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混過的拉麵師傅
已是晚上十一點,但這幾天的東京正處於「殘暑」的尾巴,空氣依舊悶熱得像一團濕棉花。
路邊的銀杏樹葉耷拉著,只有不知疲倦的夏蟬還在發出「知了——知了——」的噪音。
巷子深處,一輛老舊的木質屋台車停在昏黃的路燈下。
車頂掛著一個不知哪弄來的風鈴,偶爾一絲微風吹過,發出清脆的「叮鈴」聲,在這燥熱的夜裡聽起來格外悅耳。
攤主上杉越穿著一件被汗水浸透了一半的白色老頭背心,脖子上掛著條有些發黃的毛巾,正拿著蒲扇對著一口滾開的大鍋猛扇。
空氣中飄蕩著一股濃郁的、熬煮了很久的豬骨湯香味。
「就在這吃?」
路明非走進後,看著那個正在鍋前忙碌的、穿著白背心、背部肌肉隆起的老頭。
他這會兒又有點不確定了,儘管剛剛繪梨衣回復他說聽Sakura的。」,可他此時有點懷疑這拉麵攤的衛生質量。
他自己倒是無所謂,吃大排檔路邊攤長大的,但繪梨衣真的不挑嗎?
而此時繪梨衣吸了吸鼻子,眼睛瞬間亮了。她指著那口冒著滾滾白氣的湯鍋,用力地點了點頭,然後在小本子上寫:「很香。」
再次確認完繪梨衣的意思後,路明非一屁股坐在長凳上,感覺整個人都要化了,「老闆!救命!來兩碗拉麵,再來兩瓶冰得凍牙的那種飲料!」
說完後,他又意識到自己吃路邊攤習慣了,如此自然的就發言了,可他忘了這兒是日本,他剛剛說的是中文,這麼大年紀的老大爺肯定是聽不懂的。
可讓路明非意外的是,老師傅停下扇扇子的手,轉過身,那雙渾濁的老眼先是瞥了一眼路明非,「沒有那麼冰的,保溫箱裡只有老式的飲料。」
路明非先是一愣,沒想到老師傅還懂中文,而且還如此流利,心說這年頭出來擺個攤,都要學中文招攬中國遊客了嗎?
「那也行,來兩瓶汽水。」
路明非回話的同時,也意識到自己剛剛的要求太奢侈了,看老師傅這屋台車,恐怕在街邊開了得有幾十年了,哪裡會有隨車的冰箱?
老師傅給路明非拿了兩瓶老式的瓶裝橘子汽水,隨後目光順勢移到路明非身旁。
繪梨衣正乖巧地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紅色的長髮在微熱的夜風中輕輕晃動。她看起來那麼安靜、清涼,與這個燥熱油膩的世界格格不入。
上杉越那張老臉,瞬間就像是被冰鎮過一樣,舒展開來。
沒別的,他就是覺得這小姑娘看著順眼。
他二話不說,伸手把攤位上唯一的一台搖頭小風扇,咔噠一聲按住,強行扭轉了方向,直直地對著繪梨衣吹。
路明非:「???」
「大爺?我也熱啊!能不能讓它搖起來?雨露均沾一下?」
上杉越瞪了他一眼,手裡的大蒲扇毫不客氣地拍開路明非伸向風扇的手,「去去去!
一身臭汗味,別把風吹髒了!女孩子怕熱,容易中暑,你皮糙肉厚的流點汗怎麼了?那是排毒!」
路明非心說大爺您這邏輯閉環簡直無懈可擊!
可我身為混血種,還是S級混血種,在龍骨村冬練三九,夏練三伏的,如今雖然在夏日跑了一天,實際也沒出多少汗,怎麼就一身汗臭味了?
路明非有點心虛,莫非自己其實出了汗,身上有味道他自己沒聞出來?
