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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遼東新博弈

2026-10-14 19:28:44 作者: 王廉天

  第235章 遼東新博弈

  數日後。

  撫順城外,佟家私倉。

  五十輛大車排成長龍,緩緩駛入倉場。

  車上滿載麻袋,摞得如山高,壓得車軸吱呀作響。

  每輛車上都插著佟家的三角旗,在秋風中獵獵作響。

  佟養性站在倉場高台上,看著車隊入庫,心中稍安。

  這五萬石糧,是他動用了佟家全部人脈,幾乎掏空家底,才從各處湊齊的。

  江南的米,朝鮮的豆,遼東本地的黍、麥,甚至從蒙古人那裡高價買來的肉乾、奶渣。

  種類雜亂,但都是能充飢的。

  為了這批糧,他付了十一萬兩現銀。

  沒辦法,能湊夠已是萬幸。

  「糧入庫,小心點,別撒了!」

  佟豐年在場中指揮,聲音高亢。

  這三日,他幾乎沒合眼,眼圈烏黑。

  糧袋一袋袋卸下,堆進倉房。

  倉房是新修的,磚石結構,屋頂覆瓦,門窗包鐵,可防賊防火。

  佟養性特意請了高人設計,牆上開了通風孔,地下鋪了木板防潮,牆角堆了石灰防蟲。

  為了這批糧,他可謂費盡心機。

  最後一車糧入庫,已是黃昏。

  

  夕陽如血,將倉場的影子拉得老長。

  佟養性走下高台,親手鎖上倉門,掛上三尺長的黃銅大鎖,鑰匙貼身收好。

  「加派護院,日夜巡邏,不得有誤。凡可疑人等靠近,格殺勿論。」

  「是!」管家恭敬應聲。

  佟養性又看了看倉房。

  磚牆厚重,鐵門堅固,牆頭還插了蒺藜。

  這樣的戒備,便是蒼蠅也飛不進去。

  他稍稍安心,轉身回城。

  但他不知道,就在倉場對面山坡的密林中,十幾雙眼睛正冷冷盯著這裡。

  「都記下了?」

  王大郎放下單筒望遠鏡。

  「記下了。」王老么在羊皮上畫著草圖,「倉房磚石結構,南北各一門,東西有窗但極高。護院分三班,每班二十人,半個時辰一巡。牆頭有蒺藜,牆外有壕溝,寬一丈,深五尺,內有竹籤。」

