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紅騎士的許諾,長槍棋殘局
雷文加德公爵站在場地邊緣一角,眸光黯淡。失敗的伊利歐低著頭不敢對視。公爵眼中沒有責怪,只有深深的困惑。
他上一次感到如此不解,還是在監牢里一那個被自己視為污點與叛徒的兒子,以那種方式出現在他面前。
「我跟你說過的,雷文加德公爵。」賈斯帕立於身側,語氣似是寬慰,又帶著幾分抱怨。
「抱歉,賈斯帕,」公爵從愣神中恢復,釋然地笑道,「我想,這段時間我的辦公室距離戰場太遠了些。」他轉過身,來到李昂身邊。
「請接受我的感謝,李昂統帥,」雷文加德拍了拍李昂的肩甲,「你讓我見識到了這一代劍灣年輕人的實力,也讓我對這次遠征更有信心。」
李昂笑道,「帶來信心,正是我們此行的目的之一。不僅是帶給你,還有劍灣的所有人。」
此時,安娜終於感謝完洛山達,從場中央向著這邊飛奔過來。眾人紛紛向安娜打起招呼,或頷首致意,或熱烈歡呼。她感覺自己離大家近了不少。
「咱們走吧,公爵。」李昂越過雷文加德,走在前面,聲音順著風飄向後方,「我無法保證,但我會盡力讓這群為了手刃魔鬼苦訓一年的士兵們,在未來的某一天,能有用武之地。」
雷文加德步伐一頓,深沉的眸光中波光閃動,「我向你保證,若有那一日,我會沖在所有士兵的前方。」
眾人跟在公爵與賈斯帕身後,向著通往要塞內部的樓梯走去。沿著石階向下,來到了一條由灰黃砂石砌成的寬敞長廊。這裡比外部更加奢華,每隔幾米便能看到閃著銀光的金屬騎士雕塑,以及印著焰拳徽章的旌旗,無不象徵著博德之門的財富與尚武傳統。
李昂與先鋒隊眾人,要在這裡進行最後的籌備。
傭兵布拉姆「灰狼」被徑直帶去了軍需庫。那裡基本有他想要的所有東西,如若沒有,還可聯繫博德之門城內的工坊加班趕製。瓦萊麗說怕布拉姆一個人被騙,要跟去看看。
但李昂分明看到,她那硫磺色的眸子早已變成了金幣的模樣。
李昂希望她能偷點有用的。
蓋爾和伊爾明斯特似乎還有些事要單獨交談,告別眾人,向要塞深處走去。賽里斯像個跟屁蟲般緊隨其後。他想問大賢者要份簽名,也想順便問問,【火球術】究竟有沒有可能像【奧術飛彈】那樣連發且自帶追蹤。
大部分人在騎士奧蘭德與戰爭選民西爾維婭的牽頭下,找了處空曠的訓練室,在切磋中熟悉彼此。盧卡斯跟了過去。他在牆角找了塊空地坐下,掏出隨身筆記,記錄著今天的事情。
恢宏的史詩,通常有看似平凡的開頭。
他相信筆下就是。
「請問,要塞中是否有忠誠與騎士之神的神龕?」賽隆·晨衛問。作為聖武士,他唯有祈禱。
「當然有,」雷文加德笑道,在長廊上招來一位迎面走來的焰拳士兵,「帶著這位騎士,去西邊的騎士大殿。」賽隆道謝後,跟著士兵走遠。
「那晨曦與希望之神呢?」安娜怯生生地問。
公爵與賈斯帕相視一眼,神色尷尬。在費倫大陸,沒有任何一座軍事要塞會供奉洛山達。晨曦教義只會讓士兵們變得魯莽且仁心泛濫。就像洛山達本尊一樣。
安娜從表情中讀懂了答案,神色悻悻。
李昂開口將話題帶過。他問賈斯帕,「要塞里有沒有專門供奉策略女士的神廟?」
「專門供奉?」賈斯帕一愣,「倒是有,您是有什麼特殊要求?」
李昂只是說:「我幾天前收到了策略女士的神諭,她讓我在出征前,來此取一件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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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騎士欠他一件魔法物品,作為帶她在物質位面遊玩三天的報酬。對方曾承諾,裝備就放在飛龍巖要塞,讓他自己去拿。
神親口說的話,怎麼不算神諭呢?
「神、神諭?!」
賈斯帕紅斗篷下的瞳孔顫了兩下。這話出自李昂—聖戰英雄、遠征統帥之口,他深信不疑。「敢問是————」話說一半,他便住了嘴。神諭應允的東西,豈是他一介祭司能隨意打探的?
