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安南爭漢婿,朝堂意難平
九月的湄公河三角洲,正是晚稻抽穗的時節。
一眼望不到邊的稻田,在赤道熾烈的陽光下翻湧著金綠色的浪。
稻穗沉甸甸地垂著頭,細長的葉片在熱風中沙沙作響,像無數細語。
水渠縱橫如網,清澈的湄公河水淚淚流淌,滋養著這片一年三熟的土地。
遠處,幾架高大的水車緩緩轉動,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將河水提上高處的田地。
田中,一個黝黑精瘦的漢子直起腰,抹了把額頭的汗。
他叫阮文福,曾是占城一個小村落的農奴,做嚮導幫助東番軍打下這片土地後,他憑功分到了五十畝水田、一頭水牛、百兩銀元。
此刻他看著自家田中那齊刷刷、密匝匝的稻穗,咧開嘴,露出發黃牙齒。
「阿福,看你這田,一畝少說能打四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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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田裡,一個皮膚白皙、五官扁平的中年男人用生硬的漢話喊道。
他叫朴順吉,朝鮮全羅道人,去年隨第三批移民船來到安南,分了三十畝地,雖不如阮文福的水田優良,卻也不差,比在全羅道更是好上不知幾倍。
「四石?我看至少六石。」
阮文福操著蹩腳的通用大明官話回應,臉上是壓抑不住的喜色,「這稻種是海王殿下派來的東番農官給的,比我們之前的更好,抗蟲子,穗子比咱們以前的稻長一倍,海王殿下真是————真是菩薩!」
「菩薩,菩薩。」
朴順吉連連點頭,眼中閃著光。
他在朝鮮時,全家七口人擠在兩間草屋裡,租種地主十畝薄田,年成好時勉強餬口,年成差時就得賣兒賣女。
倭國兩次入侵,地主家都選擇投降,那年兵災加天災,田裡顆粒無收,地主催租如催命,並盯著他家,不讓他逃難去找七海商會,他本打算帶著全家投江自盡,忽聞《漢江之盟》簽訂,大明海王接管南部四道,倭軍很快撤走,東番軍和義軍到來,送他們救命糧、
魚獲,並宣布免賦三年。
再後來,又出現他期盼的更好機會,七海商會駐紮當地的朝鮮管事開始招募:「去安南,每個成年男丁分地三十畝,開墾水田,五年免賦,借給稻種、農具,提供耕牛,有收穫之前管吃住。」
因有前期許多同鄉遷去海外過上好生活的先例,他義無反顧地帶著全家上了船。
在海上漂了一個月,吐得昏天黑地,差點死在底艙。
可踏上安南土地的那一刻,他哭了。
這裡沒有冬天,土地肥沃得插根筷子都能發芽,東番的農官手把手教他們種稻、修渠、施肥,得了「瘴氣」還能獲得免費治療。
他全家七口,成年男丁兩人,分了六十畝地,雖然要三年後才完全歸自己,但第一年種出的糧食,除還了稻種,剩下一半,居然已經足夠全家吃飽,是吃米飯,不是吃野菜雜糧,而且還有餘糧換布、換鹽、換鐵鍋,甚至可以偶爾買點碎菸葉,給孩子買點糖、水果。
「阿吉哥,你家二丫頭,是不是要嫁人了?」
阮文福涉水走過來,從腰間解下竹筒,遞給朴順吉。
朴順吉接過竹筒,灌了一大口涼茶,臉上泛起紅光:「是,許給了同村一個漢人後生,是廣東來的,在墾荒隊當小隊長,人厚道,識字,還會打算盤。」
「好事,大好事!」
阮文福拍著大腿,「嫁漢人,有福氣。漢人移民分的地比咱們多,賦稅還更輕,孩子學堂如果成績考過,還能去東番稷下學宮,將來能做官!」
「做官不敢想,能識字、會算帳,不當睜眼瞎,就知足了。