  「糧呢?」

  「今日午時入庫,共五十車,約五萬石。全是新糧,麻袋裝,堆了滿滿一倉。」

  「好。」王大郎眼中寒光一閃,「今夜子時,動手。」

  「怎麼打?」

  「此地屬大明遼東軍管轄,更要速戰速決,不要對上遼東軍。」

  王大郎指向倉場西側,「那裡有條水渠,從渾河引水,灌溉農田。你帶一隊人,去上

  游,用沙袋堵住渠口,讓水改道,灌入壕溝。」

  「灌壕溝?」

  「對,壕溝灌滿,護院就過不來。而後你再帶兩隊人,從東側佯攻,吸引護院注意。

  我率主力,從南門強攻。南門雖是鐵門,但門軸是木的,用斧頭劈開便是。」

  「那火呢?磚石倉房,火攻不易。」

  「誰說要燒倉房?」

  王大郎從懷中掏出幾個鐵罐模樣的物件,大小如拳,罐口用油紙密封,罐身刻著猙獰的鬼臉。

  「這是————」

  「東番新送來的「猛火罐」,乃是趙士楨趙長史最新改良而成。」

  王大郎掂了掂陶罐,語氣平淡,「罐內是改良猛火油、特製火藥,以魚膠粘合,擲出即炸燃,水潑不滅。一罐,可燒十步。五十罐,夠把這倉房燒成白地。」

  王老么倒吸一口涼氣。

  「還有,」王大郎補充,「庫里有咱們的人。子時正,他會打開南門門門,咱們的任務,是在護院反應過來前,衝進去,放火,走人。」

  「內應是誰?」

  「佟豐年的貼身小廝,他弟弟被建州人殺了。」

  王大郎語氣毫無波瀾,「咱們答應他,燒了糧,收他加入北原義軍,給他弟弟報仇的機會。」


  王老么略一沉吟,點頭道:「明白了。」

  子時,撫順城已陷入沉睡。

  倉場周圍,火把通明。

  二十個護院提著燈籠,沿牆巡邏,腳步聲在寂靜的夜裡傳得老遠。

  忽然,西側傳來「轟隆」一聲悶響,似有土石崩塌。

  「什麼聲音?」護院頭目警覺。

  「像是水渠那邊————」

  話音未落,東側牆外忽然響起喊殺聲,火光驟起,似有無數人影撲來。

  「敵襲!東邊!」

  護院頭目大吼,「敲鑼!全體戒備!」

  警鑼大作,倉場內頓時炸開鍋。

  護院們提著刀槍,湧向東牆。

  但他們剛跑到一半,南門方向傳來「咔嚓」巨響,是門軸斷裂的聲音。

  「不好,調頭!在南門!」

  護院頭目驚怒道。

  南門被十幾條壯漢用巨木撞開,鐵門轟然倒塌。

  火光中,一群藍衣人如潮水般湧入,見人就殺,見物就砸。

  「放火!」

  王大郎一聲令下,數十個「猛火罐」擲向糧堆。鐵罐撞擊立即炸開,火油四濺,遇火即燃,瞬間騰起數丈高的烈焰。

  那火詭異得很,沾物即著,水潑上去,反而燒得更旺。

  「救火,快救火!」

  護院頭目嘶聲大吼,但火勢蔓延極快,轉眼間半個倉房已成火海。

  熱浪逼人,濃煙滾滾,護院們被熏得睜不開眼,咳嗽連連。

  「撤!」

  王大郎率眾退出倉房,臨走在門口丟下最後幾個「猛火罐」,將倉門也點燃。

  「走水了!走水了!」

  悽厲的呼喊驚醒了撫順城。

  城門樓上警鐘長鳴,兵卒慌亂集結,但等他們趕到倉場時,只見一片火海,賊人早已消失無蹤。

  佟養性是被管家從被窩裡拖起來的。

  他鞋都沒穿,狂奔到倉場,只見沖天大火映紅半邊天,倉房在烈焰中轟然倒塌,五萬石糧食,化作滾滾濃煙。

  「我的糧————我的糧啊————」

  佟養性癱坐在地,面如死灰。

  十一萬兩銀子,佟家半副身家,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就這麼————沒了。

  他猛地想起舒爾哈齊那封信,想起信中所言:「————兄暴虐,天怒人怨,鬼神共憤。

  今有義軍替天行道,焚其糧,斷其路,此天亡建州也。公若明智,當早作打算————」

  當時他只當是舒爾哈齊的離間之語,如今想來,字字如刀。

  替天行道————

  佟養性看著火海,忽然哈哈大笑,笑出了眼淚。

  「好一個替天行道————好一個北原義軍————」

  笑著笑著,他一口鮮血噴出,仰天栽倒。

  九月二十八,遼陽,總兵府。

  新任遼東總兵麻貴,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樹下,負手望天。

  他年過六旬,鬚髮皆白,但腰杆筆直,面色紅潤,一雙眼睛雖略顯渾濁卻時而閃現精芒,顧盼間自有威嚴。

  他在看天,也在看這遼陽城。

  城是洪武年間修的,牆高池深,曾號稱「遼東第一堅城」。

  但如今,牆磚斑駁,護城河淤塞,吊橋鏽蝕。

  李如松遇刺後的幾個月里,人心浮動,軍備鬆弛。

  雖有副總兵代理總兵軍務,但其能力與威望遠不如李如松。

  城頭守軍,衣甲不整,旗幟歪斜,曬太陽的,賭錢的,閒聊的,比比皆是。

  麻貴心中嘆息。

  他曾與李成梁一同作戰過,那時還只是千戶,之後積功至參將,調任寧夏,屢屢擊敗北虜入寇,參與最大戰役是平哱拜之亂,以及去年平定播州之亂。

  半生戎馬,戰功赫赫。

  本以為可致仕還鄉,頤養天年,卻不料一紙調令,又把他推到這遼東火山口。


  遼東總兵,聽著威風,實則燙手。

  建州勢大,邊軍廢弛,朝廷猜忌,東番滲透————

  更麻煩的是,李家餘威猶在,李家舊部遍布軍中,他這個「空降」總兵,能調動幾人?