他神色一正,無比莊重地做了個請的手勢:「請大人跟我來。」賈斯帕為能成為戰爭神諭中的一節插曲而感到無上榮幸。
「帶路吧,」李昂輕咳一聲。
他在賈斯帕的帶領下,向長廊東面走去。找不到洛山達神龕、無處可去的安娜,跟在了李昂身邊。雷文加德公爵一路陪同,行至長廊中間的一處大岔口時向眾人道別,並承諾直至眾人出發前,他會始終待在謁見大廳里,無論日夜,如有需要隨時可來找他。
與公爵道別後,眾人又沿著長廊一路向東、向下。李昂感覺越走越偏,周圍的景象愈顯荒涼。
賈斯帕似乎感受到了背後懷疑且漸漸灼熱的目光,越走越快。
「到了,大人。」不知過了多少個拐角後,賈斯帕駐足,指著側方一個沒有大門的空曠場地。
場地仍在要塞內,石磚與之前別無二致。李昂向內望去,這裡鮮有神祇廟宇應有的布置。地面上,每隔三四平米便放置著一張石質方桌,桌面刻畫著縱橫交錯的棋盤,周圍擺
放著兩個石凳。
此處的人倒是不少,不過大多都是鬚髮灰白、身形枯槁的老人。老人們坐在凳上彼此對弈,也有的圍成一圈看著他人對局。一時間,吆五喝六聲、指指點點聲、悔棋聲、喧鬧聲不絕於耳。
儼然一副老年人活動中心的模樣。
若不是場地正中央確確實實矗立著一座眼熟的、女性騎士的雕塑,李昂差點以為自己走錯了。
「就是這?」他不知道自己為何要問這句多餘的話。
「就是這。」賈斯帕低下頭。
「還有————別的策略神殿嗎?」
「沒有了,大人。」
「,那不是緋蕾奧娜姐姐嗎?」安娜從李昂身後探過頭,看著中央的神像。
「咳,」李昂輕咳一聲,將安娜的頭按了回去,向賈斯帕解釋道,「我有個表姐也是位喜歡穿紅鎧甲的騎士。」
賈斯帕並未糾結於安娜的不敬之語,「跟我進來吧。」
他走在前面領路,李昂與安娜跟在身後。
「喲,賈斯帕,你小子怎麼來了?練完兵了?要不要來下兩手?」就近一處觀棋的老頭看到了賈斯帕,衝著他揮手。
賈斯帕拒絕了邀請,轉頭向著李昂解釋道:「這些都是身體衰老,或是肢體殘缺的老兵。他們知道戰爭之主並不排斥,甚至鼓勵信徒去敬奉策略女士,兩個教派向來互通有無,所以便在自知無法戰鬥後,轉而投信了策略女士。咳,」他神色頗為尷尬,「恰巧對弈也是教義中向策略女士禮敬的方式。」
李昂嘴角抽搐。
這場景看上去荒誕至極,但也確實解決了退伍士兵的安置問題。
至於紅騎士怎麼想————不關李昂的事。他來此的目的,僅是為了取走那件裝備。再說了,紅騎士的神像就在那兒看著呢,輪不到他多管閒事。
李昂越過一眾石桌,大步向前邁去。
他不知道自己要取的是件什麼樣的物品,紅騎士僅在臨走前於他體內留下了一束紅光,說是會給予他指引。
他只能先試著圍著場地轉上幾圈,期盼紅光能有什麼反應。
賈斯帕跟著默默陪著走了一段後,見李昂仍一言不發,也沒有停步的意思,欲言又止。
「那個,恕我冒昧,大人。神諭中所說的物品,大概是個什麼形狀?」賈斯帕斟酌了下語言,「我或許能找人幫您問問。」
李昂挑了挑眉,回道,「神諭之物,豈能用凡俗的形狀來界定?」
賈斯帕被這話震住,細細思索著其中的含義。
趁此機會,李昂帶著安娜,向著場地最裡面那座高大的紅騎士鐵鑄雕塑基座下方走去。那裡有三層台階壘起的平台,平台上似乎仍有一場對弈。李昂看不到棋盤和對弈的人,眼前只有圍得水泄不通的觀棋的人群。
要找的東西沒準就在那裡。
聽見腳步聲,最外層圍觀的少許退伍士兵轉過頭。
不是每位戰爭信徒都有資格得知李昂的身份。但他們一眼便能認出,眼前這位陌生的年輕人是位強大的戰士。沒這點眼力的士兵,根本活不到退伍。
「賈斯帕,這位戰友是————」一位斷了條手臂、兩鬢斑白的老者,目光越過李昂,看向身後疾步趕來的戰爭祭司。