這麼想著,他又不著痕跡的抬手,鼻尖輕嗅,可惜在屋台車前,拉麵的味道太重了,他什麼也聞不出來。
繪梨衣這時舉起小本本,」Sakura身上的味道,很好聞。」
路明非老臉一紅,也不知道繪梨衣這話是在他自檢前想好的,還是在他自檢後。
「真有味道啊,等會兒回去我先洗洗。」
路明非有點不好意思。
然而繪梨衣卻搖了搖頭,在小本本上寫道:「讓人很安心的味道。」
「嘖,小伙子,你還真有福氣啊,小姑娘這麼照顧你面子。」
上杉越感慨一聲,心說這年頭在東大門口賣拉麵,還真是什麼樣的年輕小情侶都能見到。
那種男孩兒帶女孩來吃拉麵,女孩兒對男生滿臉嫌棄的,他見得多了。
但如此乖巧,還照顧男生情緒的女孩兒,他在這幹了這麼多年,是真的很少見,但近些年,更是如此。
就是可惜了,這小姑娘生的如此漂亮,性格也乖巧,怎麼就是個啞巴呢?
也不知為何,他越看這姑娘越覺得討喜,也莫名地有幾分心疼,他心說要是自己當年有好好工作,估計孫女都這麼大了。
上杉越手腳麻利,不多時,兩碗熱氣騰騰的豚骨拉麵端了上來。
在這燥熱的夏夜吃熱面,其實是一種名為「以熱制熱」的挑戰。
路明非看著自己碗裡那幾片薄薄的叉燒,終究還是肚子裡的饞蟲驅使著他拿起筷子。
然後他轉頭一看繪梨衣的碗好傢夥。
不僅僅是叉燒堆成了山,最離譜的是,上杉越居然從底下的保溫箱裡,掏出了一份冰鎮的秋葵豆腐和切好的西瓜,單獨放在繪梨衣面前的小碟子裡。
「來,丫頭。」上杉越聲音溫柔得能掐出水來,「面太燙了就先吃兩口西瓜降降溫。
這西瓜我剛鎮過的,沙,甜得很。」
「這我沒點過啊。」
路明非忍不住吐槽,心說這老頭該不會是想搞強買強賣那一套吧?他聽說日本的西瓜挺貴的。
上杉越看了眼路明非,「你們是我收攤前最後一批客人了,算是贈送的。」
路明非頓時沒話說了,看向繪梨衣,「吃吧,老師傅的好意。」
繪梨衣眨了眨眼,拿起一片西瓜咬了一小口,冰涼清甜的汁水溢滿口腔。
她開心地眯起眼睛,在本子上寫道:「很甜。」
上杉越看著那倆字,樂得滿臉褶子都開了花,心說真是個乖巧可人的姑娘。
然後下一刻,他就看到繪梨衣拿起一小塊兒西瓜,遞到路明非嘴邊。
這次她沒在小本本上寫字,但路明非讀懂了她眼中的意思,那是讓自己吃。
路明非在接過西瓜的時候,有種蒙受皇恩的感覺,同時心中又欣慰得像是看到閨女第一次懂得孝順自己的老父親。
他吃了口西瓜,發現繪梨衣和老師傅都沒說錯,這西瓜確實甜,不是像是這種路邊攤老師傅會買的便宜貨。
他聽說上海有許多掃大街的老阿姨老叔們,其實都家財萬貫,只是無聊才出來體驗生活,尋思著眼前這老師傅如此豪橫的連續給小贈品,莫非也是來體驗生活的?
想到這裡,路明非又啼笑皆非地推翻了自己這想法,心說自己可真能腦補。
自己總不能因為這條街上只有老師傅一個人擺攤,就把對方當成什麼有背景的土豪吧?
上杉越看著繪梨衣跟路明非分享西瓜,更覺得這姑娘乖巧聽話,同時感慨眼前的小子有福氣。
他一邊用湯勺攪動著大鍋湯底,一邊用那種老江湖的口吻隨口問道,「你是來東大的留學生?這麼晚了不回宿舍,跑出來餵蚊子?」
「老師傅誤會了,我就是來這邊旅遊的,看看名校什麼樣子。」
路明非解釋道,他心說我確實是東大」來的,但不是這個東大,「在校內聽說您這手藝好,特意帶————帶朋友來嘗嘗。」
後半句話自然就是他現編的了,他是出了門餓了才剛好看到這屋台車,但跟這種路邊攤的師傅聊天,他有著豐富的經驗,也懂得說些讓對方開心的話。
「人家姑娘懂事,但你也得上點心。」上杉越說。
路明非這下蒙了,心說自己雖然不是愷撒兄那樣的泡妞聖手,特別會哄女孩子開心(大霧),但他也是有用心帶著繪梨衣出來玩的,怎麼就不上心了?