  「大帥。」

  親兵隊長麻勇走近,低聲道,「撫順佟家來人,在花廳等候,說是————犒軍送糧。」

  麻貴轉身,眼中閃過一絲譏誚:「本帥昨日才到,今日就有人犒軍送糧,佟家消息,倒是靈通。」

  「不見?」

  「見,為何不見。」麻貴撣了撣衣袖,「帶路。」

  花廳里,佟養性已等候多時。

  他臉色蒼白,眼窩深陷,短短旬日,似老了十歲。

  見麻貴進來,忙起身行禮,姿態謙卑至極。

  「草民佟養性,拜見大帥。」

  「佟公請起。」

  麻貴虛扶一把,在主位坐下,目光在佟養性臉上打了個轉,「佟公面色不佳,可是身體有恙?」

  「勞大帥掛心,偶感風寒,無妨。」佟養性苦笑,從袖中掏出一份禮單,雙手奉上,「大帥初到遼東,百廢待興,草民略備薄禮,糧一千石,布千匹,銀一萬兩,聊表心意,還望大帥笑納。」

  他本打算送糧五千石,可那場大火燒掉了他給建州準備的糧食,如今只能從中抽調大

  半,糧雖少送,銀錢卻多給了一倍。

  麻貴接過禮單,掃了一眼,放在桌上,不置可否。

  「佟公客氣了。本帥初來乍到,正要倚重地方耆老,只是這禮————未免太重了。」

  「不敢,不敢。」

  佟養性連連拱手,「大帥威震九邊,能來遼東,是遼東百姓之福。些許薄禮,不成敬意,此外————」

  他壓低聲音,「建州龍虎將軍奴兒哈赤聞大帥威名,特命草民轉達敬意。說,大帥在,則邊關安,建州此前因擔心遼東有亂,因而增兵邊寨,既然大帥已至,願立即撤兵,與大帥和睦相處,互不侵擾。」

  「哦?」麻貴挑眉,「奴兒哈赤,真這麼說?」

  「千真萬確。」

  佟養性觀察著麻貴神色,小心翼翼道,「他還說,前日有股匪徒流竄邊關,焚掠糧草,已遣紅、藍二旗回師清剿。不日即可蕩平,絕不使匪患擾大帥清靜。」

  麻貴笑了,笑容卻未達眼底。

  「匪徒?可是那支「北原義軍」?」

  佟養性心頭一跳,強笑道:「大帥明鑑,正是。不過跳樑小丑,不成氣候————」

  「跳樑小丑,能焚建州數十萬石軍糧,能破黑水鎮兩回,能截殺建州兵數千?」

  麻貴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語氣平淡,「若這是跳樑小丑,那建州四旗,豈非土雞瓦狗?」

  佟養性汗如雨下。

  「佟公不必緊張。」

  麻貴抿了口茶,放下茶盞,「本帥不會收你的禮,還罵你的娘。禮,我收下了。糧,充作軍餉,布,發給士卒,銀,修繕城防。至於奴兒哈赤的好意」

  他頓了頓,緩緩道:「你告訴他,本帥受朝廷之命,鎮守遼東。他不犯我,我不犯他。他若犯我,寧夏哱拜,播州楊應龍,便是前車之鑑。」

  佟養性如蒙大赦,連連叩首:「是是是,草民一定轉達,一定轉達————」

  「還有,」麻貴話鋒一轉,「本帥聽說,遼東近年有東番勢力滲透,以商行為名,行攬權之實。佟公久居遼東,可知此事?」

  佟養性心中叫苦,他佟家正是惹了東番,引來東番報復,全家被抓,家產雖未被抄,卻為了撈人耗費大半存銀。如今那些東番外圍力量,近期都殺到撫順城外,燒他糧倉,殺他家丁。

  那位海王殿下殺伐果決,動輒滅族,甚至滅國。

  如果那位海王殿下盯上他佟家,佟家上下恐怕要死無葬身之地。

  此前以為,大不了投去建州,躲進老林子,可眼下建州被那「北原義軍」搞得雞飛狗跳,損失慘重,顯然建州也非安全之地。

  因此他至少在明面上,不敢再得罪東番。

  佟養性硬著頭皮道:「這個————草民只知經商,不知政事————」


  「不知便不知吧。」

  麻貴揮揮手,似有些疲憊,「本帥累了,佟公請回。」

  「是,草民告退。」

  佟養性躬身退出,直到走出總兵府,被秋風一吹,才發覺後背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花廳里,麻貴看著佟養性離去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寒光。