朴順吉眼中滿是憧憬,「等秋收完了,把糧食賣了,給二丫頭置辦點像樣的嫁妝。海王殿下仁厚,不允許黑心商人存在,咱們用糧食換布匹、首飾,價格公道,不像以前那些黑心商人,十石米換不了一匹布。」
兩人正說著,田埂上走來一家子。
為首的是個矮壯的中年男人,穿著日式短打,腰間別著把鐮刀,正是從九州肥後移民來的倭人井邊重信。
他身後跟著妻子、兩個女兒,大女兒十七八歲,已梳了婦人髻,攙著一個漢人打扮的年輕男子,那是她丈夫,山東登州人,去年一同移民來的。
小女兒十五六歲,梳著雙丫髻,正嘰嘰喳喳指著稻田說什麼。
「井邊兄!」
朴順吉揮手招呼。
「朴桑,阮桑!」
井邊重信操著生硬的漢話,臉上是憨厚的笑。
他在日本時是佃農,欠了藩主一輩子還不清的債,女兒差點被拉去游廓抵債。
去年東番船隊在長崎招募移民,條件極其誘人,他咬牙帶著全家上了船。
如今在安南,他分到三十畝地,大女兒嫁了漢人,女婿東番高級學堂畢業,在水利所任職,是基層吏員,識字,能寫會算,升職空間大,對他們老兩口極孝順。
他打定主意,小女兒到了婚齡,也是非漢人不嫁。
但目前沒有合適的,等下一批漢人移民來,他會等在碼頭,及時物色一個漢人女婿,老一點也無所謂,估計到時候還要搶人。
「今年的稻,真好!」
井邊重信蹲下身,愛惜地撫摸著沉甸甸的稻穗,眼中閃著淚光,「在日本,做夢也不敢想有這樣好的田,這樣好的收成。海王殿下————天照大神保佑他!」
「阿爹,你看那邊。」
小女兒指著遠處。
眾人望去,只見田壟盡頭,一隊東番農官正帶著幾十個少年測量水渠。
那些少年有漢人,有占城人,有朝鮮人,都穿著統一的淺藍色短衫,脖子上掛著木牌,認真聽著農官講解,不時在本子上記錄。
「那是農學堂的學生,」井邊重信的女婿,那個叫陳大有的山東漢子解釋道,「學好了,將來能當農技員,管一片田,領俸祿呢。」
「讀書人,有出息。」
井邊重信喃喃,轉頭對小女兒道,「阿彩,你也要識字,阿爹送你去夜學。」
「嗯!」少女用力點頭,眼中閃著光。
在九州時,女子識字是奢望,但在這裡,夜學免費教漢文、算學,無論男女,無論出身。
還開辦了夜學,年齡超過小學堂入學限制的男女,可以在白天幹活,晚上去上課學習o
「海王殿下說了,」陳大有望著無邊的稻浪,語氣裡帶著崇敬,「在咱們東番治下,好手好腳只要肯幹活,就餓不死。只要盡職盡責,傷殘或老邁還發退養銀,奉養終身,哦————這條僅漢人、或官吏將士才有。」
阮文福無比羨慕的問道:「陳哥兒,我能娶漢家女不?」
「能,怎麼不能?」
陳大有笑道:「但要有漢家女相中你才行,你若娶了漢家女,孩子便可入漢籍,用漢姓,就是漢人。當然,海王殿下說了,漢、倭、朝、安南,都是一家人,好好過日子,都是好百姓。」
朴順吉忽然跪下,朝著東番的方向,重重磕了三個頭:「海王殿下仁德,救了我全家性命,給了我們活路。我朴順吉這輩子,下輩子,做牛做馬,報答殿下!」
井邊重信也跪下了,用日語喃喃禱告。
阮文福猶豫了一下,也跟著跪下。
他雖然不太懂這些移民對那位遙遠的海王為何如此感恩戴德,但這片稻田,這安穩的好日子,確實是從天而降的恩賜。
熱風吹過,稻浪如海。
遠處,湄公河上,白帆點點。
那是東番的運糧船,正將一船船稻米運往北方,運往那個正因天災在經歷缺糧的龐大帝國。
在那裡,無數人正傳唱著:「活不下去,去東番,東番有王爺,菩薩心腸,分田免賦————」
京師,紫禁城。
重建一新的乾清宮,在秋日陽光下熠熠生輝。
殿宇巍峨,金磚墁地,楠木巨柱需三人合抱,藻井繪著五彩金龍,栩栩如生。
殿中焚著東番進貢的龍涎香,青煙裊裊,但壓不住那股新漆和木料混合的氣味。
萬曆帝朱翊鈞斜倚在御座上,半眯著眼,似睡非睡。
他身體還是那麼肥胖,唯有那雙眼睛,偶爾睜開時,精光閃爍,透著帝王的威儀。
