急匆匆地找我過去,肯定不只是坐坐吧。」
「這————」阿怪眼見被識破,瞬間扭捏了起來:「趙先生神通廣大,肯定是能一—能————」
「行了,」趙九缺打斷他的囈語:「我說過了,我會去的,至於現在,」
「是不是可以告訴我是什麼事情了?」
「叔叔說了,一定要請您親自去!」
「他說————他說那煞氣里藏著的東西」,他看不透,想————想向您請教!」
「還有————還有三天後,隔壁莊有個大案子要送肉粽,阿公想請您——請您去觀禮,壓壓陣腳————」
他越說聲音越小,最後幾乎成了蚊子哼哼,顯然也覺得這個請求有些唐突。
趙九缺沉默片刻。
三天後的送肉粽?陳法師的用意,恐怕不止「壓陣腳」這麼簡單。
是想藉機看看他這個「百咒」的手段?還是想確認他身上是否還殘留著佛母的詛咒?亦或是————那個肉粽他真的沒把握?
「地點。」趙九缺言簡意賅。
阿怪愣了一下,隨即大喜過望,連忙道:「就在我叔叔陳法師的廟宮!離這不遠,在安南區靠海的水仙寮」!
我————我給您帶路!」
「不用,時辰到了,我自會去。」
趙九缺目光掃過食盒,「這個,替我謝過陳法師。」
二人走街串巷,消失在人群之中。
「好嘞好嘞!趙先生一定要來啊!」
阿怪瞬間如蒙大赦,又敬畏地看了一眼玄離,這才鞠了個躬,倒退著出了門,輕輕把門帶上。
趙九缺端詳著食盒,食盒裡飄出的麻油雞飯香氣愈發濃郁。
玄離抽了抽鼻子,雙眼期待地看向食盒。
趙九缺找了個歇腳的地方,慢悠悠打開食盒。
裡面是滿滿一大碗油亮噴香的麻油雞飯,雞塊燉得軟爛入味,米粒吸飽了麻油和米酒的精華,旁邊還有一小碟脆口的醬瓜和一盅溫熱的四神湯。
手藝樸實,卻透著家常的用心。
「吃吧。」他分出一小半雞飯,拌了點醬瓜汁,放在玄離面前的小碟子裡。
玄離立刻湊過去,小口小口地吃起來,喉嚨里發出滿足的呼嚕聲。
趙九缺也開始慢慢吃著。
麻油的醇厚,米酒的微醺,雞肉的鮮嫩,在舌尖交織。
這是屬於台南的、屬於人間的煙火氣。
符籙咒骨壓制了了五弊三缺命格時不時的發作,佛母和雙瞳也已經被斬除,此刻咀嚼著這碗尋常的麻油雞飯,一種久違的、近乎陌生的「尋常」感,悄然浸潤著心神。
不再需要時刻對抗命格的侵蝕,不再有咒衝撞經脈、動搖臟腑的隱痛,力量如同打磨好的利刃收於鞘中,內里滿是沉澱過後的從容。
「玄離啊,」趙九缺咽下一口浸滿雞汁的飯,看向正歪著小腦袋看向他。一臉問號的玄離:「這一次,正好可以鍛鍊一下你啦。」
趙九缺說完,看著因為被主人允許參加戰鬥,而歡呼雀躍的玄離,笑了笑。
就讓我看看,是什麼樣的肉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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