  「大帥,」親兵隊長麻勇低聲道,「這佟養性,分明是建州說客,為何還收他的禮?」

  「不收禮,他如何向奴兒哈赤交代?」

  麻貴冷笑,「收了禮,他才能繼續當這個中間人」。本帥初來乍到,遼東水深,不借佟家這條船,如何摸清水下的石頭?」

  「可這禮————」

  「禮是禮,事是事。」

  麻貴起身,走到窗前,看著院中落葉,「本帥收他的禮,是告訴他,願意與他打交道罷了。本帥既然不會被東番那點銀子收買,也不會做建州的刀。遼東這盤棋,以後得按本帥的規矩下。」

  「那東番————」

  「東番————」麻貴沉默良久,緩緩道,「才是心腹大患。老夫得鉗制東番商人,好讓我信任的幾家晉商,把生意拓展到遼東來。」

  他走回書案,鋪開紙,提筆蘸墨,沉吟片刻,落筆如刀:「臣麻貴謹奏:遼東之弊,在將驕兵惰,在屯田廢弛,在軍械朽壞。臣請以三年為期,整軍、屯田、修械。然當前大患,非建州,乃東番。東番以商行、銀號滲透邊軍,以財物籠絡將校,其志不在小。今有匪號北原義軍」者,竄踞山林,劫掠建州,看似替天行道,實為東番爪牙。若任其坐大,恐遼東非朝廷所有也。臣請嚴查邊關,禁絕東番商貨,整飭軍備,以防不測————」

  寫罷,用印,封好。

  「六百里加急,直送京師,交司禮監,呈陛下御覽。」

  「是!」

  麻勇接過奏章,匆匆離去。

  麻貴重新坐回椅中,看著窗外漸沉的暮色,眼中神色複雜。

  李成梁、李如松都曾鎮守遼東,都曾與建州廝殺,也都曾收過建州的「禮」。

  遼東這地方,就像一鍋滾油,誰伸手,誰燙傷,卻也有機會撈到鍋底的金銀。

  但如今,這鍋油里,又多了東番這把火。

  火勢洶洶,已燎原矣。

  數日後,薊遼總督衙門。

  邢玠放下手中的抄本,看向坐在下首的麻貴,目光如電。

  「麻總兵,你這奏章,可是把天捅了個窟窿。」

  麻貴垂首:「下官所言,句句屬實。東番滲透,已非一日,遼東將士,只知有海王,不知有朝廷,長此以往,國將不國。」

  邢玠笑了,笑容有些冷:「句句屬實————那你可知,你這總兵之位,是誰舉薦的?」

  麻貴心頭一跳,抬頭。

  邢玠緩緩道:「是海王殿下。」

  海王上奏舉薦陳璘或麻貴,陛下選擇麻貴,因此說海王舉薦麻貴,沒有錯。

  麻貴如遭雷擊,僵在當場。

  「殿下在奏章中說,麻貴老成持重,久經戰陣,可鎮遼東。」

  邢玠盯著麻貴,一字一句,「沒有殿下舉薦,你以為,你能坐上這總兵之位?」

  麻貴臉色變幻,良久,嘶聲道:「殿下————這是何意?」

  邢玠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院中那株老松,緩緩道:「殿下要的,是一個安穩的遼東。」

  他並沒有把話說全,也不可能說全。

  這位異族大將雖獲得皇帝信任,卻並非他的親信。

  他心如明鏡,麻貴代表的是另一股勢力,靠礦產、邊貿起家的晉商、縉紳、將門世家

  與朝中奧援形成的晉黨。

  他轉身,看著麻貴:「對於遼東,殿下重視程度,可比倭國、安南。」

  麻貴冷汗涔涔。

  他自然能聽出言外之意。

  與東番為敵者,倭酋豐臣秀吉遭鎮殺,倭國割地賠款,安南則直接滅國,權臣王室盡摧。

  你麻貴比之倭國、安南,如何?

  麻貴抬頭,看向邢玠。

  邢玠目光直視,絲毫不讓,緩緩道:「陛下與海王殿下所求相同,都是要穩住遼東。

  你言東番乃大患,此言差矣。恰恰相反,東番輸糧送餉,削弱強虜,已成穩定遼東之柱石。」

  麻貴深吸一口氣,低頭拱手:「下官————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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