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一周過去了。兩周過去了。神使沒有回來,也沒有任何消息。
沒有使者帶來口信,沒有空間波動在王宮邊緣亮起。那片傳送陣所在的區域始終安靜如初,像一塊從未被觸碰過的石頭。
她開始感到不安。
這種不安沒有表現在朝堂上。她在議事時依然沉著,批閱文書時依然專注,聽取前線戰報時依然冷靜。
但每當議事結束、殿門關上、只剩下她獨自一人時,那份不安就會像漲潮一樣慢慢漫上來,將她淹到齊胸的位置。
她開始想像那些可能性:他是不是在考核中遇到了意料之外的麻煩?是不是受了傷?是不是......這個念頭最輕,卻最沉重......是不是不會再回來了?
她把這個念頭按下去,按進很深的地方,然後重新打開那些文書,繼續處理那些需要她簽字的事。
她不讓自己在那些假設中停留太久,因為她知道,一旦開始思考「如果他不回來」這件事,她就會沿著那條路一直走下去,走到一個她無法承受的位置。
此刻她站在瞭望塔上,寒風穿過石欄的縫隙,將她肩上的披風吹起一角。
她望著遠方黑暗中那些時隱時現的輪廓,那些怪物依然在湧來,像是永遠不會疲倦的浪潮。她數了數城牆上亮起的燈盞......
比上個月少了幾盞。不是因為燈不夠,而是因為守軍的人手比上個月少了。不是因為傷亡,而是因為物資的消耗速度已經開始逼近補給周期的邊緣。
她不知道蘇牧什麼時候會回來,甚至不知道他還會不會回來。
她的手中握著那些他留下的東西......那些器械、那些種子、那些改變了王城面貌的光和熱。但它們不會自動補充滿。
她輕輕呼出一口氣,那口氣在夜風中迅速消散。她轉身走下瞭望塔的台階時,步伐依然沉穩,像是她必須讓自己看起來比實際上更確定一些。
議事廳里,群臣已經到齊了。
月靈女王走進大殿時,那些原本正在低聲交談的聲音迅速低了下去。
她注意到幾個大臣的目光在她出現的那一刻不自覺地飄向殿門方向,像是在確認她身後是否還有另一個人影。沒有人開口問,但那道目光本身已經是一個問題。
她在主位上坐下,將那沓今日的戰報放在面前。
她沒有立刻翻開,而是抬起頭掃視了一圈殿內。
那些大臣們坐在各自的位置上,有人低著頭看手中的捲軸,有人望向別處,有人雙手交疊放在膝上。他們的姿態各不相同,但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相似的沉默。
內務大臣先開口了。
他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平和,但他提到糧倉的存糧時,語速比平時慢了一些:「儲備還能支撐約四十天。如果再沒有新的補給,我們可能需要減少每日的配給量。」
軍務大臣沒有接糧草的話。
他在內務大臣說完後沉默了片刻,然後說:「城牆上的器械有損耗。上次潮汐中損壞了十七架弩機的校準機構,我們嘗試用備用零件修復了十二架,還有五架暫時無法使用。如果神使大人能帶回新的配件......」
他話說到一半,自己停住了,像是在斟酌措辭,「如果神使大人能回來,就好了。」
他說完這句話時,殿內的空氣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壓住了一瞬。沒有人立刻接話,像是那句話的餘音還需要一點時間來散去。
月靈女王坐在主位上,手指輕輕按在面前的戰報邊緣。
她能感覺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她身上,不是那種「你來做決定」的注視,而是另一種更輕的、更不易察覺的......他們在看她是否也感到不安。
她開口了,聲音平穩:「神使大人有他的日程。他該回來的時候,自然會回來。我們只需要把眼前的事處理好。」
沒有人反駁。但那種沉默依然沒有散去。
就在這時,一名傳令兵快步沖入殿內,甲冑上帶著尚未乾透的水漬,氣息急促,聲音沙啞:「陛下!西側城牆......大批怪物突破了外圍防線!數量遠超之前任何一次潮汐!有一個巨大的東西正在撞擊城門......守軍快擋不住了!」
殿內的空氣瞬間變了。
幾把椅子發出與地面摩擦的聲響,有人猛地站起,有人攥緊了手中的捲軸,有人下意識地按住了腰間的劍柄。
月靈女王站起身時,她的動作比所有人都快......像是她一直在等待的某個時刻終於到了,她不再需要維持那種「一切如常」的平衡。
「傳令所有預備隊,」她的聲音不高,但清晰而銳利,「跟我走。」
她沒有披甲的時間,也沒有等待任何人跟隨的停頓。
她抓起掛在殿側牆壁上的長劍,大步朝殿門走去。
那柄劍是蘇牧留下的制式裝備之一......
劍身比她原本的王室佩劍更重,更接近實戰所用。
她沒有戴手套,握著劍柄時能感覺到金屬表面的紋路,有些粗糙,但很可靠。當她踏出殿門時,身後的腳步聲已經匯成一片,跟隨她穿過長廊,穿過那些被燈光照亮的巷道,直奔西側城牆的方向。
她趕到城牆時,看到的情景比她預想的更糟。
城門正在遭受猛烈的衝擊。
每一次撞擊都像是地震的餘波,城門內側的橫樑在呻吟,那些加固用的鐵箍在發出尖銳的摩擦聲。城牆上的守軍正在拼命向下傾瀉箭矢和火油,但那些攻擊在黑暗中幾乎無法造成真正的攔截......
怪物太多了,像是湧來的潮水淹沒了所有可辨的方向。
而城門外側,一道巨大的輪廓正在緩慢地後退,準備進行下一輪撞擊。
那是一頭首領級魔物,高約十丈,渾身覆蓋著厚重的暗色甲殼,甲殼的縫隙中有暗紅色的光芒在流轉,像是地底的岩漿滲入了它的骨骼。
它的頭部沒有眼睛,只有一張巨大的、正在不斷開合的口器,每一次撞擊都在城門上留下新的裂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