御階下,大太監田義、孫暹等侍立在下側。內閣首輔陳於陛、次輔沈一貫、閣臣朱賡、沈鯉,禮部右侍郎郭正域,戶部尚書趙世卿,兵部侍郎李楨,分列兩旁,屏息垂首。
殿中寂靜,只聞銅漏滴答。
「麻貴的奏章,諸位都看過了。」
萬曆帝緩緩開口,「說說吧。」
首輔陳於陛出列:「陛下,麻總兵所言,頗有誇大,東番以商隊行商,確有其事。然當前遼東大患,首在建州。奴兒哈赤吞併建州諸部,攻打東海,威逼葉赫,陳兵邊牆,其野心可見一斑。北原義軍襲擾建州後方,焚其糧,斷其鐵,殺其兵,實為我大明除害。若此時嚴令遼東去剿義軍,無異於自斷臂膀,親者痛,仇者快。」
「首輔此言差矣!」
朱賡踏前一步,「所謂北原義軍,實乃東番操縱,東番乃海外藩國,雖有親王鎮守,終究是外藩。外藩之兵,豈可擅入大明疆域?更遑論在敵後組織義軍,此乃僭越!今日他可協防遼東,明日便可進兵登萊,後日是否就要兵臨天津衛?」
「朱閣老未免危言聳聽。」
戶部尚書趙世卿,掌管天下錢糧,最知實務,「若無東番從安南運糧平抑糧價,這兩年北直隸、山東、河南,要餓死多少人?若無東番船隊接走流民,饑荒民亂,能平息得這麼快?朱閣老可知,去歲至今,東番已接納流民四十七萬,安置在安南、舊港,墾荒田數百萬畝,今年秋糧即可自給。此等功德,豈是一句「僭越」可抹殺?」
「趙尚書這是本末倒置!」
沈鯉憤然出列,言辭激烈,「東番運糧,是為利也!其糧價雖略低於市價,然則其以糧換人,四十七萬流民,皆是我大明子民,如今卻成了他東番的勞力、兵源!此乃飲鴆止渴!至於安置流民,更是包藏禍心,他在海外廣置田畝,蓄養人口,訓練兵馬,意欲何為?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
「沈閣老!」陳於陛提高聲音,目光如電,「慎言!海王殿下乃陛下親子,忠孝仁德,天下皆知。殿下開荒東番,拓土萬里,揚我國威,解民倒懸,何來司馬昭之心」?
倒是沈閣老,屢屢攻訐親王,離間天家,是何居心?」
「你!」沈鯉氣得鬍子發抖。
「好了。」萬曆淡淡開口,殿中頓時一靜。
兩派總為東番吵嘴,他早已習慣。
這總比把他們矛頭一致對準他這個皇帝好。
本來,對於派礦監、收礦稅之事,群臣幾乎一致反對,清流派尤甚。
而如今,只需提起東番,清流派便立即反應激烈,矛頭指向東番與海王,對於礦稅之事反倒淡了。
「難為吾家福郎做了朕的擋箭牌,好在他遠鎮東番,傷不到分毫。」
萬曆帝慢慢坐直身體,目光掃過眾臣,在陳於陛臉上頓了頓,又在朱賡臉上停了停,最後落在一直沉默的次輔沈一貫身上。
「沈先生,你說說。」
沈一貫,三朝元老,擔任次輔後,以圓滑著稱。
他出列,躬身,聲音平和:「陛下,老臣以為,陳首輔、朱閣老、沈閣老、趙尚書所言,皆有道理。而遼東之事,確如麻總兵所言,東番滲透,不可不防;然建州之患,亦不可不慮。為今之計,當以安撫為主,敲打為輔。」
「如何安撫?如何敲打?」萬曆帝問。
「東番協防,既成事實,驟然撤回,恐傷和氣。不若明發諭旨,嘉獎海王忠勇,然亦需申明:大明疆土,自有官兵鎮守,外藩之兵,不宜久駐。可令海王將義軍指揮權,移交遼東督撫,如此,名義上仍是大明官兵,東番只負責錢糧器械,如此兩全。」
「那建州呢?」
「建州狼子野心,然其勢大,不宜輕啟戰端。可令薊遼總督邢玠、遼東總兵麻貴,整飭邊備,靜觀其變。北原義軍既為女真部族復仇之師,可默許其存在,制衡諸申,必要時暗中資助,以為牽制。如此,建州疲於應付,無暇南顧,我可趁此時機,整頓遼鎮,積蓄力量,以待時機。」
一番話,滴水不漏,既照顧了清流的面子,又給了務實派台階,把皮球踢給了前線將領,暗中還要奪取東番對北原義軍的兵權。
可謂權謀算盡。
陳於陛不由暗罵一聲「老鬼」,卻一時無法反駁。
萬曆帝沉吟片刻,漫道:「孫暹,你覺得呢?」