「前面兩條街就有帶冷氣的連鎖店!」
上杉越一副「朽木不可雕」的表情,「帶女孩子出來約會,第一要義是優雅」和舒適」!讓人家陪你在這種全是油煙和蚊子的地方流汗,除了能證明你是個不懂風情的笨蛋,還能證明什麼?」
路明非有點尷尬,這回明白了,合著眼前的老師傅並不是在訓斥自己,是在給自己這小年輕助攻指點迷津呢。
可對方不明白自己和繪梨衣的關係,他們這對怪獸組合併不是情侶,出來逛這事,與其說是約會,倒更像是兄長帶妹妹出來玩。
「老爺爺的拉麵,很好吃。」
這時繪梨衣舉起小本本,翻頁後又在上面寫道:「我很喜歡。」
「是吧,去空調房裡可吃不到這樣的手藝。」
路明非作為捧哏說道,「老師傅,能再給我來一碗嗎?今天是真逛累了,餓得很。」
上杉越對於繪梨衣的誇獎很是受用,又見路明非已經幹完了那碗拉麵,也有幾分意外,畢竟他這裡可是出了名的量大管飽。
現在的年輕人都不能吃,東大的學生偶爾有來他這兒吃的,好多都能剩半碗。
「稍等。」
上杉越說著就又開始忙活起來,這迴路明非才算是找回了他吃路邊攤的經驗,跟老師傅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起了日常。
這種聊天方式其實也是他跟叔叔學的,每次他跟叔叔一起坐計程車出門,他都能看到叔叔跟計程車司機聊到天南地北。
路明非對這個國家除了二次元以外懂得就不多了,但這不妨礙他以請教的心態去問老師傅,反正他說他是來旅遊的,問問老師傅東京還有什麼景點,也算是免費獲得指引了。
上杉越做了多年的拉麵師傅,當然擅長跟客人聊天,也就跟路明非說了許多,而這段時間繪梨衣就在旁邊小口小口的吃著拉麵。
夜深了,長街暗暗,屋台車下熱氣流轉,光暈打在三人身上。
「誤,對了,師傅,看您年紀挺大的,應該對這個國家很了解,那你知道黑道嗎?」
路明非聊到一半,試探性的問道。
這並不是他的突發奇想,而是他清楚日本是一個黑道合法的國家,在這裡黑道並不是必須避諱的話題,而且老師傅看起來七老八十了,是經歷過混亂年代的人,說不準能讓他對這個國家地下的格局有新的了解。
畢竟光看表面,校長只會跟他說日本分部受蛇岐八家影響,而蛇岐八家就是日本地下的皇帝。
可實際上,這個皇帝不還是有人敢造反?否則進攻源氏重工的那些人哪來的?