賈斯帕來到李昂身旁,面容瞬間莊重,剛要開口,耳畔傳來李昂的輕咳。他眼睛上瞥,瞧見李昂的眼神後當即改口:「賽爾夫,這是來自深水城戰爭神殿的李昂戰友,想來咱們這參觀、禮拜。」
李昂只是來取個裝備,不想被一群老頭子圍住。
「是來自深水城的戰友啊————」賽爾夫審視地上下打量了一番。
戰爭教廷散落四處,各自為戰。即便有聯盟盟約,他們與深水城的神殿也算是暗自較勁的對手。但表面功夫不能落下。「歡迎閣下到來,祝您禮拜愉快。」他遞出手,李昂上前握住。
恰在此時,圍觀的人群中央傳來一聲嘶啞的高吼,接著啪的一聲棋盤震響:「哈哈,絕殺!你的王,要被我的騎士挑落下馬嘍!」
人群中隨即一陣歡呼響起。
「老兵亨利又贏了。」
「這已經是他近一個月內開局最劣勢的一盤棋,還是讓他贏了。
「不愧是亨利,你看那個南方的異鄉人,臉黑得像塊石頭。」
混亂中,李昂依稀看見人群中央棋桌上對弈的二人。
左邊這位身形高大,裹著南方卡林珊風格的絲綢旅袍。令李昂詫異的是,他皮膚呈青石色,如龜裂的岩石。這是位土元素裔。相傳是土巨靈與凡人的後代。
李昂仍舊好奇,他們究竟是怎麼產生後代的。
而右手邊這位是個人類。他身材矮小,佝僂著背,身著早已磨損到失去紋理、爛如破布的武裝內襯,給人的第一印象不修邊幅,唯有那灰白相間的山羊鬍打理得格外精緻。
想必這位便是眾人口中的老兵亨利,他正翹著山羊鬍,昂著頭顱,享受著周圍的喝彩o
二人中央的棋桌上,擺放著個暗紅色的石雕棋盤,上面散亂、傾倒著各式棋子。
棋桌旁便是紅騎士巍峨的神像。此時近看,雕刻得頗具神性。不過李昂總是忍不住聯想到頭盔下那張刁蠻任性的臉,僅存的神性也蕩然無存。
神像的視線正對準著下方的棋盤。
難道是這個棋盤?
李昂心中暗道。紅騎士留在他體內那道紅光仍無反應,他只能猜測。
「讓一讓,讓一讓,」賽爾夫在這時大聲嚷嚷道,「給咱們這位從深水城遠道而來的戰友騰個空。他盯著棋盤看了半天,想必也要加入對策略女士的禮拜中。」
圍擁的人群與棋桌前的二人下意識轉頭,全場目光聚焦在李昂身上。
一旁的賈斯帕眉頭暗皺,剛想出面解圍,李昂已向著棋桌走去。
體魄帶來的威壓,與征服權柄溢散的靈光,令人群下意識讓開了一條道。他來到桌前,打量著那紅色棋盤。
「怎麼了,小子?」老兵亨利饒有興致地盯著李昂,「有何指教?你遠道而來,我可以陪你玩一會。」
李昂俯身盯著棋盤上的殘局,那模樣專注極了。任誰看了都會以為,這是位懂棋的高手。
其實他僅是挨個打量著棋盤上的散落棋子。整盤棋都在神像的注視下,萬一紅騎士要給的是枚棋子呢?要知道,上次她給他的就是個馬頭棋子,正掛在他腰間。
左邊那位土元素裔撓了撓頭。
他沒有頭髮,手掌與頭皮摩擦,發出類似岩石碰撞的聲音。
他手指著棋盤的一處格子,試圖向李昂這位「高手」解釋,「閣下,如果我的主教剛才挪到這,局面或許會好一些。您覺得呢?」他的聲音溫潤且謙遜。
棋者間復盤殘局,是再正常不過的現象。
李昂一愣,在確定那位土元素裔在跟自己說話後,又是一愣。他哪懂這玩意?
他對費倫棋牌等娛樂的了解著實有限。
僅知曉這是一種類似前世西洋棋,名為「長槍棋」的棋類遊戲。棋子分為士兵、騎
士、主教、城堡、王后、國王六種。
棋子在棋盤上的實力隨等階依次增強,唯獨國王,十分脆弱,卻是勝負的核心。
在李昂的認知中,倘若長槍棋是在模擬真實的戰爭,那他手下的國王絕不可能縮在後面,也絕不可能一回合僅動一步。
這事李昂只能在心中想想。難道要他對那一臉求知的土元素裔說,「你一開始就該把自己的國王衝出去,連動三步,施行斬首」?這種村規無疑會貽笑大方。
好在僵持中,安娜上前解了圍。
她粗略掃了眼棋局,篤定道,「如果殘局沒動過,那你還沒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