孫暹任職東廠提督多年,是萬曆帝最信任的一柄刀,也是最早站在朱常洵一邊的大鐺。
他躬身,略顯尖細的嗓音在殿中迴蕩:「老奴愚昧,不敢妄言,只覺沈閣老所言甚是。不過————老奴聽聞,那北原義軍所用之火銃、火炮,皆東番所出,其戰法、編制,亦效東番。若將指揮權移交遼東,恐將士不服,器械不協,反為不美。不若————維持現狀。
遼東之事,交由邢總督、麻總兵、趙巡撫處置便可。陛下只需下旨,令其謹慎行事,勿使事態擴大,也就是了。」
萬曆帝眯起眼。
孫暹這話,看似折中,實則暗藏機鋒。
維持現狀,就是默認東番在遼東的存在;交由前線處置,就是給邢玠、麻貴便宜行事之權。
而邢玠是務實派,近年支持東番越發明顯,麻貴雖上奏警告東番,但有邢玠壓著,絕不敢輕易與東番翻臉。
如此,遼東仍可借東番之力制衡建州,而朝廷不必擔「縱容外藩」之名。
好個滑不留手的主意。
萬曆心內計較,面上卻無表情。
他重新靠回御座,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
眾臣屏息,等待聖裁。
良久,萬曆緩緩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蕩:「諸位愛卿既無定論,遼東事,著邢玠、麻貴、遼東巡撫趙楫全權處置。北原義軍,並非在編東番軍,多為遭建州禍害的女真人,東番助其復仇,情有可原,更有協防之功,宜加撫慰。欽此。」
陳於陛、趙世卿暗暗鬆了口氣。
朱賡、沈鯉臉色鐵青,卻不敢再言。
皇上已下旨,再爭便是抗旨。
東番海王崛起、無敵橫掃、拓地萬里之後,皇上也變得硬氣許多。
「臣等遵旨。」眾臣躬身。
「退下吧。」萬曆帝揮揮手,閉上眼,似已疲憊。
眾臣魚貫退出乾清宮。
殿門緩緩關閉,將秋陽隔在門外。
殿內重歸昏暗,只有銅漏滴水,聲聲清晰。
萬曆帝睜開眼,眼中毫無倦意,只有深不見底的幽暗。
「田義。」
「老奴在。」
「你說,洵兒在遼東,到底想做什麼?」
田義瞄了眼孫暹,躬下身,低眉順眼:「老奴愚鈍,豈敢妄測海王心意。海王殿下這
些年,拓東番,收呂宋,平倭國,定安南,水師縱橫四海,商行遍及萬國,又大力賑災,收納流民,在民間聲望日隆。此番插手遼東,或許————只是替陛下分憂。」
「或許。」萬曆帝輕笑,笑聲在空蕩的大殿中顯得有些古怪:「你的意思是,或許也分了朕的權?」
田義撲通跪下,以頭觸地:「老奴失言,陛下恕罪!」
萬曆帝盯著他看了半晌,忽地嘆了口氣:「起來吧。朕知道,這些年,朕在這深宮裡,少見朝臣,天下許多文人都罵朕,可朕的兒子很能幹,這就夠了,只是海外開疆拓土,苦了吾兒。朕身體越發不濟,這江山————」
「皇爺春秋鼎盛————」
萬曆帝擺擺手,自嘲一笑:「朕這身子,朕自己清楚。孫暹,你說,朕若死了,這江山,交給誰?」
「皇爺萬歲,江山永固!」孫暹趕緊下跪伏地。
「長子歧王,按祖制,該他繼位。可他性子弱,不成器,又————又壓不住朝堂上那些老狐狸。洵兒————」
萬曆帝頓了頓,臉上露出溫煦笑意,「洵兒太能幹了,能幹到讓朕驕傲,甚至害怕。
坊間都在說他是天生明君,中興雄主」,這大明的江山,若交到他手裡,會變成什麼樣?朕也很想知道啊。」
田義、孫暹面面相覷。
他們聽出來,皇爺動了禪讓的心思。
提前將皇位交給海王繼承,皇爺做太上皇?
此乃潑天大事,他們不敢言。
萬曆帝起身,踱到窗前。
窗外,秋陽明媚,琉璃瓦反射著金光,刺得人眼暈。
「遼東的事,由他去吧。女真夷人皆是虎狼,讓他們自相撕咬,無需折損大明一兵一卒。洵兒方略,一如既往的絕妙。至於朝中那些虛偽清流————」
萬曆帝冷笑,「由得他們鬧,吾家福郎是他們的克星。」
孫暹、田義伏在地上,大氣不敢出。