而楚師兄說,任何一個活躍的組織,都少不了資金的支持,否則就沒法運作。
在日本這片地界上,考慮到敵人的特殊性,他們多半做的不是正經生意,否則日本分部早就能輕易查到了,那麼敵人的資金來源很有可能也是黑道。
這種事他去問源稚生,那位分部執行局長,對方多半不會跟自己說,但既然敵人有可能也是黑道上的,那麼民間就不可能完全沒動靜。
所以楚師兄認為這件事其實不難查,進行民間走訪,看看有哪些黑色組織不屬於蛇岐八家的管轄,那多半就是敵人的組織。
「黑道?」
上杉越手中的湯勺停了下來,皺了皺眉,「小伙子,不是我說你,年紀輕輕不學好,問黑道的事幹嘛?」
「就是好奇嘛。」
路明非說。
「年輕人可別對這個好奇,你在和平的國家長大還嚮往這個?可別因為看了幾部熱血高校就覺得混黑是什麼好玩的事。」
上杉越數落著路明非,「在這邊玩也離那些有紋身的遠點。」
路明非沒想到老師傅反應如此激烈,他抬起手,弱弱地指了指老師傅的手腕,他剛剛因為弄拉麵,擼起了袖口,在袖口下方就有紋身的邊角。
上杉越看見路明非指的地方,氣不打一處來,「你小子————這都是我年輕的時候不懂事紋的,總之你看見那些紋身的年輕人,離他們遠點。」
路明非心說老師傅您誤會了,我不是覺得混黑好玩,是想打擊黑惡勢力啦,可他沒法跟一個普通的拉麵老師傅解釋這些。
路明非想了想,覺得這老師傅如此勸誡自己,像是應激一般,身上還有紋身,說不準還真是某個退隱江湖的老混子,應該很懂黑道才對。
他思索片刻後又開口,「老師傅您知道蛇岐八家嗎?」
這話剛一出口,空氣中的氛圍就變了,路明非也是瞳孔微縮,因為他注意到,老師傅用來攪湯的實木湯勺,握把處被整個壓成了細條。
這要多麼恐怖的握力?像是大型液壓機對那塊實木進行了再壓縮。
「你從哪聽說蛇岐八家的?」
上杉越語氣不善,盯著路明非,隱隱有殺氣顯露,他還以為是家族的人找過來了,眼前的年輕人是家族派來試探他態度的。
「我有一個朋友在這邊討生計,他跟我說的,我覺得這名字挺酷,可實際問了當地人,都沒人知道。」
路明非的心理素質畢竟是練過的,並不慌亂,「看老師傅您見多識廣,才問問。」
上杉越盯著路明非看了幾秒,他感覺這個年輕人有隱瞞,但的確也不清楚蛇岐八家的什麼事,否則那種探究好奇的目光是裝不出來的。
思來想去,他也只能認為這的確是個巧合,心說家族也真是越活越過去了,竟然讓家族的名諱都流傳到普通人耳中去了。
「小伙子,在我這裡問問沒什麼,你出去後可別再打聽了,就算你們國家強大了,但這裡的黑道做事可是不講理的。」
上杉越好心提醒道,「那幾個字你以後別再提了,很危險。」
路明非沒有再繼續問了,因為看出了老師傅似乎很忌諱蛇岐八家,那他自然也不好再問有沒有什麼黑道敢跟蛇岐八家對著幹。
後面他們又聊了些日常的話題,一直到路明非吃完了兩碗拉麵,繪梨衣也小口喝完了她的湯後,兩人就準備撤回酒店了。
「師傅您的手藝真好,下次路過的話我還來吃。」
路明非拍下一張萬元大鈔,付了飯錢,就準備帶繪梨衣離開。
他這麼說其實是想等下次一個人來,這樣可以問一些更直白的話,畢竟他感覺這老師傅不一般,就算那木勺子用了太多年糟了,能將其壓實,至少也要幾噸的力氣。
這老師傅必然是個混血種,而且血統不會低,說不準真知道很多內情,亦或者,他曾經也為蛇岐八家效力過。
「歡迎再來,不過你真得對人家姑娘好點,在這個燥熱的東京,找個願意陪你在路邊攤流汗的姑娘,可比真不容易。」
上杉越說著,已經開始收拾。
他哼著歌,把路明非用過的那把破蒲扇收回來,覺得自己今晚又做了一件積德行善的好事,促成了一對小情侶。
「Sakura,我也還想吃。」
繪梨衣在小本本上寫。
路明非帶著繪梨衣走出屋台車,看到繪梨衣小本本上的字,笑了笑,「我原本還以為上杉家的大小姐很挑剔的,老師傅說的不錯,繪梨衣是個好姑娘啊。」
他說話的聲音不大,但順著風聲,這聲音還是流入了後方不遠處的屋台車內,那裡有個聽力極好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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